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歌》墨倾渊

24、事了拂衣去 朱唇轻启，

　　梁素拍了拍衣上的灰站了起来，朝屋顶瞅了一眼，也不废话，当即如燕子一般飞身上梁，乍一眼看确有几分梁上君子的模样。

　　轰隆。

　　又是一声强烈的震动，巨大的冲击波顺着梁柱传上来，梁素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在梁上晃了晃，差点一头栽下来，连忙伸手死死攥住身边的梁柱，指节都捏得发白，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晕头涨脑地落地，扶着桌沿揉了好半天突突跳的额穴，脸色煞白地喘着气，“晕死了，脑袋跟倒挂在风车上面似的。”

　　秦言卿起身，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天花板的缠枝纹浮雕上。就昨日的情形看，这客栈似乎有一明一暗两张面孔，不像普通的障眼法，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显然是为了客栈里的那道鬼门而来，昨天他们见了，和进门的那扇门并不一样。

　　梁素的话点醒了他，如果两扇门都是真实存在的，那么……是否存在着两间客栈，在某种条件下，他们可以从表面上的那间客栈进入到这里，而真正的客栈，其实……在地下呢？

　　鬼门藏在地底，这听上去也很正常。

　　喀嚓。

　　细微的碎裂声不知道从房间哪个角落传来，正扶着桌沿喘气的梁素没听见，秦言卿却听得一清二楚。又是一波震波袭来，地板晃得桌上的茶杯都叮当作响，他脚步不动声色地退到床边，侧头朝床上闭目毫无生息的阿青看了一眼，“过来。”

　　啊？

　　梁素还没从晕眩里缓过来，没听清他说什么。

　　秦言卿抬眼瞥她，嘴角勾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万一这房子塌了，我们还能埋一块儿，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

　　一股恶寒涌上心头，梁素抖落了一身鸡皮疙瘩，想得美嘞您！

　　想归想，脚步却很诚实地上前。她无比乖巧地问：“是不是塌了我们就能出去了？”

　　秦言卿看着卖乖讨好的小贼，不慌不忙地点了点天花板，“不光能出去，还会死。”

　　梁素的嘴角抽了抽，瞬间泄了气。她也反应过来，外面动静闹得这么大，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万一正发生着什么超乎她想象的事情，那可不是她这脆脆的小身板能抗住的，这样看来，现在待在这个房间里总归还是安全的。

　　也不知道这房间还能坚持多久。

　　幽冥雪原的朔风还在刮，可原本皑白无垠的冰面已经四分五裂，长达百丈的漆黑裂痕像蜿蜒的巨蟒爬过冻土，灼热的温度在极短的时间内融化了终年不化的坚冰，浓白的雾气在罡风的吹拂下又迅速凝结成如尘埃般细小的冰晶，光是一次简单的呼吸都能让人感受到肺腔的刺痛。

　　蛇尾魔头身上的鳞片掉了大半，倒翻的血肉带着烧伤的痕迹，无法抵御的业力在伤口处如游走的闪电般盘旋；一截烧焦断裂的羊角掉在地上，阴鸷诡谲的脸血迹斑斑，人形的双腿呈现不规则的扭曲，甚至爬都爬不起来。

　　一身青衫遥遥立在半空中，垂落的袖摆被风鼓得如云海翻涌，周身覆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将肆虐的罡风和刺骨的雪雾隔开。青衣神女垂着琉璃色的眼眸，淡漠地扫过地上两个挣扎的魔头，视线一转，落在另一块尚且完好的冰面上，那个穿黄褐色衣裳的老鬼正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胸口的破洞还在往外淌着黑血。

　　蜕皮的本事不错，看样子他就是那张人皮子的本尊。

　　青衣使的眼眸微眯，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后果。

　　侥幸避开了致命伤的人皮老鬼呼吸之间全是血腥气，翻涌的气血冲得他眼前阵阵发黑，没等他缓过气来，一股浓烈的死亡气息锁定了他，他惊恐地瞪大了眼，不用想也知道那股危机的源头是谁。

　　哇。

　　老鬼骇得当即吐出一口格外鲜艳的血，整个人如同快速被抽干了身体里所有水分一般干瘪下去，眨眼间一张人皮便如蛇蜕般脱落风化。

　　与此同时，在百步之外，一个更为枯瘦的人皮骷髅颤颤巍巍地显出身形，短时间内连续两次金蝉脱壳几乎耗空了它的精血，哪怕今日能活着离开这里也将面临修为大跌的局面。

　　而在他原先所立的地方，一簇燃着令魔恐惧的赤青色箭矢将那一人之地的空间灼得近乎扭曲，那双充满神性的琉璃色眼眸遥遥朝苟延残喘的他看来，云泥之别的实力差距让他在那双眼中看到了如审视蝼蚁的轻蔑。

　　疼，浑身上下都在疼，干枯的人皮套在骷髅架子上一刻不停地逃，一口精血不够便再吐一口，必须要逃，一刻不停地逃！

　　可他刚跑出去没两息，一道光芒直接穿出他的胸膛，快得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人皮老鬼的动作猛地僵住，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的洞，下一瞬，赤青色火焰从洞里窜了出来，不过眨眼功夫，就连人皮带骨头都烧成了飞灰，连半点魔气都没剩下。

　　青衣神祇垂眸捻去指尖的光芒，脸上半分表情都没有，仿佛刚才碾死三只蝼蚁似的魔头，不过是抬手拂去了衣上的雪。

　　她抬头看向幽冥海天尽头依旧翻涌的黑云，一双双诡谲的红瞳似乎正隔着遥远的时空与她对视，这三个不过是前锋，真正的大魔，还在暗处窥伺。

　　“她居然亲自来了人间……”黑云中传来极轻极淡的低语。

　　“许久不见，她的神力又强了许多，这还只是一抹神识，照这样下去，我们魔族永无出头之日。”

　　“我感受到了，她身上，有极强的紫薇之力，这不寻常，去查。”

　　黑云中的絮语忽得一停，只见那远远立在朔风飞雪中的神祇微微抬手，葱白的手指从发间拂过，一枚玉簪落入掌心，凝脂般的簪身上流淌着淡金色的纹路，掌心相错而过，玉簪的形状发生了变化。

　　霜雪为弓，朔风为弦，三寸玉簪化为三尺长箭，箭尖燃起了一簇青焰，火焰中的一点赤色由内而外由前向后逐渐将箭矢染得通红，肆意流淌的神力带着鲜明的杀气遥遥锁定了不知相隔了多少时空壁垒的远方。

　　朱唇轻启，声音不大，却穿透了万里风雪砸进黑云里，只一个字，冷得像冰碴子。

　　“滚。”

　　黑云瞬间变得死寂，虽然此刻两边相差了万万里，但对方既然发现他们在窥伺，找到他们的落脚之地不难，若是眼下冒头挑衅，怕是会拖累他们的计划。

　　一声叹息过后，有人道：“散了吧……”

　　无人应声，天边的黑云却渐渐淡去。不过片刻的功夫，雪原上又恢复了天地同色，不知边际。

　　汇聚神力的赤色箭矢如泡影般散去，青衣使垂下手，长弓恢复成玉簪的模样，她凝视着满目疮痍的冰面，似乎透过它看到了沉寂其下三百年的破碎遗迹。那里曾经开满了祝余草，曾经飘着草饼的甜香，曾经有孩童围着祭坛跑跳着笑。

　　朔风凛冽，吹起了青色的裙裳，腰间的银链在风中发出细微的碰撞声，长袖随风起舞，手指微动，她朝那片埋葬在冰雪中的古城伸出手去，却被一个轻挑的声音打断了。

　　“哈，我们洪涯境的第一神使，这是动恻隐之心了？”

　　伸出去的手很快收回了袖中，青衣使面无波澜地转过身，一颗锃亮的光头迎面撞进了她的视线，恰巧一束天光穿过乌压压的云层，落在对方光亮的脑门上，晕开一圈无比神圣的金色光晕。

　　青衣使闭了闭眼，收回视线，当做没看见这突然冒出来的和尚，迈步朝隐藏在风雪之中的黄泉客栈走去。

　　她离开了这么一会，他该等得不耐烦了。

　　“嘿，你这小鸟还是这么不给面子。”和尚掸了掸身上的白色袈裟，底色虽素，但每块洁白的方形布片都是真正的金线缝制拼接起来的，风一吹，全是金钱的味道。

　　他双手一兜，大摇大摆地跟在她身后走去，“当年无厌潜进羽渊偷偷吸食贪念，将一族之地化为血海，甚至隐隐有汇入幽冥的趋势，你们不得已才将羽渊和幽冥海的往生之路斩断，现在看来，魔族还是没有放弃这块地。”

　　“只差一步便可染指轮回，魔族岂会放过。”朔风送来了她淡淡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