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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你选择忘记我 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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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再问起那天的那句“我信”是真话还是假话,苏澈回答不了,因为那天的事,母亲去世前的所有事,她都不记得了。
母亲躺在ICU的那段日子里,苏澈终日守在病房门口。苏海阔提出过要替她站岗,她面无表情地讽刺回去:“您回吧,太晦气了。”
苏澈的两个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几天前还充满胶原蛋白的脸蛋也凹下去两个大坑,完全不见富家千金的美貌。
即使她不吃,家中阿姨也不敢怠慢,每日按着三餐时间来送吃送喝:“澈澈,吃点吧。”
“老规矩,”苏澈笑得难看:“您找个地方自己吃吧。”
她就这么坐着,觉得自己体力实在不支,便行尸走肉一样走到医院食堂嚼个馒头。馒头对她来讲是最好的选择,嘴里是苦的,吃有味道的东西更难受,还不如吃个没味儿的馒头。
“苏澈。”还是那双普普通通的帆布鞋,那套旧得过时的衣服,甘露站在苏澈面前,还是来道歉。
苏澈烦了:“你每天都来道歉,道歉有什么用?求你别再来烦我了。”
甘露照旧和每日一样鞠躬:“对不起,苏澈,求你吃点东西吧,你已经两天没吃饭了,这样下去...”
苏澈低吼:“你是谁啊?你有什么资格劝我?求你了,摆正自己的位置,把你当成陌生人是我能对你最好的态度。”
甘露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颔首:“行,我以后都不会再来了。但真的很抱歉。”
“如果你假惺惺的样子能让我母亲从那冰冷的屋子里出来,我...”话还未说完,苏澈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苏澈!苏澈!”
醒来时苏澈已经躺在病房了。
“你刚刚晕倒了,秘书说你父亲正在开会,拜托我暂时照顾你,否则我也不会在你面前惹你不高兴。医生说你几天都没怎么好好进食,所以我等下要给你喝粥...请你别拒绝。”
甘露怕苏澈中途打断或拒绝自己,一股脑儿把要说的全说出来。苏澈看着她,忍不住扭过头浅笑了一下。
甘露继续说:“为了你母亲,你也应该健康点。有力量才能过好未来的日子…才能惩罚想惩罚的人。”
苏澈不语。
甘露的语气中有些惋惜:“你那么漂亮,都瘦得没样子了。”
半晌,苏澈终于开口:“我想吃面条。”
甘露似是欣喜若狂:“你等我!我去给你买。”
苏澈想留点时间给自己一个人静静,便骗她:“你去煮给我,我就想吃你煮的。”
“行,我一个小时内回来!”
毕竟才是二十三岁的女孩,悲伤来的快,给点阳光灿烂的也快。她跑出医院就去了家附近最好的超市,买了鸡蛋和挂面。
她从未做过饭,回忆着小时候妈妈给自己煮鸡蛋面的样子,她回家试着做。
反复几次,终于再快吃饱的时候,尝到了满意的味道。
她拎着面小心翼翼回到病房,苏澈正闭着眼睛小憩。听到她进来,苏澈抬眼看她,面无表情。
甘露不理苏澈的态度,像家长一样打开饭盒盖子:“快吃吧,等下坨了就不好吃了。”
苏澈伸出手去端面,却因体力不支,胳膊颤抖。
“我喂你。”苏澈不知道此时甘露要怕死了,她严肃是怕苏澈拒绝她,只好硬着头皮装凶。
不情不愿尝上一口,居然还不错,苏澈便一口接一口等着被喂。
“别动。”
甘露定住,苏澈伸手为她揪下碎发上的树叶,又不知为什么有心思逗她:“你脸红了。”
甘露脸颊发烫,一言不发继续喂她。
苏澈有了点体力,找到了逗甘露的乐趣,甘露一双眼睛总是漾着水波,这样文静可爱的人害羞时会从头红到脖颈。
苏澈抢过甘露手中的筷子,夹起一根面条:“你下的面很好吃,尝尝。”
甘露害羞,也有点嫌弃:“不用了。”
“你嫌弃我啊。”十七岁的少女修长的手指凑到甘露耳边,将那一缕碎发掖到耳后。指尖有意无意地滑过甘露仿佛要滴出血来的耳廓。
甘露的脸更红了,无法接招,只好吃掉筷子上挂着的面条。
“这就对了。”
“你...”甘露吞吞吐吐试探:“状态有没有好点?”
“我想健康了。”少女充满破碎感的声音让甘露忍不住站起身拥抱她。
苏澈接着说:“事实已经这样了,我想健健康康地迎接我妈妈。我要惩罚做错事的人,而不是惩罚我自己。”
感受着甘露逐渐僵住的臂弯,苏澈的眼睛逐渐模糊:“我从未怪过你,但恕我无能,不能在心底放过你姐姐和苏海阔。”
甘露的收紧臂弯,一寸一寸将苏澈搂得更紧:“苏澈,你一定要健康快乐的生活下去。”
从医院望出去,天边的云彩半遮住落日,晚霞下是密密麻麻的,忙碌了一天的人们。
“苏澈,以前我家住在棚户区的土房子里,那时我总想着什么时候能住上楼房,就能看见更远的地方了。后来我考上大学,住上了宿舍,我站在楼房里,又想着什么时候能住在高楼里,那样就能看得更远了。现在我在你父亲公司当管培生,我住在员工楼,依旧想住到更高的地方,看到更远的风景。
可我想要的所有东西,在你眼里不值一提。”
甘露摸摸怀中苏澈的头发:“等你再长大一点点,我,我姐姐,我们在你眼里不过是求生的蝼蚁罢了。所以,你要好好地生活下去,别被击垮,这样才能有能力保护想保护的人呀。”
苏澈的眼泪滴在甘露的手臂上,甘露轻轻捧起苏澈的小脸蛋:“苏澈,振作起来吧。”
苏澈的身体剧烈颤抖,良久,她抱了一下甘露的腰:“谢谢,我会的。”
苏澈盯着甘露:“你不怕我振作起来,找你麻烦?”
甘露笑了,她的心早就支离破碎,怎么会怕麻烦:“你快乐就好。”
苏澈安稳地睡了一觉,她怎么也没想到,甘露消失了,再次叫醒她的是苏海阔。
“苏澈,你母亲走了。”
只听见苏海阔站在床头的这一句话,苏澈突然双眼向上翻,身体僵硬,晕厥过去。
第二次醒来已经是金慧佳去世的第三天。
苏澈睁眼看见陌生的病房,一脸疑惑地问苏海阔:“我怎么在这?”
苏海阔憔悴了不少,脸上还有被打伤的痕迹:“苏澈,你受了刺激,晕厥了。”
苏澈挠头:“我记得...你要跟我妈妈离婚,我妈妈得了癌症,然后...然后怎么了?”苏澈的情绪开始不稳定了,她大力揪着自己的头发,敲打自己的头,反反复复呢喃着:“后来...后来怎么了呢?”
苏海阔意识到了什么,马上跑出去叫来医生。医生检查了一会后,把苏海阔带到走廊:“您女儿,可能选择性失忆了。”
“这是什么意思?”
“人在过度痛苦晕厥后,会选择性忘记一段时间内发生过的事情,通常是患者觉得痛苦的事情。”
“那对她有没有影响?”
“您说智力方面吗?我刚才给她检查的时候初步判断没什么问题,她只是选择性地忘记了前几天发生的事情,这段记忆有可能会苏醒,也可能永远都不会。”
苏海阔回到病房,苏澈正拿着手机翻看母亲的照片,眼泪瀑布般涌出。
苏海阔试探着:“澈澈,你母亲去世了,你还记得吗?”
苏澈低下头,抱头痛哭:“我知道。我知道我妈妈得了癌症,然后她在病房躺了几天就走了。”
苏海阔小心翼翼道:“我们怎么来的医院你还记得吗?”
苏澈抬头惊愕,脸上还挂着泪痕:“当然是病情严重救护车拉到医院来的。”
苏海阔坐到苏澈的病床前:“澈澈,听爸爸说,你母亲因病去世了。爸爸确实犯了错,也跟你母亲坦白了,你母亲与我签了协议。在她去世前很久,我们就离婚了。”
既然苏澈选择忘记那段闹剧,那就让她永远的忘记吧,苏澈是自己最钟爱的孩子,苏海阔不能让她倒下,不敢让她太恨自己。
苏海阔低声哄着女儿:“澈澈,你妈妈希望你健健康康地生活下去。”
病房门口,甘露看见苏澈醒来,本有些惊喜,可她看到苏澈在哭,便站在门口猜测。
苏澈抬头看到甘露的脸,问苏海阔:“她是谁?”
苏海阔出门把不明所以地甘露拉到一边:“苏澈选择性失忆了,回去告诉你姐姐,从今往后谁也不能再跟她提起那天晚上的事。”
“她全忘了吗?”甘露把一句话藏在心底:她忘记我了吗?
“她忘记了让她痛苦的事情,那天在我宅子,她母亲和你姐姐打架,医院打架那些事她都忘了。以后你装作不认识她吧,她早晚要到公司接班的,小甘你别让我失望。”
甘露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苏总,我知道了。”
“嗯,别紧张,她是她母亲留下的宝贝,我去求她母亲家人不要再提起让她痛苦的事,她们会答应的。她妹妹虽是小孩子,我想她心疼姐姐也不会乱说。你记住你不认识她,就行了。”
甘露看向病房内,苏澈瞪着眼睛,空洞地望向自己。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