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看看我》苍梧云

2、第 2 章 初见九宫山

　　纪破晦刚从尸体里爬出来的时候还没有名字，见了死人也不怕，只是觉得胸闷，伸手就要扒开压在自己身上的残臂断肢。黏重的脓水和腥臭的血液挂在发丝上，把一头黑发打得湿润，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小孩站在黎明前夕，脚下是皑皑白骨，漆黑的眼睛平静地环视着血流千里的地方，却突然瞥到一袭白袍。
　　好似身披三重雪。
　　心脏一下又一下跳着，纪破晦感觉莫名地心悸，呼吸都变得急促。
　　纪破晦率先看到对方左耳下晃动的流苏，一点翠珠摇曳着。
　　在往上就是极冷的眉眼，瞳色像是水墨染出来的薄绿。
　　纪破晦盯着沈泽云，黑黝黝的眼睛里浮着一团模糊的倒影。映入眼帘的男人身形清隽，穿着一身银白轻铠，马尾高束，只是发扣有些脱落，几绺墨发狼狈地散在肩前。
　　“你、是谁？！”沈泽云瞳孔微缩，拇指下意识推开机璜，甩剑出势，冷冽的声音也像刀一样直勾勾扫过来。
　　纪破晦向前迈了几步，寒光闪闪的剑刃便架在小孩颈前。
　　“……”他一言不发，却还要往前走，锋锐的刀割破皮肤，血止不住地从苍白的脖间流下。
　　纪破晦小声呢喃：“……师、师尊。”
　　话刚出口，他歪了歪头，像是不明白什么意思，只是本能的说了出来。
　　沈泽云一瞬间怔住了，沙哑的嗓音颤动着，“……纪昀？”
　　小孩不点头也不摇头，黑色的眼睛望上去，看到了像是要哭出来的男人。
　　他再一次开口，生涩的音节变得顺畅些，“……师尊。”
　　沈泽云步履蹒跚，往后退了退，握刀的指节生生发白。
　　割裂开的皮肉一寸一寸深入，淌出汩汩鲜血，但纪昀不怕疼，他坚持着靠近，直至站定在沈泽云身前。
　　这次他脱口而出：“师尊。”
　　沈泽云眼眶发红，下垂的睫毛低低落了下来，尾端上挑的凤眼少了几分冷漠，一瞬间入了水般潮湿，像是沐了雾的玉，满山翠绿。
　　传闻中冷冰冰的巽风君顿了许久，终究是松了手，染血的白洛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纪破晦睁着一双杏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小手，又瞧了瞧对方同样脏了半边的白袍，想了想到底没有牵住那人衣角。
　　他尚且懵懂，未通人性，却还是觉得自己与这亭亭仙人不同。
　　小童苦思冥想了良久，也没琢磨出个头绪。眼睛里的天，地忽然都变得很小很小，到最后只剩下个眼前人。沈泽云突然抱住他，千言万语都埋入喉中，只剩下伶仃几声哽咽。
　　怀里热热的，鼻息间都是冷冷竹香，纪破晦隐约听到支离破碎的呜咽，但那声音太小了，听不真切。
　　沈泽云半蹲着，白色的明摆铺在泥里，他也不管了。被他抱住的小孩将双手搭上他的背，竟轻轻拍了拍。
　　“师尊。”他小声念着。
　　沈泽云听着熟悉又陌生的称呼，恍惚间感觉天色渐亮，将要破晓。
　　突破云层的那轮太阳，散射着模糊的光辉，耀眼的圆光撕破夜色，明晃晃的照在他们身上。
　　直至理智逐渐回归，沈泽云才想起纪昀这个名字姑且也是不能再用了，不如重取一个。
　　于是他牙齿轻轻敲合，清冷的声音无故破碎着：“如此，就唤你——破晦。”
　　破晦，破晦……
　　沈泽云隐忍地闭上眼，心里默念。
　　——愿你击破晦暗，冲破长夜。
　　“我……来带你回家。”
　　一轮初日在山间扶摇直上，声势浩大地烧过来，烫得小孩黑黝黝的瞳孔闪闪发亮。
　　纪破晦张了张嘴，心脏在空荡荡的胸膛里怦怦地跳着。
　　“……”他喉咙里就像堵了什么东西，苦涩地难言，就好像他已经等了太久这个字眼了。
　　……真的太久太久了。
　　小孩一下子崩不住了，比颈处的血还要滚烫的泪珠落下来，烧得沈泽云心里也发了痛。
　　他抱住纪破晦缓缓起身，点翠流苏在耳畔随之摇曳，动作一大，便高高扬起，在群山间亮着通透的光。
　　空旷的战场血淋淋的，边界却以群山蔓延结尾，偌大的山脉横过天际。沈泽云轻盈一跃，踏剑而起，就此冲过皑皑山尖。
　　风声渐嚣，纪破晦不自觉往下看去，眼下是莽莽人间。只见山川相间，大河蜿蜒起伏，一路奔流不知流到何处。
　　他时而觉得天地渺小，尽在一指间；忽尔又警觉世间浩大，不可琢磨。
　　到最后的最后，他看着脚下，只觉得这人间，他是曾来过的。
　　纪破晦瞅得没意思了，重新转过脸抬眼盯着沈泽云，这个视角望上去只有男人薄冷的嘴角，凉的发硬。
　　仿佛刚才的所有软弱都如梦一般。
　　小孩大大地仰起头，愣是不依不饶地往上看。
　　沈泽云轻咳一声，沉声说道：“看下面。”
　　小孩闻言乖乖垂眼，恍然发现已到城下。
　　敲锣打鼓，人声鼎沸，红绫挂在挨家挨户房顶上，水纹似的迎风飘扬。
　　再往前便是九宫山，起起伏伏的山横无际涯，高耸入云，上下参差，好似游龙。
　　日光下澈，照在山间皱褶似的石块上，反射的白光忽而扩开，忽而聚敛，把清晨的薄云打散，完完整整呈现出气势磅礴的门派模样。
　　山光水色，宛若渺渺仙境。
　　八座连绵巨山包围成圆，形状不一，只有中间地势较低，有湖水粼粼，但奇异的是水池被左右间隔开，形状仿佛阴阳两鱼相互纠在一起。
　　纪破晦睁着圆滚滚的黑眼睛，想再仔细瞧瞧，却突然被揪小狗一样从男人肩上拽下来。
　　纪破晦刚从高空下来，在地面上摇摇欲坠地迈开腿，浮游般往前划了几步，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他又歪又斜的走了两步，抬头来便见到偌大的山门，最上方的门匾银光闪闪，更夺人眼球的是刻在其上龙风凤舞的三字
　　——坎水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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