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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等太阳照到我们身上 在背阴潮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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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背阴潮湿的空间里,青苔也会有它不为人知的故事。
冬天离开后,也许会有春天到来。
但是太阳的光亮不一定会洒在每一个人的身上,就算它真的那么公平,也并非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温暖和热度。
因为还有人处在背阴的、潮湿的空间里,他们的故事还孤独地停留在瑟瑟的寒风里悲泣。
寒假的生活总是在有意思和没意思之间来回波动,除了固定的日子要去亲戚家拜年,其余的时间乔望帆都在做一个coach potato),乔望帆总是很喜欢这种烂烂的谐音梗,比如说“种在沙发里的土豆”、“被榨干了的橘子”,以及把Friday说成弗莱嘚等等,乔望帆觉得这样的无聊很有意思,并且搞笑。
乔望帆的寒假生活确实没什么奇光异彩,从初一到初十的时间也被零零散散的拜年给分割了,初二去的大舅公家总是有吃不过来的快乐炸物,从甜口的香芋球到咸辣的骨肉相连,从美国的上校鸡块吃到中国的荠菜春卷,初四去的舅外婆家厨艺极好,每年都特地研发许多新菜式,比如柠檬酸辣鸡、咖喱鱼蛋,总之,在这种混吃等死开水煮青蛙的日子里乔望帆也觉得还不错。
一堆小孩正围在电视机前闹,乔望帆不屑于跟小孩子们抢皮球或是模拟打仗,但坐在沙发上,大人们聊得薪资、生活、八卦,乔望帆又完全插不上嘴。乔望帆便只能通过开心消消乐打发打发时间。
“乔望帆,快快快,快看我给你发的截图。”来自荔文的消息急促地在主页面提示着。
乔望帆随便点开了一张,看了之后,乔望帆很快地重新划到第一张看起来,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不用醒来,求你了就让我一直睡着一直睡。”】
【“什么时候有集体去世活动请不要忘记带上我,随时准备,永远不后悔。”】
【“没必要都活成一样。”】
【“我们都在痛苦。”】
【“结束”】
“骆冰清?”乔望帆很简短地回复了一个问句,后半句“抑郁症?”她没有打出来。
“是你想的那样。”荔文说道,“吃饭时他们恰好聊起来的。他们说平时完全看不出来,这是骆冰清高考毕业重新换的微博号。”
乔望帆看着那些句子,那些如青苔般背阴生长的故事。
乔望帆对抑郁症并不陌生。对于乔望帆来说,它不是个发生在小众群体身上的事,它曾切切实实地发生在乔望帆自己身上和朋友身上。
乔望帆备忘录的倒数第二条她一直留着,但她几乎不点开看。她畏惧。
“窗外的阳光很好,但更像是手术台上的那一盏灯。明晃晃的,照的人绝望。眼泪似乎止不住的流,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真像一个人临死前的样子。我没见过吸血鬼,但我想也差不多了。眼眶外是灰黑色,眼睛里是泪。我还以为人死前会回忆什么美好的东西,但并没有。”
乔望帆的“抑郁”时间很短,短到她现在回想起来甚至只有那么一段备忘录的长度。
人习惯性地缩短不愉快回忆的经历,尽管自己曾经深陷那漫长的泥淖;而对于那些快乐的,难忘的,人总是愿意一遍又一遍回想,那些短暂一瞬的时刻在无数次的回想中逐渐延长,直至永恒。
乔望帆第二次面对“抑郁症”这个词是在捷亚身上。
捷亚是乔望帆的高中同桌,一个极具艺术天分的女孩,蓬松自然卷的头发,脸上带着青春痘的真实印记,眼睛圆圆的大大的,可爱与狂野之间来回切换。不过,她估计并不喜欢乔望帆用可爱来形容她,她听说后可能会暴躁地跳起来,但是她又很害怕乔望帆,害怕时就呜呜咽咽地像只小仓鼠一样缩进手臂,把整个身体向外倾斜。
乔望帆看见过捷亚充满刀痕的手臂,一道一道的,会有淡红色的伤疤。即便好了之后也会留,所以捷亚很少穿短袖。捷亚对于这件事看的很轻,很平常,仿佛这件事就和她画画的水彩与素描本一样已经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了。
捷亚给乔望帆画过很多幅画,捷亚在绘画方面的确有着常人所不能及的天赋与灵气。捷亚给乔望帆的画习惯用明亮的颜色,即使是当颜色只有黑白两种时,她的构图与笔触也让人感到一种恬静的温暖。曾经乔望帆在尝试自己手抄一本《小王子》的时候,捷亚负责了其中所有的绘画插图部分,不是临摹,所有的插画都是捷亚自己重新创作然后填色。
乔望帆和捷亚都走出了那层灰色的、笼罩着的雾。
这个词出现的第三次,在骆冰清身上。
因为经历过,所以明白那些语句不是什么故作夸张,而是一种背阴的难过与绝望。
《707》
我住幸福小区7栋707,灰色门牌的那一间。
707里面没有家具,也没有灯,只有许许多多的拐角和灰白的墙皮。
以前是我一个人住,前两天我把阿钊接了过来,后来他也很乐意与我一起。他说他不想去殡仪馆火化了之后被锁在木盒子里,太闷了,没法透气。
他妈妈就住我们楼下,808那间。天天呜呜咽咽的哭,整个人哭的没了精神,蓬头散发的,已经精神失常了。
阿钊已经记不得他来707之前做的事了。
那天他上课玩手机,被老师发现喊了家长过去。他妈妈直接在办公室门口甩了他两个大耳光。阿钊又是青春期,年轻气盛的,大庭广众之下受辱,伤了自尊。直接从五楼一跃而下,解脱了。
他出事的那天我明显的感到身边有一团皱起的雾,我就顺着气味往外走,我到教学楼底下的时候,阿钊身体刚蒙上白布,红色的血迹分明的刺入眼睛。我知道他结束了他在808的生活,以一种武断的方式。
我把他的魂喊出来,就像阿钊妈妈小时候在他发烧时给他招魂那样。“阿钊,阿钊,”我就在那一遍遍的喊,救护车穿过红灯绿灯急匆匆的来了,担架也要推下车了。阿钊不愿意出来,我知道他心里有气。
阿钊还是躺着不动,他妈妈冲下楼来,死命的掐他的手,一边喊他的名字,一边扇自己耳光。我索性把阿钊从他皮囊里拖出来,拖出来的是一个灰色的魂,跟我一样。
“走吧,回家。”
“我没家。”
“跟我住,幸福小区7栋707,灰色门牌的那一间。”
阿钊回头看看,看那个失了智的女人,看那一堆如白蚁般手足无措的医生护士。
“别看了,跟你没关系了。死掉的那个人叫陈钊。不是你。”我说着,抽掉他的记忆,那些腐烂了的脑神经。
阿钊跟我走出学校,穿过幸福路,街边的炸串儿一把把地被送进高温的廉价油里,炸的面目全非的送出来;插在草垛上的一串串糖葫芦裹了粘厚的麦芽糖被抗在佝偻老人的背上。汉堡店门口循环播放着星期三的优惠套餐,儿童套餐的小玩偶一个个精致的排列在橱窗里以供展示。
“等会儿,我想吃这个儿童套餐,送哆啦A梦的这个。”阿钊喊住我。
阿钊吃过的唯一一次儿童套餐是小时候他考了100,他妈答应他的一个愿望。在那之后,他没来吃过儿童套餐。
我确定我刚刚已经抽走了他以前的回忆,可又明白有的时候味觉记忆往往在那一瞬间被调动起来。与记忆无关。就像我搬进七零七之前,唯一想吃的是一个阿婆在路边卖的蜜枣粽,我还顺带拿了个咸肉的,不过咸肉的不太好吃。
我带阿钊进了店,小孩子很多,正是幼儿园刚放学的点。大多都是爷爷奶奶带孙子孙女来偷偷解馋,老人家都会想方设法满足孩子的心愿,即使他们根本搞不懂珍珠奶茶和布丁奶茶到底有什么区别。
没有人看见我们进店,但也许他们会看见一团灰色的雾。
我们走上二楼,人明显少了许多,但桌子上的残余垃圾还没有清理掉。我拉着阿钊就坐在那脏桌子旁边,尽管他并不乐意。只是我想,万一有人看到平白无故的桌子上突然多出些番茄酱包与炸鸡骨头又该大受惊吓了。
我找来在这工作的小美,我们都这么喊她。小美就住在这里的杂货间,平时我们来吃都是她帮着照料,至于少掉的炸鸡与汉堡店老板总是疑心店员偷吃,并未追究。我和小美说要一份哆啦A梦的儿童套餐。小美点点头。
“小美为什么来这?也是你接来的?”
“小美她初中的时候,得抑郁症。那时候老师总阴阳怪气的怀疑她早恋,父母也不关心。而且因为成绩忽上忽下,压力太大承受不了,服药自杀了。”
“她也住幸福小区?”
“她住四栋。王阿婆看小姑娘家家可怜啊,把她接到这来的。”
阿美头上的蝴蝶结颜色越发淡了,从原来的紫红色已经褪成了淡灰色。从生前世界带来的东西没有能保持原来颜色的,人也一样。
阿美很快把套餐端了来,东西并不多,一包中薯,两块炸鸡,一杯可乐加一个汉堡。还有一个哆啦A梦。哆啦A梦是插着竹蜻蜓飞的造型,我想阿钊应该很喜欢,他小时候很羡慕大雄能有机器猫陪着,但他长大后不再看了。只打打游戏做消遣。
阿钊低头看着,还没准备吃。
我并不着急,慢慢等着他。
阿钊伸手拿起番茄酱,撕开一个小口,只可惜他撕坏了,口子开的太大,番茄酱一股脑的全扑在了他的手上。阿钊舔舔手,拿起一块炸鸡。他似乎很饿,炸鸡吃的很快,琐琐屑屑的掉下一些油渣。然后他细细地把薯条全部倒出来,一根一根排列好,再蘸酱吃下。偶尔吸一口可乐解腻。
阿钊吃的时候总瞥向旁边的幼儿园小孩儿。
我和阿钊慢慢地走回去。回去的路上,阿钊低着头,没有说话,没有表情。
到了楼下,那女人坐在楼栋门口守着,念念有词。
阿钊不再认识她了,我径直带他上了楼。到了七零七,正当我准备开门时。
阿钊抬头看了一眼门牌,然后停顿了许久,他问:
“你说,幸福是什么颜色呢?”
“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灰色。”
乔望帆记得自己写完《707》后曾经给捷亚看,问捷亚你觉得幸福是什么颜色?
捷亚对色彩是那么敏感。
可捷亚没有说。
但是捷亚说:“我觉得《707》是一篇很温暖的文章,至少我是这么觉得。”
“不论是阿钊,还是小美。”捷亚补充了一句。
乔望帆不知道骆冰清的故事。
但是乔望帆那天把《707》发在了空间。
“我希望我们都做快乐的大人。”乔望帆说。不只是给骆冰清的祝愿,还有捷亚,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包括乔望帆自己。
嗯,不管幸福是什么颜色,我都希望我们做快乐的大人。
等太阳照到我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