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骨》折扇未干

4、过去与现在 一开口就是

　　傍晚时分，偶尔飞过几只孤鸦，就是他殿外唯一的景色了。
　　当年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太子如今已到迟暮之年，用尽了毕生力气将自己的孙子推上皇位，自己则成了人人都嫌弃的老不死。
　　“我没你那么好的运气，不知道哪副药把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说话时的语气还和年轻时一样，谈论到不高兴的事就会微微撅起嘴，眼神也望向别的地方。
　　“我这不也回来了，结果都是一样的。”
　　不知该如何安慰他，看着面前那张熟悉的脸，想开几句从前的玩笑都有些无从开口。
　　“白天的时候我都是那张脸，可一到傍晚就会变，变成现在这样。”
　　物是人非，皆为天命。

　　摊上那样的老爹，任谁也没有法子。
　　这一晚，他与我说了许多，前半部分大多回忆过去的种种，从他言语中我才知晓，原来我飞升后宫里的变化如此之大。
　　那时宫内人人都知道皇帝在钻研长生不老的法子，唯一的试验品就是他最亲的儿子，也就是太子。
　　而别人不知道的是，那些所谓的灵丹妙药，兜兜转转后大部分都进了我的嘴里，我突然得道，直接坐化在东宫之内，看见的人都说我是高僧转世，福气还在后头。
　　只有太子闷闷不乐，那时的他不过十几岁，不懂飞升的含义，只知道他的侍读不见了，那个整天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没有了，他就会非常难过，因为这偌大的皇宫里再也没人陪他玩了。
　　我飞升第二日皇帝就来了，本以为他要给太子找个新的侍读，没想到他直接跪在了我飞升的那团坐垫前面，硬生生磕了几个响头，嘴里还念叨着什么神仙保佑，从那以后就再没理过朝政，天下大大小小的事务都包揽在了年幼的太子和年事已高的太后身上。
　　没人知道皇帝去哪了，更没人知道他是死是活，顷刻间宫里上上下下乱成了一团，皇子们没了心思读书，大臣们连皇宫的门槛都踏不进来，只因公主爱上了钻研星宿，整日披头散发地趴在地上看星星，宫女太监们也像被传染了一般，学着她的样子，将皇宫内外爬了个遍，堵得严严实实，白天睡觉，晚上就整宿整宿的看着天，不说话。

　　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
　　“你好像并不伤心。”
　　我插了句题外话，本不想说的，只是太子的表情实在太过冷静，整个叙述过程就像在描述他吃的最简单的一顿早膳。
　　“倘若你有那么一个爹，从出生就没管过你，别人家的小娃生辰礼物都是零嘴、小玩意，而你的生辰礼物是一颗颗看起来乌漆嘛黑的毒药，还是你亲爹送的，有一天他突然不见了，你成了彻头彻底的自由人，天下所有人都得听你的，你还会伤心吗？”
　　话是这样说，可他即使获得了自由，也从未真正的自由过，深宫内院里的人，哪有什么真正的自由？
　　“或许你离开的那日我才更难过。”
　　他这么说着，脸上却是挂着笑，那笑我最熟悉不过，十分真，十分假，笑是假的，话却是真的。
　　那时我在天上，趴在瑶池边上看人间，常常看到太子一个人，光脚在东宫里跑，任由砖块的尖端刺破他的足底，鲜血汩汩流出，也不肯穿鞋。
　　通常他还会披头散发，就像他老爹一样游走在各个地方，嘴里还念着别人听不懂的咒语，我尝试听过几次都没能听懂，司命就笑话我，身为陪读连太子的话都听不出来。
　　“那又怎样？我们也只是太久没见了，难免生疏。”

　　司命又笑，说我是天底下最会给自己开脱的人。
　　待他走后，我拨清了瑶池的水，荷叶上的露珠滑落至我的掌心，我静静凝望着，手指带着荷香，染遍了我整个衣襟，当我幡然醒悟，人已经掉进了瑶池中央。
　　太子不是在念咒语，而是在叫一个名字，一个他之前极少叫过的名字，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名字。
　　后半夜他开始叙述近些年发生的事情，我无甚兴趣，听得瞌睡连连。
　　“你困了。”
　　“有些。”
　　“果然还和年幼时一样。现在回头看看，不知那时为何会选了你做我的侍读，也许是一时赌气。”
　　“是啊我尊贵的太子殿下，您的记性比我好多了，我都睡着了您还在读书呢，可以说是一丝一毫陪读的作用都没有起到。
　　太子又笑，眉眼弯弯的，这次终于能感觉到他是发自内心的笑了。
　　“你陪了我很久，这是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比不了的。”
　　也许陈年旧事就是这样，初提时只觉想念当时的美好，再提便要惹人落泪了。
　　“我老了，现在听不得这些。”只听他长叹一口气，随即又道，“你好好休息罢。”
　　沉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带着微微暖意，离开的步伐依旧蹒跚，却让人觉得无比亲近。
　　我走出宫门，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一如当年般皎洁，只是赏月的人不再，景也跟着变了。
　　幸好司命离开的时候留了几片金叶子给我，不然今晚就要露宿街头了。
　　这个点还开着门的客栈不多，我随便挑了一家便准备进去，身后又响起了另一个熟悉的声音。
　　“师妹？”带着七分疑惑和三分诧异。
　　我猛然回头，眼前站着的正是今日提到的那位教我游水的师兄，旁边还有位佳人，上下将我打量了一翻，眼神十分不屑。
　　“还活着呢师兄。”
　　对于再次见到他这件事我并不诧异，早在山上偷听师父们聊天的时候就听到过“不是什么善茬”之类的话，可又实在“天赋异禀”不得不将他养在山上“重点培养”至于最后“是福是祸”都得看缘分。
　　显然，如今这副打扮俨然一个祸害模样。
　　“是啊，可巧，你也活着，甚至...还年轻了不少。”
　　他一身黑色从头包裹到脚，腰间别着把佩剑，剑穗吊着块玉，发出幽幽绿光，说话时嗓音也意外的低沉。
　　“师兄倒是没怎么变，还是喜欢美人。”
　　能看出来这些年积攒的邪念不少，但他本质没有坏到哪去，就像现在我话里话外对他的嘲讽他是丝毫都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