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看看我》苍梧云

3、第 3 章灵魂有损 甲

　　沈泽云把纪破晦偷偷带入坎水山，本来是想着去找段浅生问问。
　　他刚站定脚，就先一步闻到少年们渐近的议论声。
　　清风携过来孩子们的窃窃私语。
　　有讨论中午伙房做的饭有多难吃，也有抱怨的说今天刚被教书先生教训一顿，但更多的是青春洋溢，欢颜笑语。
　　沈泽云这才想起坎水门下弟子极多，和自己门客鲜少巽风峰完全不一样，稍稍不留神纪破晦就会被发现。
　　小孩站在地上晕头撞向的，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男人转身，逆着光，手指封在唇间。
　　这是噤声的意思。
　　可山上树木繁多，斑驳光影撒在身上，纪破晦瞧过去第一眼却是对方耳畔的青青一点，正巧伏在亮处，轻轻一晃，流光溢彩。
　　纪破晦眨眨眼，乖乖捂住了自己的嘴。
　　沈泽云余光瞥见愈来愈近的弟子们，当机立断，抱起刚刚放下的纪破晦，乘风踏叶，不留声痕。
　　段浅生的居所建在半山腰，迎着潺潺小溪。沈泽云又是从来不记路的主，所以每次都顺着水流往上翻。
　　直到见了熟悉的游廊，他终于卷风落地，吹散一片梨花，好似下了场细细秋雨。
　　段浅生院里生着不少白梨，照他本人的说法，是风雅，但实际欣赏的来的只有他自己，而像沈泽云这种人干脆就是来个搞破坏的。
　　沈泽云翻墙来见他，必须经过这个花圃心里才安生，从花间潜入数步，可绕至前院。简单来说就是好走，不像其他甬路曲曲折折，如江湖交错，错综复杂。
　　沈泽云匆匆推开门，浑然不知头上还沾了片盈盈花瓣。
　　“师弟……”他焦急之下，一下道出陈年的旧称。
　　段浅生倚在案上，蓝白的发带系在发上，衬着月白色的长衫，倒也儒雅。
　　他没应下这个称呼，不急不忙掀开眼帘，目光先在沈泽云身上转了转，随后落至纪破晦。
　　他们衣服还都沾着血，尤其是小孩，更是浑身余污，看不清面目。
　　段浅生上前走了几步，正待仔细瞧瞧。脏兮兮的小脸慢慢探出一双黑眼睛，这般漆黑的眉眼段浅生自然是熟悉的。
　　“……”他不动声色摇摇折扇，挑眉望向沈泽云，过了会又摇摇头看回小孩。
　　不明的焦躁层层攀上，沈泽云这次换了称呼，再次询问：“坎水君，你看怎么样？”
　　段浅生沉思良久，高深莫测道：“嗯……眼睛像纪昀，鼻子像你。”
　　什么乱七八糟的。
　　沈泽云被答的发懵，想再问问，就被锦面的扇子挡住。
　　段浅生展扇抵在沈泽云目前，仔细看了看对方怀里的小孩，摸摸下巴，又开口了，“嘶……不对，鼻子也像纪昀。”
　　“……他就是。”
　　“啊！怪不得。”他手腕轻轻一动，扇柄敲在手心，登时笑逐颜开：“我还以为是你什么时候偷生的崽呢。”
　　“……我是男人。”沈泽云眉心突了突，
　　“哦……！”段浅生装作恍然大悟，眉开眼笑的样子欠揍的很。
　　即使沈泽云是个蠢木头，现在也该知道他是拿自己寻开心了，即刻整张俊脸阴沉下来。
　　段浅生拿捏着分寸，心里头想，嗯，快生气了，不能再逗了。于是他正正神色，指向纪破晦问道：“三清那儿捡到的？”
　　沈泽云别着脸嗯了一声，明显是气坏了，一句也不想多言。
　　段浅生围着纪破晦绕了几圈，“看着是正常孩童的模样，但魂魄有问题。”
　　俊俏的男人手持折扇，晃过眼前，一双轻浮的眼睛再出现时肃正无比，幽幽蓝光明明灭灭。又是一挥，他再度睁眼还是方才的黑瞳。
　　“少了一魂一魄，所以记忆不全。”
　　“地魂有损，不可入因果。人魂有思，因此徘徊人间。”
　　他一顿，垂眉低眼，竟也压低了声音：“至于七魄……喜、怒、哀、惧、爱、恶、欲，不知其一。”
　　“那怎么办？”沈泽云皱着眉，微不可查地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没办法，没办法。”段浅生踱步到软榻前，背对着冲他摆摆手。
　　“如今也只能先等着了，万一魂魄回来了呢，不然还能亲自去找不成？放你那就行，反正弟子那么少，也不容易被发现。”
　　九宫山共八峰，其中职责分明，四山授课，三山守卫，其余一山负责赚钱调养生息。
　　沈泽云便是守门人，不用教学，所以麾下弟子很少。
　　当然，除了某些几个不开窍的，就是看上了人家，死皮赖脸地拜作师尊。
　　不过沈泽云亲传弟子只有三人，总体而言还是相当少的。
　　按段浅生的话来说，偷偷藏个人正好。
　　段浅生是当玩笑讲的，但沈泽云仿佛被戳中了心声，剑眉颦蹙，本就冷峻的脸更加阴沉。
　　他每次都这样，脸上越冷心里就越没底，有什么小心思，别人一眼就能望穿。
　　良久，段浅生终于不笑了，他转过身，眯起的眼角闪着点点寒光，“你当真打算去找。”
　　用的是毋庸置疑的语气。
　　“……我有愧于他。”
　　段浅生环臂看着对方，“他可是魔族。”
　　沈泽云身形晃了晃，当即否认：“是！但他从没……”
　　孩童脆生生的声音同时爬上耳畔，“师尊。”
　　纪破晦扬首望向沈泽云，眼里含着杏花微雨，尽是淅淅沥沥的清澈。
　　男人像是突然被拽进江南巷里，淋了场绵绵细雨，眼睛湿润，有些话再也说不出口。
　　沈泽云抿起嘴唇，转身就走。
　　段浅生手里把玩着扇柄，丝毫不掩饰目光，也直直看着巽风君。
　　他了解这个人，面是冷的，但心里有一腔热血。人更是傻乎乎的，只要打定一件主意，就不会改变。
　　……真傻。
　　直到两人跨过门槛，段浅生手腕轻轻一甩，唰地一声打开折扇，“等等。”
　　他缓缓抬起眼，瞧见门外树影婆娑，也看见白衣的仙君停在门前，尚未回眸。
　　段浅生叹了口气道：“我可没说不帮你啊……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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