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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中葬礼与理科榜首 高岭之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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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个合格的警员,可他不是个合格的父亲。”
雨丝细密,邵北公墓笼罩在一片氤氲之中。
清姎搂着女儿的肩膀,指节捏得发白。十七岁的眭念站得笔直,校服裙摆被雨水打湿,却硬生生没让一滴眼泪落下。
“清姎,别哭了。”身着警服的王局长递过纸巾,眼眶通红,“他是人民的骄傲,你是警嫂,应该理解的。”
“我明白。”清姎接过项链,指尖摩挲着吊坠里的照片——女儿扎着高马尾,笑得眉眼弯弯,而她已经很久没在丈夫脸上看到这样的笑容了。
项链是丈夫留下的唯一遗物。边境缉毒行动中,他为掩护战友,心脏中弹。消息辗转两个月才传回,那时尸体早已火化,只剩下一枚冰冷的勋章。
“以后有事尽管开口。”战友们的声音混杂在雨声中。
眭念始终沉默。她记得父亲最后一次回家,是去年除夕。他胡子拉碴,眼底布满血丝,却还是把她举过头顶转圈,笑着说:“等爸爸这次任务结束,带你去迪士尼。”
承诺永远停在了那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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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学去衡海,是母亲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新学校的公告栏上贴着理科榜,榜首的名字格外醒目——贺星,高三(1)班。
眭念第一次见到他,是在综治办。
少年站在教导主任面前,校服领口敞开,露出清晰的锁骨。阳光斜照进窗,在他侧脸镀上一层金边。他双手插兜,站得笔直,眉眼间是化不开的冷。
“又是你,贺星。”主任敲着桌子,“打架斗殴,这次必须记过!”
“他们先动的手。”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
“那你就能还手了?马上高考了,你想不想毕业?”
少年没回答,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那一刻,眭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从未信过一见钟情,却在那个瞬间明白了什么叫“惊鸿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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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葬礼与理科榜首衡海的雨天总是特别多。
眭念习惯躲在广播站刷题,那里安静,还有老旧的CD机循环播放周杰伦。那天《晴天》唱到“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门突然被推开。
雨水混杂着青草味飘进来。
贺星倚在门边,发梢微湿。他目光扫过她胸前的校牌,停顿两秒。
“眭念。”
两个字,被他念得又慢又沉。
她手指一颤,钢笔在试卷上划出一道长痕。
“你的书。”他把一本物理练习册放在桌上,转身离开。
眭念愣了很久才想起,上周借阅室,她的书被人错拿。她填了失物登记,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找回。
更没想过,贺星记得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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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葬礼与理科榜首关于贺星的传闻很多。
有人说他父亲是罪犯,母亲跟人跑了,他和外婆住在老城区。有人说他打架狠,成绩却永远第一。还有女生私下传,他右耳后有道疤,是小时候留下的。
眭念默默收集着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开始在放学后“偶然”经过篮球场,看他一个人投篮到很晚。会在图书馆“恰好”坐在他对面,偷看他解题时微蹙的眉头。甚至偷偷拍下他贴在光荣榜上的证件照,藏在日记本里。
直到那天黄昏,她在天台撞见他抽烟。
贺星背对着她,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听到脚步声,他回头,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慌乱,随即恢复平静。
“好学生不该来这儿。”他掐灭烟头。
“你也不是坏学生。”眭念轻声说。
贺星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很浅的笑,却让眭念心跳如鼓。
“你爸的事,我听说了。”他说,“他是英雄。”
雨后的风吹过天台,带着凉意。眭念攥紧书包带子,喉咙发紧。
“谢谢。”
“不用谢。”贺星转身下楼,走到门口时停顿,“如果难受,可以来这儿。这里……没人。”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高中时期唯一一次,对她说过类似关心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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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最后一个月,眭念在天台找到了贺星留的纸条,夹在栏杆缝隙里。
“别怕黑,天总会亮。”
没有署名,但她认得那字迹——理科榜上展览过无数次的,工整凌厉的字。
她攥着纸条哭了一场,为父亲,为母亲,也为这份隐秘的、无人知晓的温柔。
后来贺星毕业,以全市理科状元的成绩,却出人意料地报考了消防院校。光荣榜换上新的照片,眭念站在榜前看了很久,最后悄悄撕下他照片的一角。
那年夏天,母亲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时常对着空椅子说话。眭念学会了煮饭、缴费、去精神病院开药,也学会了在深夜吞下第一颗抗抑郁药。
苦涩的药片卡在喉咙,她望着窗外零星的灯火,想起贺星那句话。
天总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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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眭念大学毕业,成了小有名气的自媒体博主。镜头前的她笑容明亮,分享摄影技巧、生活片段,偶尔也聊起父亲——那个她永远骄傲,却也永远缺席的警员。
没人知道,她手机里存着一张模糊的偷拍照。照片里的少年穿着蓝白校服,侧脸沐在光里。
也没人知道,她每年都会去一次衡中,在理科榜前站一会儿。即使那里早已没有他的名字。
直到那个夏天,云安公寓的大火,让一切重逢猝不及防。
浓烟中,那双熟悉的眼睛再次出现。防毒面具下,贺星的眉宇间褪去了少年锐气,多了沉稳与疲惫。
他抱起她时,手臂坚实有力,薄荷混着烟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别怕。”他说,声音透过面罩有些模糊,“我带你出去。”
那一刻,眭念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天台上的那个黄昏。
原来有些光,真的会穿越漫长黑夜,重新照进生命里。
而她不知道的是,贺星在火场抱起她的瞬间,也认出了她。
那个雨天在广播站红了脸的姑娘,那个父亲是缉毒警的女孩,那个……他曾经偷偷关注过,却从不敢靠近的,住在光荣榜另一端的优等生。
救出她后,他在消防车旁抽了支烟。廖呈凑过来:“认识?”
贺星吐出口烟圈,望向救护车消失的方向。
“嗯。”他顿了顿,“很多年前的事了。”
雨又下了起来,打湿他肩头的徽章。
有些故事,似乎总是从雨天开始。
也总是在雨天,迎来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