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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与分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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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相遇与分别
嫩芽初生,艳花欲放,镇塔上的大震钟终于敲响,浩荡远方。
梁其华随着拥挤的长龙般的人群登上粦山,一抬眼便是一尊偌大的神像,雕刻得活灵活现:中性的面庞稍显严肃,平淡的嘴角略微勾起,给人一种神秘又和善的感觉;其持一柄长剑,正走向通天之阁。
众人见此,皆跪,没有发出任何碰撞声响,只是庄重地喊着:“敬以参天者,拜为苍生众!”他们双眼轻轻的闭着,眉间舒展,仿佛在感受神的温柔而强大的力量。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参天者的面容,心里有敬畏、有向往、甚至骄傲,但是没有嫉妒与仇恨。因为两年前立下的规矩:仙界之内,参天者便是一切之本。
神像背后,是足有三百亩的方形广场。四座石柱分别盘踞在四角,未被参天者挡住的阳光泄露在身旁,或多或少洒在死死地绞着石柱的玉龙身上,他们的形态各不相同,却都齐齐地望向北方——镇塔。
此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六长老、预皇到!”
人群因此开始涌动,缓缓开辟出一条道路。待二者走到广场中央的高台之时,众人皆拜,不同于参天者,拜见预皇和长老时是不用下跪的,毕竟皇族也是在为参天者做事。
梁其华向高台上望去,刺眼的阳光盖住了预皇的面庞,看不清他是什么模样,但他身旁围绕着的威严气息,却让人忘却不了。
六长老站在广场中央的高台上,冗长的话说了半天,听的人昏昏欲睡,等到最后才提到关键,“一刻后,实镜将开启,个人以及同行者会被传送到某一时刻的某一地点,在那里撑过一天者入选。注意,实镜里的事情全都是真实的,只不过变为了故事般的世界,主人公换成了你们罢了。”
在这个刚刚和平下来的时代,还有很多邪恶的杂物遗留,于是令皇修建了镇塔,下令筛选人才,清除世间妖魔鬼怪。
今日,便是三年一度的择选会。
“梁其华!”梁其华被人忽的拍了下肩膀,吓得一抖,正欲转过身擒住对方,却熟悉的面庞映入眼帘。
是周景明,主城的预城主。只见他身着一件窄袖束腰长袍,看着虽是朴质,懂行的人才能明白这到底造价几何。梁其华凝视着那生得极好的俊脸,上面写满了欢快和神气,便不自觉的暗了神。
“周公子。”他欲拱手作辑,却又放了下去。
周景明见此只是一笑,“你来了——不时一同入实镜吗?两人也好有个照应。”
“甚好。只是我法力尚微,不知能否入得实镜。”
“兄台如今入何等境界了?”
“尚微筑基。”
周景明听得此话,无语凝噎。来这寻求镇塔席位的人,哪一个不是将要筑基,甚至已经破镜?
“咳,这可如何是好……”
这时,高台上竖起一片漩涡,隐隐透着蓝光。他们二人对视了一眼,一同随人流踏入。
然而他们并没有看见,在有些人在进入漩涡时就如同踩碎空气一般,直接从漩涡穿过,根本无法进入实镜。但是六长老和预皇表情自然,仿佛是件常事。
实镜内。
这里才刚刚日出,金红色的火球从山谷的夹缝中冒出,慢慢悠悠地溜过云层。
他们二人穿梭在阴翳的树林之间,只有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一切都静谧的不可思议。四周也许蛰伏着潜在的危险,他们心照不宣地放缓了脚步——更安静了。
周景明想要释放法力来探寻四周情况,却发现自己竟然像只案板上的烧鸡,令人宰割,法力如同进了一层有容纳万物能力的洞,在无声无息中消散了。
“怎么了?”
周景明皱着眉,“这里无法用法力,看来是想考验我们破镜后身体素质的强度如何。”
清晨很冷,掠过的风也是直钻脊背。
“哗啦啦”,风捎过繁密的树丛,带动声响。
梁其华向身旁看了一眼,又垂下眼帘,“我还没有破镜,那么……”
“没事,我帮你。”
不远处,一处萧条的村庄零零散散地坐落在河畔。此时约莫卯时,没有堂前飘出烟雾倒也是正常。
周景明提议,“等辰时的时候咱们去问问吧,或许会有人告诉我们怎样通过考验。”
梁其华听后,找了一块较为平滑的石头,也不嫌弃上面满片青苔和黄土,就这么坐了上去,
他们靠在古树旁,沉寂侵入了空气。
周景明察觉到空气中无话可说的尴尬,只能和梁其华唠唠家常,“令堂可还安好?”
梁其华本来微瞌的双眸缓缓睁开,本就平淡的面目变得更加灰暗。周景明立马闭上了嘴,自知说错了话。
“去年正月初三,西去了。”
气氛被扼制了喉咙,凝结在这一时刻。
“呵,也算是过了个安稳的年。”梁其华嘴角微扬,眼底毫无笑意,反而是深沉与悲愤鸠占鹊巢。
透过树叶间的间隙,温暖的日光倾泻出来,缓缓移去拥抱他,这实镜也算是有了点人情味儿。
周景明不会安慰人,只能默默看着他闭目养神,直到辰时。
实镜里的一切都毫无变化,只是染上了一抹薄雾,依旧毫无生气。
“咚咚咚。”他们二人穿过薄雾,走进村庄,敲下了一户人家的大门,“有人吗?”
毫无应答。
他又敲了两次,依然如此。而后他们挨家挨户敲了每一扇门,结果相同。
“参天者保佑,这不会是一座死……呸呸呸!”周景明自言自语道。
而这时梁其华已经一脚踹开了一户人家的房门,独自踏入了。
周景明跟了上去,见内院落不小,只是花儿枯败,野草疯长,那颗歪脖子树横着躺在了围墙上;房屋门窗半掩着 可以看见里面满是灰尘,好多家具器械杂乱无章的摆放着,甚至有一些锅碗瓢盆摔在了地上,零零散散的碎在地上。
“我去别处看看。”梁其华撂下一句,便又踹了邻居的房门。
周景明来到堂前,角落中的柴木不知道放置了几年,发出一股腥酸的味道。铁灶也生了锈,安静的蹲在窗旁。
突然,梁其华急匆匆地蹿进来,拉着他出了门,就向北边跑去。
“怎么了?”
“看后面。”
周景明回头一转,直呼后悔见此:一群马——不对,一群跟草原马匹一样的“人”,他们跪在地上熟练的爬着,衣衫什么的都不知飞向何处,头发盘根错节的搭在肩上,口中时不时发出萧萧马鸣或者悠悠狼嚎 ,就如同“大军压境”,狂蜂出巢,速度虽不及豺狼虎豹,却仍可以一试高低。
“这……”周景明见到这群“士兵”,词句都哽在喉头,吐不出半字。
二人脑内一片空白,这种畜生般的人实在是头一次见,让人头皮发麻,晨间吃过的东西疯狂的翻涌着。他们只知道自己需要竭尽全力奔跑,悲哀和害怕都如同浮云,而且更可怕的念头悄然浮现:村民不会就是……
直至两山之间隙,他们才侧身而游走在黑暗之中,暂时隐秘。但“大军”嗅味的声音不断,伴随着击鼓般的心跳声,与“大军”手掌和膝盖摩擦地面的声音,他们的距离不断缩短——
蓦地,“大军”敏锐的眼神刺向一角随风飘动的衣摆,全军躁动,扑向那方,却在空中望见一片鲜嫩的肉片,便顾头顾不到尾,全去追了那肉。
这时,被灌木丛包围的周景明不修边幅的躺在草地上,气喘吁吁地说:“这远超二十里地,他们,应该,不会再追上来,了吧。”
银光剥落,潇洒四地。
梁其华凝望天空,时不时借着临近离开的月光用树枝在土地上画着胡乱的画。而一旁的周景明睡的正香。
今早,大军悄无声息的齐头并进来到村庄,幸亏梁其华常年警惕,要不然发现不了他们。
对于他们,梁其华不怕,只是觉得可悲和同情。究竟是怎样的环境,才会造就这么一群“人”。
这时耳后的鼻息声逐渐放大,他条件反射地立刻拔出靴间藏匿的短刃,向正后方刺去。
他回头一看,一个“士兵”尖锐的牙齿紧紧地撕咬着他的肩膀,扯下一块肉。而那“人”脖子上早已鲜血横流,眼珠不知瞪向何方。
见状,他连忙起身将“士兵”颈中的短刃拔出,“噗呲”一声带出不少鲜血,顺便用力拍了周景明的肩膀。周景明朦胧地抬眼望去,在月光的照耀下,“士兵”乌黑的毛发间,焌黑的眼眸直勾勾的盯着他,如同饥饿的野狼。他立刻从草坪上弹起,头皮发麻,吓得睡意全无。
突然,离他们最近的那个“士兵”飞了过来,尖而长的指甲直接刺到梁其华的伤口!梁其华“嘶”的一声,手起刀落,一脚踹开了它。
而周景明那边自是没见过这种世面,下不去手,只能连连退缩。不一会儿,两人便背对背。此时,山穷水尽,只能尽力而为。
“还有约莫一盏茶。”梁其华冷静的声音镇定着周景明的心。二人一人持长剑一人持短刀,伴随着锋刃划开空气的声音和各种鸣叫,“军队”很快就落于下风。
但梁其华明白,他们并没有使出全力。毕竟“军队”个个脸上都是看着晚餐的表情,但却并没有大快朵颐,显然是在等待时机。
双方僵持着,这时一声尖锐的口哨声响起。
立即,“军队”的士气大增,攻击力与方才简直是天壤之别。两个人皆被其扑倒在地,胳膊上各被“士兵”狠狠地咬下一块肉来。他们咀嚼的声音让人感到胆寒发竖。没有法力的他们就是案板上的鱼肉,根本无法反抗。
突然,一个“士兵”冲着梁其华的颈部,他一惊,下意识先狠狠地咬住对方的脖颈,“士兵”顿时倒地。
周景明见此脸色变得很难看。
猛地,他们眼前的景象迅速转变,化作一轮轮漩涡,再次展现在眼前的,是镇塔中央的高台。
他们二人从高台上一瘸一拐的走下来,身上的裂痕还在不断的渗着血。早在一旁等候的周家医师连忙上前,为周景明疗伤。随着医师的手指抚过他的伤口,不时那处便泛出点点翠绿的光辉,凝住了血。待药粉撒在他的伤口上,那皮肉竟在眨眼间恢复如初。
“梁其华……”周景明跑过来,眼睛瞄着他的伤,又默默地收回目光,似乎有话要说。
远远地,医师慢慢悠悠地散步过来,被周景明瞪了一眼后,小步颠着就来到了梁其华面前,为他疗伤。
“你拿着。不要省,一定要用,失血过多的话你一会就归西了。”周景明将一瓶金疮药放在梁其华手里。
这小瓶并没有多重,梁其华把它放在袖兜里的时候却感到被拽得抬不起胳膊。
“多谢。”
周景明听后又皱了皱眉,打消了讯问的念头,“三日后见。”
梁其华目送着他们二人离去。再一回头,看见广场上那么多人呜呼哀哉,有人残身断臂,有人正被抢救,更有甚者当场去世时,他觉得自己撞了个天大的好运气。
过了半日。
梁其华倚在门边,破旧的木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枯树枝分割了西边的晚霞,却也是独特一景。
随着群鸦的惨叫声,信纸扑闪着翅膀飞过来了。
他食指和中指夹过信封,小心翼翼地打开它,不让它撕破半分,仔细阅读过两三遍后,才慢慢合上。他本以为这一生自己都不会再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了,却还是抿住了唇,今日的一切都太过梦幻了。
梁其华借住在当地一家客栈后院的小屋。小屋真是小的实至名归,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两张桌子。六年前,他找到这份伙计,就是看上了包吃包住的条件。
如今,他拿了这个月份的工钱,别了掌柜林爷,离开崇国,准备去佚国。也就是他母亲,江静影的祖国。
不同于四季如春的崇国,佚国的天气在春冬时节极其恶劣。冻住的枯叶如刀子,被怒号着的狂风卷上天空,称的上是群魔乱舞。
梁其华走在空无一人的偏远小道上,鹅毛大雪几乎封闭了前行的道路。他裹紧了身上的棉衣,一步一步踏出脚印,又被风雪掩盖。
上了山,便再也分不清东南西北,梁其华凭借着本能的记忆,来到了一个坟包前。他左看右看,寻找着什么。忽然,他伸出手,在小腿厚的大雪中翻着,终于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块木板,将它插在地里。他拍了拍板上的雪,露出用硬物刻出的字:江静影墓。没有其他的信息,只有这样四字,刻的深一笔浅一笔,潦草至极。
“母亲,我来看你了。”他跪在枯草掩埋的坟前,“没给您带点东西回来,是儿子的不孝。今日回来,就是跟您说一声,我要进镇塔了。这也算是了了您的一桩心愿。我知道,您一直在向往天阁,盼望着能与参天者平起平坐。但是,说句实话——您当初就不该起这念头!信仰参天者的人如此之多,怎能容忍您成为下一个信仰……”
若不是这里荒无人烟,恐怕听到这一番话的人早就禀告了衙门,急忙将他捉去了。这种竟然敢对参天者不敬的人,就应该连诛九族。
风雪还在咆哮,梁其华还跪在那里,逆着风,也逆着江静影的意向。
城主府。
周景明下了飞遥车,小丫鬟就连忙跑进了中堂,大喊着“少主回来啦”。等他一进庭中,不少人就围着他,讨点喜气。
“恭喜少主——”一群人笑着推搡着,周景明也不恼,只是轻轻拨开他们,朝向父母走去。
他在厅堂扑通一声跪地,“景明不负使命,夙愿已了,请父母放心。”
周父周母连忙让旁边的丫鬟扶他起来,“放心,这样你祖父在天之灵也可安息了——这次择选难不难,受伤没有?”
“不难,医师已经处理过伤口了。”周景明没有提及实镜里遇到的事情,因为他明白父母时刻都在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以后别在这么莽撞了,遇到那种事情还是要保全自己。”
“是。”
亥时。
周景明卧在榻上,脑子里回忆着今日与梁其华的种种,沉睡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