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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曾经与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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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明初见梁其华,也不过始龀之年。
那时,岭佚国二国因仙盆草交易谈拢不合而交战,岭国掠过的战俘一部分被抓去做苦力,一部分给皇室诸侯做奴婢。而梁氏母子作为战俘,来到了岭国仙都城主府。
从此,周景明的院子里,就多了一个打杂活小屁孩。
周景明问周母,为什么和他一样大的孩子都开始干活了。周母说,因为他有罪,所以必须赎罪。
周景明从小就认为有罪当罚,譬如城墙上被曝晒的头颅,便是赎罪的一种。
但每次看那穿着麻衣的身影逆着夕阳,笑着,他便无法将梁其华看做有罪之人,有罪的人怎会笑呢?于是乎,他默默在心中扫出一片空地来,用来搁置一片阳光。
“哗啦啦——”这是梁其华今日摔倒的第三次。究其原因,还是身前抱了堆多如山丘的书,将他的眼前挡的一点缝隙都没有,以至于那不合身的宽大的衣袍总是会被踩住。
周景明目睹了这一切,终于看不下去,站起身,抓抓头发,出了屋准备帮他一把。
周景明蹲下身,拾起一本书,刚书放到他怀中,一抬眼
——就对上了梁其华那双饱含泪水的双眸……和那撅到能挂油瓶的嘴。
周景明不理解这人心里在想什么,便不予理睬,将剩下的书自己抱着,问:“这些放哪?”
梁其华的眼泪都溢出来了。
“怎么了?”周景明问。
梁其华抹了把眼泪,小声地说:“公子,你一定是神仙吧……”
“母亲说,现在能帮我们的都是神仙……”
周景明听后十分无奈,想纠正他的言辞,但转念一想,却道:“神仙哪会管凡间的是,我是个大善人。”
梁其华身体一震,揉揉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公子的身上竟然发出了神圣的光芒!
从那以后,梁其华一直贴这光走。
在那几年的相处间,梁其华身上总是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伤痕。每一次他被管家打得痛了,都会去书房找周景明聊天。
“周公子……”梁其华在门口低低地叫了声。
周景明便立马从膝下的两张软垫中抽出一张,铺在矮案对面,“过来坐。”
见他巴巴地坐下,周景明便惯例的说出那句开头,“你又被霍管家打了?”
“嗯。”梁其华抿了抿嘴。
“你靠近点。”周景明快速地眨了眨眼,待梁其华靠近,小心翼翼地从袖中掏出来了个小玉瓶,打开木塞,立刻飘出来了扑鼻的药味,“昨天我从那庸医的药匣中找到了这个。”
“金疮药?”
“你以前用过?”
“味道很熟悉呢。”
周景明挑挑眉,示意他把后背露出来。但梁其华直摇头,揪着自己的衣领不放。
“快点,要不然一会父亲过来看见这个瓶子,咱俩谁也逃不掉!”周景明佯怒道。
周景明早就发现了梁其华平日里对于这个笑里藏刀的一府之主避之不及,每次让他做什么事只要提自己父亲,那完成的绝对好。
果然,梁其华立马转过身,乖巧地将上衣褪下,露出了后背。
虽然周景明深知霍管家的坏脾气,但看到那伤痕遍布的后背时,还是默默地抽了口气。
其中有一道鞭痕最为狠毒,像巨大无比的蜈蚣斜着扒在他的后背上,血液还未凝固,只是变得粘稠,再鲜红也挡不住那乳白色的皮肉外翻,这种伤口,即便撒上药也于事无补,还会疼得要死。
“你怎么忍得下来的。”周景明皱着眉,轻轻的用糊状的药膏涂在伤痕上。
梁其华低着头,眼神直直地盯着地板,“不知道,打着打着就疼麻了,没感觉了。”
“昨日我发现她私自拉帮结派,共同欺负新婢,总算让我抓住了把柄。早晚有一天我会把她赶走。”
“她要是走了,那她这后半辈子就完了,谁会愿意要被赶出来的奴婢。”
“你可真会瞎操心。”
“……”
后来霍管家真的走了,周景明永远也忘不了梁其华那幽怨的眼神。但是有谁是一碗果羹就可以收买的呢?绝对是梁其华。
再一睁眼,周景明发觉自己已经睡到了日上三竿。
用完早膳后,他被周母李暮休叫了去。
厅堂中,李暮休的手边放着一个卷轴,她问道道,“景明,你今年即将弱冠了吧?”
“是。”
“今年不巧,你得去镇塔。生日宴可能办不成了。等到过几日,我去参天庙中求个符,就当是过了这岁。”她观察这周景明的脸色,见他神色如常,便继续说,“但是,距离你的成人礼,已经过了五年之久……”
听此,周景明把刚拿起的茶杯慢慢放下。
“所以,你准备什么时候成家?”
周景明一时找不出来什么理由,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我……这……”
五年了,从成人礼过后的第一个月,他敬爱的母上大人就开始为他物色大家闺秀,上至教主幺女,下至富商巨贾。他的屋中有一处是李暮休专门为他开辟用来搁生辰八字和女子画像的。
“今年镇塔重启,一定要务繁忙,景明应该是腾不出来空隙了。不如,您先替远明想想?”周景明绞尽脑汁,妄图让弟弟帮忙挡枪。
周景明作为周远明的哥哥,从小满箭缠身,皆为父母错判之箭。就怪周远明天性贪玩,还巧舌如簧,甚会搬弄是非,父母才信了这个双面人的鬼话,常常批评周景明。
“诶对,前几日你父亲与我说,在远明很小的时候,他与一茶商的女儿有婚约,是你祖父定下来的。这茶商是外戚旁支,与咱们家地位相差甚远,但却与镇塔大长老有联系,是必须珍惜的人脉。这下不用愁远明的未来了。没想到,咱们周家就你最不争气,弱冠之年还未成亲……”
周景明假笑着,感觉这梨花木椅子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小针,扎的人叫苦连天。
经过几轮媒人的精彩演讲后,周景明终于如愿以偿,踏上了镇塔石阶。到了广场,他看到梁其华和六长老已经在门口静候多时了。他站在两人身旁等候。陆续地,统共四十人都到齐了。
“既然各位到了,那我就先说几句。”六长老清清嗓子,“十年前那场大战,使世界阴阳颠倒,想必各位都经历了。所以很多阴间的东西已经悄无声息的跑了出来,散落在各地。经过这几年的清理,并无很大成效,所以镇塔重启,是为了保护国土安全,百姓安全,不让参天者的神力付之东流。不光是你们四十人,还有许多人已经在到来路上。希望你们可以给元皇一个交代,给众生一个交代,不要辜负参天者对天下的期待。”
语毕,众人都很安静,听进了心。
“希望这些话可以鼓舞你们。此刻,我们应了解镇塔了。”说话间,众人陆陆续续地向镇塔走去,“镇塔本来是为了预测国运的教主塔,但是十年前战争时星盘失灵,这里便成了校场。所以一楼是武场和公厨。不用在意,你们除了前三个月,其他时间一般都用不上。”
梁其华踏进门,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扑面而来。他的头顶是雕花房梁,不过已经被武器划过的痕迹和乳白色的蜘蛛网遮盖得模糊不清了,只能依稀辨别出昔日盛景。
“啊,对了。”只听响指一弹,灰尘摞成一层的“毛毯”和杂虫什么的都消失殆尽,“现在可以看到昔日镇塔的辉煌了。”
梁其华瞪大了眼睛,眸中的尽头是一轮巨大的星盘,横跨武场与公厨,发出阵阵细碎尖锐的鸣声,震得人肺腑发麻。
“这个星盘最近很不稳定,可能是因为有陌生的星象来到此地的缘由。”六长老抚上星盘,它立马安静下来,“若非岭国之人,请靠近星盘,让星盘把异地星象留存下来。”
梁其华左右一看,发现只有自己不是岭国之人,只好默默走上前去,将手掌盖在星盘中间的那颗黑珠上。
黑珠立刻闪烁两下,便又归为平静。
“很好,那么下面,我带你们去各自的寝居。”
“四人为一院,分东西南北房,暂且男女分开来住。等到后期分组后,为了增进团队合作的默契,会适当调整,导致男女混居。”
“那要是有人趁此机会行不轨之事,当如何处理?”有一女子问道。
“到时候,你就已经有足够的能力把那人——阉了。”六长老压低了声音。
笑声此起彼伏。
到寝居,梁其华又见周景明,二人相看无言,沉默良久。
二人心里都有很多疑惑,但积攒得多了,便开不了口。
突然,有一人踩着门槛走了进来。
那人一身流光溢彩的宝饰,随着步子,发出一阵叮铃铃的脆响;衣服也是宫廷之作,不知比周景明的服饰要昂贵多少。
“鄙人姓张,名翼,字展铭,敢问二者贵姓?”
周景明拱手作辑,“某姓周,名礼,字景明。”
梁其华则垂下眼眸,也随着生涩地作辑,“梁式,梁其华。”
张,乃是皇家之姓。看这身派头,此人定是岭皇子。再看其稚嫩的面容,那必是最小的皇子,四皇子。
按理说,皇族不应参与镇塔事务,但此次镇塔重建,有皇族支持,那便让皇子走个后门。只要不捅破身份即可,但谁会这样明目张胆的宣告自己的身份,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靠走后门进的镇塔?估计也只有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六皇子了。
三人互相寒暄一阵,便开始挑选寝居,后结伴去公厨用膳。
他们互相都还未熟络,常常张展铭挑起的话头,都会以沉默告终。只能循序老祖宗“食不言寝不语”这门规矩,吃那难以言喻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