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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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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的时间流逝与外界不同,程若木感觉自己在梦中停留了许久,外界才不过丑时初,程若木头疼欲裂地醒来时,已是浑身冷汗,汗水滑过眼角,程若木感到一阵沙痛,索性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颤抖着手在枕边摸索,直到手指触到一丝冰凉。
那是一个只有一指节大小的铃铛,程若木软着手一扒拉,就把铜铃扒拉到了地上。铜铃落地,发出轻微的“叮”的一声。
隔壁院子的姜休与猛然睁开眼睛,一个鱼跃跳下床,抓起外衫就冲出了房间。两个院子间有一个小门,但入夜后门就锁上了,姜休与直接跃过隔墙,没有惊动任何人就到达了程若木的房屋门前。
索性屋子里有人守夜,屋门并没有上插销,姜休与推门而入,快速绕过前堂,直入程若木所在的卧房。
卧室门上的禁制被触动,一抹碧芒闪现,程若木心有所感,虚弱地只能发出气声:“休与?”
“是我。”
侧蜷着身子靠着床柱睡得黑甜的下仆吧唧了一下嘴,并未察觉房间里已经多了一个人,姜休与也没有理会下仆,她一推开卧室的门就察觉到程若木的异样,姜休与几乎感受不到程若木的灵力,反而察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妖力,姜休与便知道程若木肯定又做了那个倒霉的梦。
掌中腾起灵火,姜休与借着荧光,在衣橱里找到程若木的行囊,从里面摸出一个白色瓷瓶,倒出一粒红色的药丸,两步跨到程若木的床前,一手直接把药丸塞到他嘴里,另一手扣住程若木的手腕,开始为他输送灵力。
“睡吧。”
程若木努力咽下药丸,又听到熟悉的声音,放松下来,不再反抗本能,任由自己的意识陷入黑暗。
直到程若木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脸色恢复些微血色,右眼下的小痣不再那么明显后,姜休与才松开他的手腕,抬眼看了看天光,觉得自己还能睡小半个时辰。
姜休与把地上的铜铃捡起来重新放到程若木枕边,然后抬脚踢了踢下仆,在下仆糅杂着震惊茫然猜疑窘迫等等情绪的复杂目光中,简单叮嘱了两句,便退出房间回自己的屋子补眠去了。
所以,当太守府□□几位郎君女郎齐聚正堂要给程守川和王氏晨省外加吃早食时,就发现,昨日刚刚归家的程若木并未出现。
晨昏定省是规矩,亦代表了世人普遍认同的绝不能轻忽的孝道,程若木就算在外面活了十年,只要回到这个家,他也必须遵循此礼。于是,坐在堂下的四人便静等着,不管心里怎么疑虑猜度,反正,坐在上首的程守川和王氏还没表示出明显不满,众人也就当时辰还未到。
站在王氏身侧的秋夕则悄悄退出正堂,准备派个小丫头过去看看,伺候程若木的下人可都是王氏安排的,程家的规矩必然已经告知三郎君,可别让老爷以为他们在故意给程若木下绊子。
结果,没等秋夕派的人跨出主院,一个下仆低头小跑地进了主院,嗯,只他一人。
秋夕在外面通报了一声,里面叫“进”,下仆便跟着秋夕迈进了正堂的门槛。两位女郎还在,下仆不敢抬头乱瞧,走到正堂中间就跪下给程守川和王氏磕头,说道:“禀老爷夫人,姜女郎昨夜丑中时过来了三郎君的卧房叫醒小人,吩咐说三郎君昨晚做梦了,今日要睡到申时,让我们任何人不许去打搅他。”
众人:……突然很想说话,说很多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怎么办?
正堂中的人脸色各异,王氏也未第一时间开口,程守川眉头轻皱,问道:“昨夜是你在三郎的屋里守夜?”
冷汗从下仆脸颊滑下,他知道自己昨夜不够警醒肯定没好果子吃,但并不敢隐瞒,因为也瞒不住,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王氏转头看向程守川,直接略过一个女孩子大半夜出现在半大小子房间里是不是不妥这种敏感的问题,而是直戳重点:“三郎从小身体便不好,听姜女郎的意思,难道是魇着了?要不要叫陈大夫去看看?”
程守川摆摆手:“不必,我也是刚想起来,兮清真人提过,三郎一年中总有一两次会如此,其间虽凶险,但洞阳城也找到了法子救治。”说罢,程守川吩咐王氏,“姜女郎昨夜救治三郎想来也耗费了心神,听说她好美食,让厨房精心准备些饭食给她送过去。另外,三郎身子不好,派去伺候他的人重新挑些机灵警醒的。”
王氏垂眸应下。
程守川随即扫了一遍堂下子女,见四人各有心思,声音微沉道:“姜女郎来者是客,三郎虽才归家,亦是我程家子孙,与你们同气连枝,礼虽不可废,但事急从权,今日之事,不得忘言。”
程守川语气并不特别严厉,但堂下诸人皆心神一凛,甭管心里有什么小九九,都只得暂时压下。众人起身,齐齐向程守川揖礼:“儿子/女儿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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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当程若木醒来后,先是发现了屋里院里的下人全换了人,然后一个十七八的小厮在他才坐起来时,就上前躬身道:“三郎君可算醒了,身上可好些了?”
“你是谁?”
“小人周七。郎君昨夜急症,这院子里的人竟无一人发现,老爷夫人便选了更仔细的人来服侍三郎君。”
周七见程若木要下床,便连忙去衣架那里取了衣服,要为程若木穿衣。
程若木也未推托,任由对方帮他打理,虽然他的身体已经差不多恢复,但灵力枯竭后身体不可避免地有些无力,能懒一会儿是一会儿。
周七一边为程若木绑头发,手法利落又轻柔,一边继续说道:“二郎君四郎君二女郎三女郎上午都过来看望您,不过您在休息,郎君女郎们留下东西就走了,多是药材和补品,小人已经命人登记造册,一会儿拿给您过目。姜女郎过来了三次,两刻钟前才离开,当时老爷也在,便邀了姜女郎去花园,说施先生的刀术很厉害。”周七汇报完毕,程若木的头发也束好了。
程若木透过铜镜看到那个眼生的发冠,抬手指了指:“夫人送来的?”
“是,今早庆福楼送来了四套配饰,姜女郎那边也有。小人听过一个‘竹报平安’的故事,就自作主张为三郎君挑了这个竹纹的。”周七说得自然无比,毫无谄媚之意,解释完配饰的事,就问程若木,“厨房那里一直备着饭食,想来三郎君肯定饿了,要不要让他们现在就端上来,三郎君洗漱完正好吃饭?”
周七话音才落,两个侍女便捧着梳洗用具鱼贯而入,向程若木福礼后,一左一右等着服侍程若木。
程若木挑挑眉,笑着应了周七的话:“你有心了。”
程若木不得不承认,虽然他自力更生多年,也习惯了凡事亲力亲为,但偶尔享受这样体贴周到的服侍确实很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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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程若木用完饭,便带着周七去了花园。
如周七所说,姜休与正在和施先生对砍,呃,切磋刀法。双方未用灵力,纯在比拼招式——施先生就是昨日跟在程守川身边那个玄衣人。
程若木对姜休与的刀法很熟,站在花园门洞片刻便看出,姜休与恐怕不是施先生的对手。姜休与身形小巧,刀法却爆烈刚猛,每一击都充满雷霆万钧之势,高大威猛的施先生用起刀来却若飞龙游云,飘逸潇洒,无形中便化解了姜休与的刀势。
要知道,姜休与虽然年纪不大,但天赋极高,洞阳城是修行大派,虽然其中专修刀的人不多,但能这样游刃有余地全面压制姜休与的人在洞阳城也只有天权峰峰主则成子,程若木不禁多看了施先生两眼,这样的修行者怎么会甘当程守川的护卫?
战斗正酣的二人并未注意到程若木的到来,倒是廊下的程守川一下子就看到了程若木,便对他招招手。
程若木只好绕了半个花园,走到程守川跟前,对程守川揖礼:“父亲。”
程守川抬抬手,眼睛还看着园中的二人,问道:“身体好点儿了?”
“嗯,只要醒了就死不了。”
程守川听到这话,转过头看向程若木,见程若木面无异色,还专注地盯着打斗的二人,知道他说的话就是字面意思,但还是轻斥一句:“生死不是儿戏,不可轻忽对待。”
程若木一大半心神都在园中,程守川的话他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歪头看向程守川,对上程守川不赞成的目光,程若木有些委屈:“父亲多虑了,我活得一直很努力。”若不努力,他早死了好不好。
闻言,程守川嘴角抽了抽,也不纠结这个话题,转而说道:“你的姐妹们且不论,老四还小,还要再上两年学,也暂且不提,你大哥前年和去年考评都是优,你二哥与兵部尚书秦家的孙女明年成婚,已经定了先进户部历练,你大堂兄现在在栖宁驻军里干得也不错。”
程若木听程守川的话头不对,但一直忍着没说话,果不其然,程守川历数完自己的兄弟们的情况,就将矛头转向他,不过问的问题却出乎他的意料:“三郎,我派人送去洞阳城的信虽在你下山之后才到,但你当时既然已经下山,宁湘县的事也解决了,你为什么没有直接回来?”
对于这事,程若木多少还是有些心虚的。程若木想说自己也是看过信才知道程家来了漳水,但转念一想,这借口实在漏洞百出,刚想现编一个,才察觉到不对,脱口问道:“您对我的情况了解的很清楚?”
程守川一脸“这不是废话吗?”的表情瞟了程若木一眼:“你好歹是我亲生的,我把你送去洞阳城不是为了让你去给兮清当儿子,而是请他为你保命的。不过,我看你是快忘了我是你老子了。”‘
程若木:……
程若木当然不会承认,不过,虽然只在这里过了一日,程守川对他的态度确实让他升出一种“自己还有个爹”的新奇感。
程若木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难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叫了一声:“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