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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总要过往要告别 摊开的周记 ...


  •   南京下小雪了,乔望帆开始期待腌渍在寒冷里的新年和外婆密封在罐子里的萝卜干。

      乔望帆后来是跟在外婆身边长大的,她期待新年,已经成为了一个习惯;因为当外婆开始买萝卜、削皮、腌制直到最后外公那一块重重的石头封罐时,爸妈也就快要从K城回来了。罐子里的萝卜干就像是用来倒数农历新年的计时工具。

      “帆帆,你想回老家吗?”这句话在不满八岁的小孩听来简直跟“玩够了没?”是一个意思。然而很多时候这种疑问句只是用来表明征求意见的一种形式而已,最后乔望帆还是拉着空姐的手一个人上了回Y城飞机。乔望帆一个人坐在一个陌生阿姨的旁边,脖子里挂着一个专属于一个人坐飞机的小孩的身份牌。乔望帆确实没在怕的,只是趴在飞机上睡了一觉,后来被那个陌生的阿姨轻轻拍了拍肩膀问要不要起来喝点苹果汁或是橙汁。

      爸爸在那两年甚至直到现在也总是喜欢在喝过酒后跟别人吹嘘:“望帆胆子大得很,我送她到机场,走的时候一句话没说,跟我挥挥手就走了。”可能爸爸设想的剧情是乔望帆得抱着他的大腿,哭的眼泪鼻涕一起流,然后在空姐的生拉硬拽下上飞机。

      但是乔望帆不是个普通的八岁小孩,她看不上那些喜欢把红领巾故意蒙住一只眼睛装加勒比海盗的调皮男生,也不喜欢和那些成天摆弄芭比娃娃和公主裙的女生为伍。在大人看来,她很懂事,是超越了她年纪该有的懂事和文静。在小孩看来,乔望帆就是个书呆子,下课不和同学们一起玩。

      乔望帆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突然明白那么多事的,反正绝不是都从故事书上看来的。

      小时候乔望帆和妈妈一起在商场门口摆摊,妈妈给她带了一本开单的空白本子,她可以随便在上面画些画打发时间。妈妈带了很多货,其中有很多被电影带火的长江七号,头是毛茸茸的黄色,身子是绿的。商场人来人往,但是当同班同学拿着商场新买的精致玩具出来认出乔望帆时,乔望帆小小身体里的自尊一瞬间就被和袋子里的长江七号一样铺在了简陋粗糙的编织袋上。

      哪个小女孩没有幻想过公主梦呢?乔望帆也不例外,当时店里有芭比娃娃的套装,很大一盒,感觉比七岁的乔望帆伸开手臂还要长。乔望帆好多次都在想爸爸妈妈一定会给自己留一盒,她从第一盒开始数,在第一盒的时候安慰自己,爸爸妈妈一定是准备留下最后一盒给我的。但是当装芭比娃娃套装的纸箱见底了,最后一盒也被另外一个小女孩幸福地买走了的时候,乔望帆就在心里默默地发誓再也不要玩什么芭比公主。

      乔望帆记得妈妈还是给她买过玩具的,买了一架儿童玩的仿制三角钢琴还有一些其他的。不过,乔望帆只记得那架三角钢琴了。那架仿制的三角钢琴是淡紫色的琴盖,弹琴时用一根金色的小支棒把琴盖斜架起来。八岁的乔望帆实在太好奇了,然而那根金色的支棒就在几次的拨弄当中丢了。那是在一个很大而且杂乱的市场,不到一厘米的小支棒跟垃圾、废纸、胶带混在一起完全没法找到。

      后来乔望帆就和爸爸站在丢掉小支棒的那里,妈妈骑车走了,特别气愤的跟乔望帆说:“找不到,你就别回家了。”乔望帆就站在那里哭啊哭啊,哭了很久,哭到后来扫地阿姨来清洁都没有找到她童年生涯的结束品。所以后来乔望帆再也没有要过什么玩具。

      大抵就是从这些事结束后吧,乔望帆已经不是个普通的八岁孩子。她开始明白“你必须懂事”,替父母明白“生计”和“奔波”,还有 “爸妈回不去的故乡”。

      乔望帆回到老家Y城以后,再也没吃过幼儿园旁边涂满花生酱的饵块;知道了卖凉粉的阿姨原来穿的是白族的传统服饰;老奶奶坐在古街上烤的豆腐果还没撒上重重的辣椒试一回;还祈祷了无数次金马碧鸡的木瓜水和老市场的柠檬汁千万千万不要倒闭,以后我还会回K城来喝的。

      回到Y城,乔望帆才明白,Y城和K城是极为不一样的。就比如,外婆早上不买饵块来吃,但是会煮绿豆粥配上精致的青菜包和鲜肉包,会给她带细腻清甜的豆沙包;外公下午也不喝木瓜水或是柠檬汁,他喜欢去泡个澡或是搓一轮麻将。晚上,也不会煮小锅米线,凡是有大事情时,总是要剁一只盐水鹅来庆祝的。

      回到Y城的前几年,乔望帆无时无刻不在想念K城的生活。甚至,她在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填了云南大学。爸爸说是不是乔望帆这样的选择就像是命运弄人,他以前把乔望帆一个人留在了Y城,所以乔望帆想一个人跑到云南,丢下他和妈妈。

      乔望帆最终还是没去成云南大学,不过不是因为分数的问题,只是太远了。父母苦口婆心地一遍遍在她面前念叨着“太远了。”后来,乔望帆选择了南京。

      伍一她们不止一次的羡慕过乔望帆,能在离家很近的地方上学,节假日或是周末回趟家完全不是问题。不至于担心过远的路途和紧缺的车票。然而,乔望帆听到后总是笑笑,心里仍然还是想,以后要跑的好远好远。

      叛逆从来不是个在固定的时间期限发生的问题。

      就像叛逆在数学上可能是个永远不在数轴上安分移动的动点。所以乔望帆没办法解决它。

      窗外的雨夹雪越下越大了,雨裹着寒风呈斜线状顺势飘下,雨稀释了雪的干度,导致南方的雪阴阴柔柔的,不像北方的粉末状。它常常落在地上成一堆堆的冰渣,人一踩,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乔望帆坐在热烘烘的阶梯教室里,前排和后排之间的距离拥挤而密集。卖力制热的空调让乔望帆不禁联想起教授国学选修课的老师,是个上了年纪的可爱老头,总是讲一阵歇一阵;咕噜咕噜喝下一大口茶水后,又念起“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除空调以外,靠人体温度发热烘烤的教室总会在窜风窗户的每一次捉弄下弥漫起人体的油脂味。

      “北方学校都放这么早的吗?(叹气)”----乔望帆发了条朋友圈求证事实。她实在受不了北方同学裹着厚厚围巾,戴着黑皮棉手套,拉着行李箱,然后在学校大门口发张自拍说:“走喽走喽”的拉仇恨行为,尤其是她还在自习室和民法宪法殊死搏斗的时候,这类行为的性质就自动上升为严重。

      “对哦对哦。”两分钟之后,沈川阳在底下回复道。标准的炫耀行为无疑了。

      如果是别人说对哦对哦,乔望帆一定会默认这是一种肯定性的话语,但是沈川阳的“对哦对哦”绝对是那种挑着眉坏笑,甚至如果他在教室,他还会十分同情的拿起乔望帆的法典浏览一番,大声嚎呼:“是谁这么惨哦?”

      “什么时候回?”乔望帆问道。

      “后天。”两个字简洁到不能再简洁。

      这好像就是乔望帆和沈川阳一贯的交流方式,从八岁开始。

      “沈川阳,我数学补充习题你看见没?”

      “没看见啊。”

      “你在你抽屉里找找。”

      “没有。”

      “我记得我放抽屉里了啊。”

      乔望帆向来是个没头脑,但是沈川阳可不是“不高兴”。

      著名的“数学本丢失案”最终没有由乔望帆亲手破获。很巧的是,下一周发日记本的时候,乔望帆翻开了沈川阳的本子。

      里面写着:“周三的时候,我和皮小鹏吃完午饭商量着要捉弄乔望帆。我们决定把她的数学补充习题藏起来,这样她中午就没办法完成作业了。乔望帆果然找不到自己的本子了,她跑来跑去,还找了赵老师,都没找到。我和皮小鹏就在后面偷偷地笑,但是我们又不能让乔望帆发现是我们藏的,不然我们一定会被她暴揍一顿。最后,我们偷偷地又把本子放回她的书包里了。乔望帆还觉得是自己没有认真找,才没有找到。”

      就这么一段话沈川阳除了使用拼音以外,还写了好几个错别字。不过乔望帆并没有暴揍他和皮小鹏。因为语文老师已经在下面批注:下次不要再恶作剧啦!乔望帆也不想因此暴露自己偷看了他日记本的秘密。

      乔望帆没有很多的朋友,但是沈川阳却好像是她永远会想到的人。

      是沈川阳和她做了朋友,做了她的第一个新朋友。在乔望帆转学回来时,告诉她黑板上简写的“语补”其实是语文补充习题,会把自己蓝色的修正带借给乔望帆用,虽然还要臭屁的说一声“别拿胶带纸粘了,等会破个大洞”;会特地把乔望帆作为小记者发表在晚报上的文章特地带来给她。好像还有很多件很多件这样的小事。但是乔望帆却渐渐地在害怕与沈川阳的走失,害怕有一天成了一言不发却最熟悉的陌生人。

      总有过往要告别。

      摊开的周记本会合上,画出错别字的红圈会消失,会有新学的汉字来代替拼音。乔望帆和沈川阳都会交到新朋友。

      也总有新的故事要发生。就像乔望帆的签名,总有一刻会从端正的楷体变成随意不羁的连笔。

      那里可能会有恶作剧,但没关系。

      “我始终向往你向往的归途。”乔望帆在备忘录里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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