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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自然,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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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很显然,崇文院的直讲们并不能理解我的这种不易。
我翻着那被打下来,各处都是批红的作业,连着声的叹气。
“这怎么,算经也要工工整整地写吗?解出来了不就行。”
我揉了揉左手腕处,我抄的时候没有仔细看,现在看看那些标红的字,是写的不太像样子,每一个都像是飘在纸上,若说从前的字写快了只是草,现在就是草,且丑,丑得我自己都要看不下去。
我严重怀疑,太医署的人是不是将我的骨头接回去的时候没有接好,还是它自己没有长结实,怎么现在一写字就木着发麻,写得久了又僵又痛,连带着指头也不像自己的了,所以写的字才七横八竖,个个都有自己的主意。
“那我帮你去同老师们说说?还是你自己改了再交上去?”
闵珩问我。
“不必了。”
我把一块刻着“崇文特许”的牌子丢在了桌子上,又叹了口气,
“先生叫我拿了院里的牌子去秘阁找碑帖练右手字,大约是觉得我的左手字已经没救了。”
从前章怀太子在的时候,爱临北朝的碑刻,以其气象浑穆、厚朴方严,承汉隶而启唐楷,胜在风骨。崇文院的直讲们叫我来找的,就是这些北朝碑刻的拓本或是墓志的真迹。
我来的时间点不好,正赶上快换班,内间当值的大人正在整理出借明细,大约理好了以后就可以走了。为了不耽误他散值,我麻利的把牌子递过去就开始报我要的东西,请他进去帮我找。
秘阁有两层,主殿外面还有东西两个偏殿,经史子集,书画真迹,卷轶浩繁,多按部类摆放。我没进宫以前就听说过这一处皇家专有的藏书阁,想到它所说的“藏天下之书,贮于宫室”,还很激动,想着那不是想看什么就有什么,直到我兴冲冲地来,被拦了一次,才知道这里也不是想进就能进的,要有文书或者陛下的特许才可以。
从崇文院到秘阁路顺,但到我住的地方不顺,跟着我的内侍大概是看我走得不太利索,所以问我用不用他替我取了送回宫里,我犹豫了一下,婉言谢绝了他的好意,且不说我要借的名目太多,就算是都找到了,宫里收的碑帖多是真迹,没有御批也不能带出秘阁,我多半还是只能在那里看一看临一临。
学馆里可能也是想到了这点,才把陛下特许直讲们查阅古籍的牌子给了我。
但谁能想到,半个时辰后,我会为这句拒绝付出怎样惨痛的代价。
秘阁除了后面藏书的两层,一楼外面还有个前厅,对着放了六张书案,中间一个长桌,方便他们勘定讹误、誊抄副本时能把要用的书摆开了。我在屋里转着圈等,最近秘阁可能是在重编汉简,一卷卷都找出来了,我看长桌上堆的冒尖,每位著作郎的书案上、座位旁也尽是散落的、摊开一半的简牍。
我从脚边捡到一卷,左右瞧了瞧,实在认不出来是从哪位大人的书案上滚落的,只好把它放到了长桌的那个尖上。放好以后我看那座书山的一侧有一卷竹简摆歪了,还贴心的扶了扶。
于是悲剧发生了。
游记载,海之外有拂菻国,那里的人玩骨牌的方式与中土多有不同,他们常将骨牌立起来再按照一定的距离依次排好,这样当推到了第一张骨牌,后面的牌也会通通按顺序倒下。
我没有亲眼见过,但我想,一定没有此刻壮观。
我眼睁睁看着那一座书山在我的一扶之下以一种不可挽回的态势倾倒,接着一卷接一卷,骨碌碌地从书堆的两侧滚落。中间我曾伸出手,试图稳住它,但显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最远的一卷甚至滚到了前厅的台阶处。
我捂住脸,不知道进去的人待会儿出来看到这样一幅画面该作何感想,我又该怎么解释,只能先尽力弥补。
我跪下来,先把滚进桌子底下的几卷竹简拾了出来,又顺势膝行着往外捡。站着拣要一弯一起,我这腰实在扛不住。
这一片捡的差不多了,我正要爬过去去够滚得最远的那卷,一只手却赶在我之前将它拿了起来。
我抬起头,一身浅碧官服的郎君手中拿着一卷竹简,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困惑。
我抱着怀里的乱七八糟的书卷,勉强露出来一张十分尴尬的笑脸,
“梁大人,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参见殿下,谢殿下关怀,臣近来很好。”
他终于反应了过来,将书收好,朝我行礼。我也尽量麻利的从地上站起来,虽然不管是手里的书还是我的腰都使这个动作的流畅性大打折扣。
我正欲解释一下眼前这个场面的发生的原因,身后就传来一声惊呼,
“这……这怎么倒了?”
我看向长桌的另一侧我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残局,和那位大人目瞪口呆的一张脸,尽量诚恳的陈述道,
“因为我扶了。”
“扶了怎么还会倒?”
也许是眼前的画面太有冲击力,也使他被迫延后了散值的时间,这位大人甚至一时忘了礼数,又跟着问了一遍。
“也许就是因为我扶了,它才会倒。”
我充满歉意的看着他,希望他能感受到我想要传达的这种,歉意。并表示我绝对、一定会帮他把这里恢复原状,从冲击中缓过来的他将我要找的碑帖双手递给我,连连说到怎敢劳烦殿下,我接过来碑帖抱着,也很过意不去,继续表示这本来就是我闯出来的祸当然由我负责……最终还是梁续年站了出来,
“殿下,陈大人。这里所剩的书卷并不甚多,依臣看一人整理即可,方才殿下已经整理了一些,剩下的就由臣来吧。再者说,本来也就到了臣当值的时间,若是陈大人执意要抢臣的活干,日后问起,岂不是算臣失职、压榨同僚?”
最后一句明显是玩笑话,是对着陈大人说的。他这么说了,陈大人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便顺着台阶,心情很好的拜别了我们两个。
他人一走,我便把怀里的碑帖放了下来,打算帮忙去收拾另一侧散落的竹简。梁续年轻轻侧了一步,不多不少,刚好挡在我的身前,
“殿下的伤刚好,不宜多劳,还是臣来吧。”
他始终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挑不出什么错处,却又不挪开半步。无法,我只好说,“那便有劳梁大人了。”
长桌被占着,再往里也不像是有能落脚的地方,我总不能站在这里跟着他耗。
“那……”
我飞速地四处看了一圈,终于在六张书案中找到了相对比较空旷的一张,且看上去离门最近,离此处最远。
我如蒙大赦,“那可否借我一方书案?直讲们叫我来阁中临帖,我方拿到这些碑帖,还一个都未看呢。”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神色定了一刻,随即道,“自然,臣给殿下找笔墨。”
等我走过去,他又先我一步,将书案上抄了一半的一卷竹简推开,恭敬道,“近日要用的书多,臣的桌子太乱了,还望殿下见谅。”
这下定住的变成了我。
这个桌子,是他的?
我看着这条秘阁特制,看上去比普通书案还要长一些的……书案,以及书案上整整齐齐码好的七八卷竹简,摆放规矩的笔洗、砚台、笔架、纸镇们,甚至方才移开的那几张纸,都是平行移开的,不由得哑然,
“梁大人过谦了。”
这是乱,那我的书案就是不能看了,闵珩那样的,应该劈了去当柴火。
他整理的果然很快,天擦黑,我这边还没临几个字,他就理好了那一座书山,且从我的角度看,这一座比先前那座的构造还要牢固些。
都收拾好后他走过来,在案前点了一盏灯。秘阁藏书多,怕走水,夜里并不像宫里别的地方一样亮堂。
一阵风吹来,他拿袖子拢住了那一点光亮,等风稍停,他又站起身去把窗子推上了。我坐在他旁边,心猿意马,本来就写不进去的字更写不进去了。
我往下翻了翻,发现这些墓志和庙碑的拓本下面,还有些造像题记的真迹,于是把底下的那些题记拿出来放到了上头。
我在皇陵看碑刻实在是看得太多,属于再多一幅都要临吐了的地步。
临了两个字,我又想来学里交代的要我先临碑志,于是又抓耳挠腮把下面的拓本翻上来找我方才临的那一幅,一番忙活,字没写几个,桌子上已经摆的满满当当。
“太子殿下从前临的,是前朝的拓本,后来陵寝修成,都陪葬在地宫了。秘阁现在所存,是永熙年拓,当初当做副本留在行宫的。”
“从前朝到永熙年间,石刻百年风化,字迹定不如从前清省,九殿下不必非要学太子殿下临此帖。”
我抬头向这长长的书案的另一头望去,梁续年低着头在理那一叠誊抄好了的纸,并未看我,暮色昏昏,灯影幢幢,如果不是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几乎要怀疑刚才那句话到底是不是他说的。
我看着面前摊开一片的帖子,刚有点好奇他是怎么认出来我拿的这些是太子从前常临的,立时又反应了过来,他做过那么多年我六哥的伴读,怎会不知他平日爱临什么?
我把笔放下,思考了一会儿,“那么便换曾圃元的《南山草亭集咏》吧。”
这本我从前一直想看,奈何市面上的都不全。
话一出口,我心中突然松快许多。阁外的风将窗户吹开了一道小缝,一阵凉意袭来,就好像那一日炭火融融的殿中催来的清寒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