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月》挽霜枝

2、梧桐里

　　汀溪市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城市，名字中就可窥见，此地多细水山林，水木养人，故而年年评选宜居城市此地都榜上有名。其古韵也保护得极好，不仅有玉阶彤庭，还有颇具规模的古玩市场，算是半个热门旅游城市。
　　从各个方面来说，此地都颇受那些古风爱好者追捧，更不必提那些个真正的老古董。
　　山海事务所就坐落于此。
　　小妖们常说那位狐狸祖宗是事务所重金请来的，对，但不全对。事务所许诺的是符合规定的身份证，以及一栋有价无市的湖景房——是了，千年狐妖也要为买房头疼，苏沉霁本就不是那种隐居山林的性子，自打他会化人，就爱往热闹处凑，有人上赶着给他送能够让他去人群凑热闹的身份和地段绝佳的居所，他怎么会拒绝？
　　但苏沉霁归来之后并没有回家，在他家门口蹲了两天的王睿延掐指一算，转身去了鸣承路的某家酒吧，找到了左拥右抱的苏沉霁。
　　苏沉霁生得亮眼，家族基因摆在那就注定不会差到哪去，而且实力越强的妖怪生得越漂亮，苏沉霁自然是其中佼佼。每每他往酒吧里一站，就有数不清的男女凑上来，大部分时候他只是嘴上调情，遇上漂亮的或许会来一夜露水情缘，但也仅限于此。毕竟他自认为眼光不差，将就不得。八百年前化形后，他遇上的合胃口的也不过一只手手指头，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
　　做狐狸精么，还是要有些追求的，就像他那位化名苏妲己的老祖宗，出手就钓个大的，不过狐狸的追求也有不同，纣王那挂不是每只狐狸都拿得下的。尤其是苏沉霁只求行乐，不求权谋。
　　王睿延觉得自己就不该算，分明闭着眼睛都能猜到这狐狸在哪，只庆幸这狐狸现在还没滚到床上去。
　　在王老头进入酒吧的时候，苏沉霁就掐了一个幻术，让原本拥着他的男女凑一块去了，给他们编了一场美梦，看得王睿延眼皮直抽抽。
　　偏偏苏沉霁哪壶不开提哪壶：“老头儿，你眼睛怎么了？要不要配副老花眼镜？”
　　平心而论，王睿延不老，不过是四十出头的年纪，平时打扮得体精神，瞧着也就三十多岁。只是算命这行，许多人只看年岁资历，故而他对外形象往往还要多两撇小胡子，说话也神神叨叨，莫名让人觉得多了几分可信度。
　　苏沉霁看不惯他这装模作样的款式，才没事找事喊他老头。
　　王睿延早就习惯了，也不与他计较，只唉声道：“祖宗啊，你还记得不记得我和你说过什么……”
　　“当然记得啊。”苏沉霁从吧台取来两杯酒，把度数低点的果酒递给王睿延，“嘴唇有点干，润润喉？”
　　王睿延不吃这套，一眼看出这祖宗想转移话题：“你先说说，我同你说了什么？”
　　“啊，不就是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吗？”苏沉霁右手挠了挠锁骨，又捏捏下巴，这八成是不记得了。
　　王睿延斜眼瞪他，也不说话，就等他后文。
　　苏沉霁眼神乱飘，倒不是说真的有多心虚，千年的狐狸哪还能连忽悠人都不会？也就是配合配合王睿延，省得对方过于挫败。
　　突然，苏沉霁眼神定住，眯起双眼，卷翘的睫毛上下接触。王睿延带着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心理，简直要怀疑对方能不能看见东西。
　　他只当苏沉霁答不上来，以为对方这是想转移他视线，正想嘲讽几句诸如“狼来了”、“看，飞机”一类孩童都不信的笑话。苏沉霁却神色紧绷，突然跳下高脚凳，往刚刚视线锁定的地方大步走去，匆忙间甚至带倒了酒杯，他头也不回虚挡了一下，防止酒落在他身上，却顾不了酒杯摔在地上。
　　“哎，你……”
　　王睿延回头朝那方向看去，只瞥见一个扎了马尾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也想追过去，一名服务员适时出现，手里拿着账单：“先生，麻烦您结一下账单。”
　　……
　　苏沉霁，你大爷的……
　　王睿延认命掏出钱包：“还摔了个杯子，你算算加上赔偿一共多少？”
　　这杯子不是什么贵重物什，服务员看也没看：“不用赔偿的，碎碎平安，想来先生是要好事将近。”
　　这话说得真真假假没人在意，讨喜就足够了，反正王睿延掏卡的动作顺畅了许多。
　　卡从pos机上顺畅划过，紧接着，他收到一条运营商短信提醒：“……您在xxxx消费22753.00元……”
　　王睿延努力瞪大那双眯眯眼，一句国骂就要脱口，堪堪在齿间吞了回去。
　　服务员微笑着把小票递过去，王睿延这才发现苏沉霁已经在这醉生梦死两天。他喝酒，那些个情人也喝，酒吧里的酒也偏贵，这狗东西也专挑高价位的点，累计下来能便宜就见了鬼了，难怪人不计较那么个杯子。
　　王睿延看着自己还没动一口的果酒，咬牙切齿，泄愤般一饮而尽。
　　“苏沉霁……老子就是闲的才操心你，今年入冬前一定扒了你的皮做条围巾！”
　　账单不便宜，但苏沉霁却是结结实实地见了鬼。
　　百年前熟悉的身影能够从他眼前一晃而过、消失不见，可不就得是鬼嘛。
　　他前任众多，记在心里的寥寥无几，印象深刻的更是只有一位。两人纠缠十来年，都是万花丛中过，沾了一身叶的类型。两位也都软硬不吃，爱把主动权捏在手里，撞在一块儿谁也不服谁，针锋相对，那会儿他还特意去考个功名就为了在官场里给那人下绊子。不过那位死得早，毕竟是个世家庶长子，挡了那位嫡出弟弟的路，只是他也一直纳闷，以那位的手段，还能死在那个草包弟弟手里？这样只会显得与他势均力敌的自己很菜诶。
　　因着难得遇上个没争出胜负的，反倒成了他心里一个不大不小的疙瘩，记了数百年。之后也有遇上一个挺合心意的鬼，苏沉霁素不喜这些阴物，但那鬼言行举止与那人有几分相像，他便与对方痴缠了小半年，哪里晓得那鬼是奔着他的玉铃铛去的，气得他重伤了那鬼——想杀但让对方跑了——不过那会儿道士云集，想来这鬼应该早已魂飞魄散了。只可惜了他那玉铃铛，寻了许久也没寻着。
　　·
　　苏沉霁来到事务所的时候，小妖们正唧唧歪歪凑一堆，他路过时听了一耳朵。
　　那朵小兰花捧着脸，指着一张图片：“哎，我想换个新盆儿了，你们看这个青花釉里红瓷盆咋样，衬不衬我？”
　　旁边有小妖附和：“喔，漂亮啊，瞧着还是古物，贵么？”
　　小兰花垮下一张小脸，伸出手把五指分得极开：“这个价呢。”
　　“嘶——五百？啊，五千万？”
　　“哪家店啊，这么坑？总不能是官窑里头出来的？这品相看着，就算是官窑也怕是残次品吧？”
　　“对啊对啊，我们去瞅瞅。”
　　苏沉霁有些好奇，抬眸看了一眼。小妖们说得在理，报价确实高了。不过在这里，也没谁上来就报心理价，都在等着砍价呢。只是这位老板此次怕是踢着铁板了，让事务所那几个口袋里没几个钱的小妖看上了物什。
　　这家事务所对外营业的生意主要就是古物鉴定，毕竟活了几百年的妖怪，什么样的古物没见过？暗里倒也有处理各类灵异事件的业务，不过鲜少有人知道罢了。
　　王睿延还没来，苏沉霁干脆就坐在一旁等，顺便看看那几个小妖打算如何。
　　这瓷盆是挂名在隔壁古玩市场里的一家店出售。
　　那店苏沉霁有些印象，叫梧桐里，取名源于那处店门口正好有一棵百年梧桐。梧桐里店面不大，装修很雅致，卖的东西不多，主营各类茶具，其他也卖但都是顺带。茶具又主要卖现代仿古的，倒不是没有古物，苏沉霁对那店有点印象就是因为瞧上了那儿的镇店之宝，一套紫砂茶具——材料搁今天算不得稀罕，但在当时不算多见，设计工艺也精美，加上有些年份，泡出来茶极香，这些东西都是越用越精贵。
　　说是古玩店，倒不如说是茶室，那几套不外售的茶具偶尔会被老板拿来招待贵客，老板的茶叶也是顶顶好，于是多得是主顾为了品那几口茶前来，苏沉霁有幸是其一。
　　不过他有段时日没去了，因为那老板先前透露那些非卖品之所以不卖，是因为另有其主。比起品茗，苏沉霁更爱饮酒，先前常去不过是有意与老板打好关系看能否买上其中一套，可既然茶具主人并非老板，他就有些兴致寥寥。
　　至于收藏茶具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爱好，唔……不过十来个小时，这位已经在他脑海出现两次了。
　　王睿延嘴上再快活也不敢真让这位祖宗等太久，没等苏沉霁从纷杂思绪里钻出来，他就念念叨叨：“你待会陪我去一趟隔壁呗？”
　　隔壁说的是古玩市场。
　　苏沉霁撩起眼皮，姿态懒散，声音更是懒洋洋的：“看上什么东西了？”
　　“害，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一串琥珀链儿。”
　　他没提昨夜的账单，心梗也就那么一会，两万对大部分时候拮据惯了的他来说有点肉痛，但确实不算多，毕竟算命这行当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如果少买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他也算得上是家底丰厚。
　　苏沉霁有点好奇：“琥珀？”
　　王睿延四周张望一下，有些神秘兮兮：“包裹了一个小玩意的琥珀。”
　　哦，这是指着他去看看是不是纯天然琥珀。
　　王睿延当然也能算，不过算命折运，算得越大，折得越多，有现成的人替他掌眼，没必要折腾自己。
　　·
　　接连罕见的高温，人类都要成了昼伏夜出的动物。
　　汀溪市因为水林富多，比周边地区好些，但到底大体气候相差无几，温度也就稍低一点。
　　古玩市场的街巷边，直到红日西落，云霞满天，才有游人来往，小贩带着或真或假的商品摆在树荫下，大多被这天气燥得慌，懒得吆喝，只拿着把大蒲扇驱散热意，等人来瞧。
　　闭门了大半日的梧桐里终于被人从里面掀开了帘子。
　　有小贩恰好抬头，看见老板身后有一位长发美人正在煮茶，美人身旁还靠了个活泼的小姑娘，也在跟着摆弄一个小茶炉，不过有些笨手笨脚，显然是个生手，看着不够雅致，但是有趣。
　　小贩常在这一片儿摆摊，没少见老板煮茶。老板向来宝贝这些东西不许人随便碰，倒是头一回见老板让别人煮茶，估摸着那美人应当与老板关系匪浅，便挤眉弄眼打趣道：“老周好雅致啊，红袖添香，煮酒烹茶。”
　　红什么袖？谁添香？
　　周敬面色僵了一瞬，匆匆放下帘子，生怕屋里人听见：“莫要胡说！那是我东家！”
　　小贩噤了声。
　　能在古玩城景色最秀气的地段承下这么个店铺，哪怕面积不大，但也得非富即贵。周敬算是熟人，平日没什么架子，他们能开玩笑，但后头那位他们摸清底儿之前可不敢随便插诨打科。
　　“喔。”小贩发出了一声惊叹。
　　他的视线中出现一位身着湖蓝色罗裙的女子，气质样貌都不俗，这儿景色不错，常有古装爱好者前来拍照，故而扶桑的打扮也不稀奇，只是……
　　“小姑娘，你不热吗？”旁边有小贩嘴快问了出来。
　　扶桑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对方是在和自己说话，周敬怕她开口露馅，便替她扯了个谎：“她也就穿这一小会。”
　　“哦，那我们可以合张影吗？”
　　扶桑原本想反驳周敬，又被小贩嘴里的新名词整得恍惚了一瞬，半晌没答上来。
　　周敬低声道：“说你现在有事，以后有机会再拍。”
　　扶桑没太明白，但复述还是没问题的，就是语调听起来有点怪。
　　“是外国人吗？还是少数民族？”
　　周敬把扶桑推进屋里，敷衍外面的人：“是混血儿。”
　　鬼是不惧冷热的，所以想穿什么全凭自己意愿。臂如朱蔻，穿了套水手服，扎了个娇俏的丸子头，也不知道她是搁哪看来的，还整了件不伦不类的荧光绿防晒衣。臂如闻惊鸿，穿的是最简单的白衬衣黑裤子，他对穿不太讲究，直接打开周敬衣柜选了一套。扶桑不太习惯现代的穿法，便没太多变化。
　　不过这些对于三人来说都是小事。
　　“先生，看看这个身份满意吗？”
　　闻惊鸿简略瞥了一眼。
　　这个身份生平称得上是跌宕起伏。
　　杰克，外籍华裔，父母和他都是冒险爱好者，几年死于一场触礁沉船事件。之后的事让周敬动了手脚，那名唤杰克的十六岁男孩在这场海难中活了下来，但流落原始岛，将于两日后被海事人员发现——男孩自然是几年前就死了的，即将顶替他身份被发现的是闻惊鸿。
　　“……”
　　闻惊鸿诡异地沉默片刻。
　　但周敬注意到这位主嘴角都往下撇了，怕是不太满意。
　　他抹了一下头上的汗，解释道：“这个是跨国的，中间又断层好几年，父母双亡，最不容易被发现。”
　　闻惊鸿放下手里半空的茶杯，又自顾自续满茶：“嗯，换。”
　　这回没等周敬说话，闻惊鸿就搁下茶杯起身，从后门离开，离开前只留下一句：“我不养废物，证明你的价值。”
　　“好的，先生。”
　　待看不到人影，周敬才松了口气。
　　他是羚羊村出来的，十七岁刚高考完那年去后山玩，被毒蛇咬伤，遇上了闻惊鸿派出来的扶桑，一方求命，一方求事，很快便达成了一笔交易。
　　至于土生土长的村里人周敬怎么会毫无防备遇上剧毒毒蛇……
　　没人在意，毕竟结果才是最重要的，人还活着就足够了。
　　·
　　天空粉蓝相接，隐隐透着点紫，晚风吹散燥热的空气，但也无济于事。古玩市场街巷不宽，几乎人挨着人，甭管温度高低与否，都差别不大，只能说没有明晃晃的日头还是让人舒适一些。
　　除了最大的中心商城，这儿大部分时候不开夜市，待天色彻底黑下来，小贩大多就会离去，接着是街边小店挂上打烊的牌儿，人们要逛一逛或是试着捡漏只能趁这个舒适一些且还未散场的点。
　　苏沉霁是真的没有想到，王睿延看中的那串琥珀链也是梧桐里的。
　　叽叽哇哇的小妖看见两人就噤了声。
　　梧桐里一向走得是精而少的路线，今个却不同，空落落货架摆满了玩件儿，琳琅满目，也因此吸引了不少来客。
　　苏沉霁皱了皱眉，他喜欢热闹，但热闹和拥挤可画不上等号。
　　好在周敬眼尖，瞧见了这位老主顾，便把两人连同那一群小妖都引到了后厢，替几位斟茶，又拿出琥珀链和釉瓷盆：“劳烦各位先坐一会儿。”
　　说着，又比划了一下后厢的置物架：“这些是还没摆出去的，各位若有看得上眼的也可以拿去。”
　　拿自然不会是免费拿，这便是在推销了。
　　小妖不敢说话，只偷偷摸摸瞅旁边两位，等他们开口，苏沉霁抬眼略略一扫，发觉这里的货比外头上档次许多，便颔首：“周老板辛苦，我们不急。”
　　“好，好。”周敬做揖以示歉意，便掀了帘子又出去了。
　　帘子刚刚掀起还未闭合的一瞬，王睿延瞧见外头似乎有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子在招待客人，隐约觉得不对，再定睛看，帘子就挡了他的视线。
　　他把心头那点奇怪的感觉压下去，想着应当没什么大事，实在不行等会离开时再看看。
　　小妖们你瞅我我瞅你都有些坐不住。
　　兰花精胆子大些，直接巴巴瞅着苏沉霁。
　　苏沉霁失笑：“想看就去看罢，别给人弄坏了就成。”
　　六个小妖“噌”得一下就从凳子上消失了，挨着货架小声讨论。
　　苏沉霁顺着几个活泼的身影瞧去，突然被一抹白色抓住了眼球。
　　那是一个白玉铃铛，很精致，同他那对翠玉铃铛有些像，不过这白玉铃铛稍小些且只有一个，搁百年前只够格给他做个玩物。至于现在么，他实在缺个顺手的法器。
　　“喔，这玉不错。”王睿延也看见了，便起身替他拿下来，“你上一个铃铛不是废了么，看看这个？”
　　苏沉霁接过来。
　　这玉品相确实好，只是他无端想起陈芸拿来招待他的酒杯，两个触感极像，估摸着不是同一批产出的也得是同一条矿脉，只是一个阴气浓重一个干净透彻。
　　苏沉霁心思转了转，把铃铛搁在一旁，神情淡淡：“先看看那把你迷得神魂颠倒的琥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