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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怨鬼(中) ...

  •   人是好奇的动物,否则不会幻想月亮上是否有一棵桂树,也不会探究自己是否能够和鸟一样在空中飞翔。
      或许是和人类待久了,苏沉霁也不可避免地染上几分。
      只要有事情入了他的眼,他就会想要一探究竟。
      比如那只和自己翠玉铃铛有七成像的白玉铃铛,比如原本属于闻惊鸿的紫砂茶壶。
      无论多少年过去,未能决出胜负的局对于一位常胜将军来说都是不可能忘记的,所以苏沉霁忘了很多人很多事,因为没必要去记,但他仍记得闻惊鸿。
      他回到羚羊村,想要去看一看那墓穴,村民却一连数日未去倒斗,哪怕穷山恶水少了收入饿得厉害,实在反常。苏沉霁不欲在村民眼前露面,索性趁着夜色独自进了山。
      今日天气晴朗,玉轮似的月亮压了周围群星一头,在夜幕中独美,如轻纱般的云飘飘渺渺,从不肯轻易挡了那玉盘。
      一抹赤色在林间飞快地穿梭,除了颤抖的枝叶,没留下一分一毫痕迹,苏沉霁兜兜转转绕了许久,发觉自己又到了上山的路口。
      啊,这是下了封印。
      苏沉霁又重新化作人形摸了摸下巴,估摸着那鬼必然不是全盛,下的封印也不见得多牢固,他便试着直接强破。
      手机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
      苏沉霁没搭理,直接把这个小玩意关了机。
      大地开始微微颤动,这是封印开始松动的迹象。
      一只跌跌撞撞的纸飞机从天际划过来,不偏不倚正中苏沉霁的脑门。
      苏沉霁忍不住用脚下踩着的某种生命力极其顽强的植物发表了一下内心的情绪。
      最好是有什么正事……
      苏沉霁黑着脸打开折叠精致的纸飞机,上面只写了一句:“怨鬼出世,速归。”
      众所周知,有一定律是内容越短,事情越严重。
      苏沉霁的注意力却不在其上,而是想着会是姓闻的吗……未免,有些太巧了。
      ·
      商贸大楼电梯突然从十四楼下坠,电梯中一人当场死亡,一人身受重伤抢救无效身亡……
      闻惊鸿斜倚在沙发上,瞅着电视。
      身为半个同类,他自然是在那一段放出来的监控视频中看见了一抹浅淡的灰黑色。
      “汪汪——汪——汪——”
      邻居又出门遛狗,是只金毛。一人一狗从他阳台外经过,那狗突然死活不肯前进,冲着他的阳台叫得厉害。
      闻惊鸿起身探出半个头,朝下面丢了根火腿肠,金毛一跃而起,稳稳咬住,闻了闻确定没问题就吧唧两口吞到嘴里。
      狗主人不大好意思,略带歉意地笑笑:“实在不好意思,他认生,你刚搬来不久,他还没熟悉你,过些日子就好了。”
      闻惊鸿无所谓地摆摆手:“没事。”
      动物在一些方面比人敏感,这才是金毛冲他叫的原因,说到底和狗没关系,是他自己的问题。
      楼下的小姑娘脸上泛起红霞,扯了扯狗链:“五仔,走了!”
      似乎只是个平淡的插曲,闻惊鸿并不放在心上,而是在想当年被他买通了的道士。
      窗帘无风自动。
      朱蔻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呈大字型把自己摊开:“累死我了,哇,这个好软啊。”
      扶桑倒是规规矩矩坐在矮凳上,好在她终于在朱蔻的撺掇下换了身春秋款的宽松运动服,瞧着不会太格格不入。
      “闻哥,我跟你讲,游乐园的过山车贼刺激了,你没跟我们一起去真的是太可惜了,当然,最好玩的还是鬼屋,yyds!”
      闻惊鸿眼皮一跳,扶桑无奈扶额:“商贸大厦就在游乐园不太远的地方。”
      “嗯。”闻惊鸿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怕惊动里面的东西,奴……我们没敢靠太近。”扶桑适应能力没有朱蔻强,虽说没少被对方灌输一些新词新句,但还是有些不习惯,“那气息和您当初留下的有几分相似,还有几分蔻妹儿的气息。”
      闻惊鸿浅浅勾起一点嘴角:“算他没废物到底。”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朱蔻:“你说的鬼屋是吓人的玩意么?”
      “对啊对啊!”终于说到自个感兴趣的话题,朱蔻眼间眉梢都雀跃了起来,“里面的鬼一点意思都没有,我就替他们去吓人哈哈哈哈哈哈,把那些扮鬼的都吓得到处乱窜,还有两个人直接撞一块半天起不来,太好笑了。”
      听闻惊鸿这般问,扶桑也明白了。
      朱蔻死状凄惨,本来也该是怨鬼,但在未成形的时候就被闻惊鸿剥离了怨气,于是成了惧鬼,一种以恐惧情绪为食的鬼。过山车、鬼屋这一类人们用于追求刺激的地方,于朱蔻而言与天堂无异。
      闻惊鸿素来不会如何拘着两鬼,只道:“你去那大厦边候着,苏沉霁若是去了便知会我一声。”
      那便是许两位去游乐园待着了。
      朱蔻欢呼一声,一把抱住闻惊鸿:“呜呜呜我爱死你了。”
      扶桑深吸一口气,果不其然,下一秒朱蔻被一阵风掀了出去。
      ·
      夏日午间的高温下,室外看不见什么活物,树有些蔫嗒嗒的,枝桠间透着的零星阳光让鸟儿都有些挨不住,躲到了路边商店的屋檐下或是窗台上。
      一只红隼落在细枝上,热得他抖了抖羽毛,但没想到竟然真的抖下来了两根。林春来怒目圆瞪,鸟脸写满了难以置信。
      朱蔻坐在一家奶茶店里,叼着根冰棍,嘀嘀咕咕:“挺俊一小伙子该不会要秃了吧?”
      扶桑皱眉拨弄了一下满是色素的果茶,还是难以接受地放下了吸管:“你说什么?”
      “我说……”朱蔻呆愣愣地看着飞到两人旁边窗台上躲避烈日的红隼,一时语塞,“啊……我说……呃……没说什么。”
      她及时住嘴,却没想到那只红隼已经回过了头。
      六只眼睛的视线接触到一起,面面相觑。
      “卧槽!”
      林春来憋不住了,以红隼的形象在大庭广众之下口吐人言:“我……”
      扶桑眼疾手快按住他,把鸟喙捏在手里,对旁边经过的服务员微微颔首:“家里养的鹦鹉。”
      得亏红隼是小型猛禽,这么说也勉强能糊弄不懂鸟的人。
      服务员被扶桑笑得迷了眼,盯着扶桑看了好几眼,才施舍给那只可怜的红隼一眼:“好聪明的鸟。”
      扶桑接话接得自然:“谢谢夸奖。”
      又戳林春来:“说,谢——谢——”
      林春来觉得自己鸟格被侮辱了,而且有证据。但他上次吃国家保护蛇类被苏沉霁发现了,扣了半年工资,这次要是被人类怀疑身份,他就真的只能去花鸟市场卖艺赚钱交罚款了。
      斟酌一番,林春来妥协了:“谢谢。”
      “哇好厉害好厉害。”隔壁桌子的小姑娘也凑过来逗鸟,“会叫姐姐吗?”
      “……”
      朱蔻甜甜地笑起来:“姐姐。”
      隔壁桌的小姑娘作捂住心口状:“好可爱的小姑娘。”
      扶桑则趁机把林春来塞进衣兜里。
      两人一鸟离开奶茶店,朱蔻瞬间蔫了下来:“好热好热好热好热,就怪你,要不然我还能在里面吹会空调。”
      “鬼也会热?”红隼探出个鸟头——不得不承认,阴气的作用堪比空调,挨着扶桑真的是凉快许多。
      朱蔻理不直气也壮:“不会啊,但人类都喊热,我不喊岂不是格格不入?”
      林春来噎住,真心实意地问扶桑:“她脑子怎么长成这样的?”
      扶桑没搭理他,给他施了个禁言术就捆好揣兜里带走了。
      “???”
      林春来扑腾得厉害,好不容易挣断了绳子。但很快,扶桑就把手伸进兜里按住他:“老实点,不然我可不保证会做出什么。”
      听到这话,那夜的景象又浮现在他脑海里——洁白的酮体与深色的草地相碰撞,是极致的对比,也是极致的美,惊心动魄。莫名地,林春来不挣扎了,脸红了,虽然羽毛挡着看不出来,但红得有点发烫,尤其是被扶桑手指捏住的地方。
      扶桑觉着手下温度略有点不对,纳闷地把小鸟拧出来,只看见一个羽毛团子——林春来把头埋进了羽毛里。
      朱蔻觉得有趣,戳了两下,羽毛团子就和死了一样,动也不动。
      “该不会出事了吧?”
      扶桑也不清楚,摇摇头:“回去再说。”
      ·
      “啪嗒——”
      一颗小石头砸中窗户。
      苏沉霁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没挪地,只大声问:“什么事?”
      李曦也不客气:“小子,待会回的时候帮我带一包酥糕,要绿豆味的,这天太热了。”
      “嗯?我出去做什么?”
      苏沉霁纳了闷了,大热天他不搁安乐窝里睡午觉要出去找罪受?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一尾锦鲤跃出水面,几乎与苏沉霁二楼窗台齐高:“你们那有只小红隼,我在他身上下了定位咒,猜你可能会想跟去看看。”
      “好,多谢。”苏沉霁接过对方扫过来的水珠,让其被手掌吸收,在手心处显现出一个极其浅淡的圆圈,里面有一根小指针,指着一个方向。
      锦鲤摆摆尾巴,沉入水底。
      苏沉霁其实一直好奇,李曦分明已经到了一个瓶颈,为什么不去跃那道龙门。
      不过到底是别人家的事,想必别人已经有了主张,他也不好擅自插手。
      ·
      苏沉霁没走太远,水蓝色的小指针就开始疯狂乱转。
      这是目的地就在附近了。
      没等他看出个五六七八来,如同水痕一般的印迹突然消失了,就像是熬不住太阳的热情蒸发了一般。
      这是被发现了。
      苏沉霁轻啧一声转身去旁边工艺品店买了个小皮鼓,漫不经心地拿在手里一下又一下轻敲,轻而闷的声音并不引人注意,但林春来注意到了。
      自打上次听过这位爷摇铃铛,他就记住了对方的灵力气息,于是也拼尽全力扇动了一下翅膀,轻柔的风从窗户出去,散开,了无踪迹。
      闻惊鸿注意到了,他睨了一下小红隼,毫不犹豫散去身形就要离开,突然察觉像是被无形的力阻了一下,愣是又坐了回来。
      与此同时,门铃被按响了。
      外面那人按一下门铃似乎只是出于礼貌提醒一下主人有人来了,并不指望里面的人开门,直接推开门,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进来了。
      “啊,还真是你。”
      苏沉霁面露惊讶,语气却很平淡,分明是早就猜到了。
      闻惊鸿转了一下大拇指上的玉戒——他很少有这样的小动作,上一次还是阴晴不定性格乖僻的大皇子一声不吭突然找上他意欲拉拢他发动兵变夺位。
      他做事不遮不掩,料想到有一天会被苏沉霁发现,但绝不是现在,他还没安排好。
      苏沉霁才不管那么多,也不管小红隼,自顾自拉开椅子坐下,跟屋主人似的:“可以喝杯热茶吗?”
      这便是暗刺他招待不周了。
      闻惊鸿笑了:“没呢,小蔻,你去冰箱下面拿瓶可乐出来。”
      这是“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态度。
      苏沉霁懒得和他打机锋:“那怨鬼和你有几分关系。”
      闻惊鸿第二次转了一下扳指:“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苏沉霁笑得意味深长,话语带了几分暧昧:“随便,你还不知道么,素来是你说什么我都信。”
      “啊,那就有一些罢,但不多。”
      闻惊鸿想了想:“至少那位,姓闻。”
      苏沉霁一听就懂,怕是闻惊鸿那个嫡出的大冤种弟弟,闻岳鸿。
      百年前的死人怎么会现在才成鬼?
      说起闻岳鸿,苏沉霁突然问道:“你怎么死的?”
      当年他族内出了个嫁给人类的狐狸精,竟为了讨好丈夫出卖了族人的栖息地,苏沉霁需回去处理她,也就正正好错过了。
      闻惊鸿笑得愈发柔,笑得苏沉霁忍不住清了清喉咙。
      哪怕他清楚,这是对方生气的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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