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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将离初放 小玉昉开花 ...
(一)
晚间,陈落云手执一卷医典,端坐在桌前。
“取侧柏叶,阴干作末……”
他口中若有若无地念着上面的字,总觉得每个字都像小雪片,飘洋洋就飞走了,一点痕迹也不留。导致他完全看不进去。
不自觉就想到那人的手,带一点薄茧,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缝根的肉很柔软,掌心微热。
“掌心发烫,阴虚生内热……”
他魔怔地想到。
还未想出什么结果,他又忍不住想起那人桂花香的衣襟……他小时候给那人缝的荷包里有个暗袋,专门放花干香草的,没想到那人从来都只放桂花,四季如凉秋。
“凉秋……岚……”
蓦然,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回了头。
只见床榻边影影绰绰有一个人,如缎墨发散在身侧,白衣半敞若流云,黑白分明,衬着胸口那片若隐若现的肌肤。
那人不羁地半盘着腿,指尖捻着一朵娇艳的重瓣将离,凑在鼻尖,低低唱道:“春宵睡重,梦里还相送……”
音色甘醇,好似瑞雪纷飞时,暖人肺腑的一口温酒。可词里隐约夹杂悲戚,陈落云听得口里一阵苦涩。
他忍不住站起来,向那人走去。
那人迷离着眼向他瞟来,眼里似乎糅着温柔如水的缱绻。
陈落云心中一荡。
那人见他怔住,笑了起来,蓦地甩出宽大的袍袖,巧巧一卷,把他直接裹进了怀里。
顺手还将那枝桃红将离调转过来,用花枝挑起了他的下巴,低笑道:“小美人,这半夜三更地不好好睡觉,摸到我这儿来,居心不良啊?”
陈落云口舌发干,慌乱道:“我,我以为这里是清平楼……”
那人笑得促狭,拉长音道:“噢,我知道了,你白天怕人听见,就在心里偷偷答应做我老婆,所以现在特地跑来圆房了……啧啧,真不愧是我们张家的媳妇,做起事儿来胆大心细……”
口中说着话,手也不闲着,平日里倒腾机巧物件的手指翻飞,三下五除二解开了陈落云绑的跟麻花一样的衣带。
陈落云的廉耻心瞬间炸了,拢着衣襟颤颤巍巍道:“不……我不是……”
话音未止,那人已欺上前,一口含住了他的嘴唇,灵巧的软舌倏忽探入,极尽缠绵地搅裹着他,细细吮吸起来。同时一只作怪的爪子趁虚而入,撩开了他轻薄的单衫,抚上他的胸膛。
陈落云只觉得脑袋“嗡”的一下,丹田一股热流涌出,四肢百骸愈渐燥热,紊乱的呼吸沉重起来。
那游走的手仿佛是盛燃的火把,点哪哪着,烧的他神志一片混沌,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不想停下。
那人似乎与他心灵相通,腾出一手扣住他后颈,吻得更深了,几乎是想把他搅化了吞进去。
他一颗心狂跳,有些喘不上气来,本能地把手伸进那人半敞的衣襟里,轻抚着摸索到腰侧。
手指触到的是一片紧致的肌肤,带了一层薄汗,内里似乎极具韧性和力量,握在手里刚好一把,不多也不少,细而不纤。
好想……做点什么。
陈落云猛地从榻上坐起,抓紧了胸口的衣襟,心有余悸地喘了几口大气。
身上黏腻腻地,里衣跟亵裤热乎乎地贴着皮肤。恶心。难受。
呆愣半晌,他慢吞吞地爬下床,默不作声收拾了残局。
这不是他第一次经历,却是第一次看清梦里人的样子……
他推开窗,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凉丝丝的空气,茫然地想到,为什么是他?
那人是他的长辈,从来没做过任何逾矩的动作。
而且是男的。
陈落云掐着眉心,压抑不住内心的惶遽——要是那人知道了……
会觉得他恶心么?
只是这么一想,他简直要落下泪来,忙不迭地关了窗,把自己裹到干燥的被褥里,蜷成一团,睁大眼睛瞪着房梁。
不行不行,万万不能教那人知道了。
他不能再失去了。
少年人在这里胆战心惊,小心翼翼地揣着一份似懂非懂的情意,瞪着天花板,脑壳里单纯地想着,这种不对劲的情怀绝对不能让他那小师叔给知道了。一颗心却七上八下地,感到一阵无力。
他今后要如何面对他的小师叔?
从前亲昵地握着人家的手不放,还动不动就要黏上去搂着……
陈落云忍不住捂了脸,觉得自己实在是无颜面对玉灵父老了。
他之前根本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单纯觉得靠近那人就会很愉悦……
然而那种微妙的愉悦感像一粒休眠的种子,他在四海云游的时候,相思只是点到为止,再见时,那种子破土而出,沐甘露发芽……此时竟开成了一朵甜美而令人无措的烂桃花!
陈落云眨眨眼,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
听人说,将离意为结情,也意为惜别……
这梦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陈落云胡思乱想着,感觉再也睡不着了。
大概玉灵一派师门情谊深厚,夜不成寐也格外一致。陈落云梦里的“将离夫君”此时正在别人的床榻上伤春悲秋。
黄佑白日里挤花会,又跟人为一只破红薯干架,早已身心俱疲,只想倒头长眠。
却大半夜地被一只精力旺盛的大马猴给锤醒了。
张岚黯然道:“别睡了。回来路上你也看见了,凰女招亲的择木三试的告示贴在那儿,说参试者要提前住到他们安排的别院里……可不就是明天了……唉,原以为还能逍遥个三两天,现在干脆只剩下这几个时辰了。”
黄佑的起床气被他这欲泣欲泫的神情给浇得半灭,半尴不尬道:“你还是滚去你家美人那儿多看几眼吧,美好时光就剩这么几个时辰了,你来看我这大老爷们多浪费……别坐我榻上!我又不是死断袖!”
张岚眼眶真就红了,跟个大孩子告黑状似的委屈道:“你知道他今天说什么?他一脸严肃地叫我发誓一辈子是他小师叔……虽然我自己也是这么个打算,但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简直是……太糟心了。”
黄佑哑然,暗中质疑起了自己的眼神。
他还以为陈落云那股不太寻常的黏糊劲儿是意味着不寻常的喜欢,只有他那傻兮兮的小师叔才不知道……看来是他想错了?
张岚一巴掌摁在了他出神的师侄肩上:“黄贤侄。等会儿到了点,我就一个人悄悄的溜,就不跟小玉昉当面辞别了……我怕他舍不得我,又抱过来,我会狠不下心走……”
黄佑转过身,正对着他那要临阵脱逃的师叔,严肃道:“他把你当成最亲近的长辈,你却连要去招亲这种可能关乎终身的大事都不当面跟他说,不怕他会胡思乱想么?”
张岚方要推脱,却听房门嘎吱一声,开了。
(二)
陈落云头脑风暴了一阵,觉得此事还是应当谨慎一点,找个靠谱的人来商量一下比较好。
于是他第一个想到了黄佑。
虽说他在内心深处早已不自觉地给他黄师兄扣上了一个“专业抢师叔”的大帽子,但此时他也只能化干戈为玉帛,偷偷摸摸地去请人家指点迷津。
毕竟他满脑子都是小师叔嫌弃的眼神和那朵娇艳的将离花,实在是没办法平心静气地思考之后要如何处理这不正当的感情。
不过他心里还是有一个小小的妄念——给他小师叔灌上一碗迷魂汤,迷得神魂颠倒,然后死心塌地地“疼”他一辈子。
当然实际操作是不可能的,迷魂汤这种药方他是会配的,然而用药堆出来的感情太伤人心了。
胡思乱想间,陈落云为防敲门声被隔壁的张岚听见,便昧着良心掏出小银刀,轻轻地把门栓切断——他不习剑招,但好歹也是修了十年内力,钝头小银刀插进门缝里,眨眼就划开了。
只不过开门的时候,意外地发出了“嘎吱”的一声轻响……
于是他看到床榻上,一个只穿着里衣而且还衣衫不整的黄师兄,还有一个凌乱程度更胜一筹的小师叔。
黄佑半个人还窝在被子里,后背抵着墙,对面的张岚盘腿坐在被褥上,一手撑着黄佑的肩膀……
宛如活色生香的春宫图。
陈落云仿佛被雷劈过,外焦里嫩地停在了原地,手里无辜的小银刀成了出气筒,直接被捏成了一个人畜无害的小银丸。
黄佑:“……”
张岚做贼心虚,脑子一抽,居然说了一句格外不体贴的真心话:“你怎么大半夜不睡觉?”
陈落云木然地看了他一眼。
然而眼神涣散着,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看他。
片刻,一语不发地掩门出去了。
地上滚了一截可怜兮兮的小木栓。
黄佑一把甩开了张岚搭在他肩上的手,没好气道:“得,说曹操曹操到,估计都听到你说要半夜出逃了,搞不好你现在想告辞都没法善终……还愣着干嘛!刚好趁热打铁跟人家说你要黄鹤一去不复返了啊!”
张岚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他大半夜不睡觉来找你干什么?”
黄佑:“……你自己不也是大半夜不睡觉来找我了?”
张岚纳闷道:“可我是……”
“是”了半天,最后还是妥协了,泄气道:“唉,好吧,该来的总是要来……”
说着整理了一番不大能见人的仪容,追了出去。
半晌,黄佑收了抱臂沉思的姿势,也披衣出了客房。
陈落云无比郁闷。
小师叔是断袖,还是个罔顾天理伦常的断袖。
更打击人的是,他罔顾天理伦常,喜欢他师侄,喜欢的还不是自己。
也难怪,这么多年来,黄师兄在他小师叔那里永远一副称兄道弟的样子,一言不合就能打情骂俏。他却是个时常不着家的,且每每回去与之相处,肉眼都能看到他俩之间的辈分关系。
他怔怔地望着广场上贴的招亲大红纸告示,心里一边唾弃自己,一边半死不活地想,若是小师叔一定要和什么人在一起的话,那至少得是个女子,是一个面容姣好,温柔贤淑,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才行。
毕竟小师叔一心钻研什么的时候,总是仗着自己精力充沛,废寝忘食地糟蹋自己。虽说习武之人大多皮糙肉厚,不用娇贵地捧着养,而他自己学医的,心里明白养生的重要性。
可是女子的话……出个门也不方便,不好陪着小师叔往热闹地方钻。这倒是比较可惜了。
其实还是我比较好。陈落云默默得出一个十分自恋的结论。
然而片刻便又推翻了。
症结在于小师叔并不喜欢他。
张岚一语不发地跟在他小师侄身后很久了,一直没斟酌好要如何开口,此时见他看着那告示发呆,不由得吓了一跳。
难道这家伙刚刚都听到了?
他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回忆着刚刚说的话,生怕自己方才一不小心说漏了嘴,间接表露了心意。
他心神不宁地寻思着,只听“咔哒”的一声,脚尖一块小石子滚了出去……
此时夜市早已收摊,街上静得只有小虫呢喃,以及一颗石子滚在铺路石板上的声音。
陈落云听得响声,元神顿时归位,一脸复杂地回过头。
果然看见了那“将离夫君”。
张岚一看,拖不下去了,只好硬着头皮开口道:“小玉昉……”然后又忍不住当起了缩头乌龟,扯起了其他话题,没眼力见地问道:“你大半夜跑去找你黄师兄干什么。”
陈落云木然道:“我不记得了。”
因为没必要问了。
张岚被他噎回来,呐呐半晌,又道:“小玉昉……你不睡觉,是因为方才做噩梦了么?”
小时候陈落云做噩梦半夜惊醒,都是卷着铺盖就大老远地挤过来跟他一起睡。
所以很有可能陈落云是去了他房间然后看他不在,便跑来黄佑这里。
张神探暗自推演着。
然而陈落云只是眼神涣散地望着他。
张岚没发觉自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见这个话题谈不下去,便挤出一个讪笑,试探道:“那……那啥,你想不想要一个有权有势的漂亮小师婶?”
陈落云依旧没吭气,心里默默寻思着,黄师兄无权无势长得也不美,小师叔是被爱情的将离花戳瞎了眼么?
张岚只道他是以为自己食言而肥,有老婆就不要他了,才气得不说话,便忙不迭地补上一句:“就算娶了师婶,还是最疼你的。”
陈落云木然。
张岚无可奈何,只好自顾自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没意见了啊。我已经看好了一家姑娘,差不多十天半个月就要去当上门女婿了……”
陈落云这才有了点反应,出声打断了张岚,讶异道:“小师叔,要娶一个姑娘?”
张岚哭笑不得地指着自己:“我脸上写着‘断袖’俩字吗?”
陈落云松了一口气,不禁笑了起来——还好不是娶黄师兄。
张岚看气氛轻松了一点,内心复杂地说笑道:“我要去给霍氏当上门女婿了,赢过这择木三试,你小师叔我就要飞上枝头麻雀变凤,飞黄腾达了!到时候坐拥乌雀楼,消息灵通,也给你搜罗个倾城倾国温柔贤淑的好媳妇,你看成不成?”
陈落云笑脸僵住了。
对哦,小师叔方才是说他要去招亲了,要娶媳妇了……
陈落云脱口道:“不成。”
声音有些嘶哑,把他自己都给吓了一跳。
他在说什么呢!已经决定好了要把自己的龌龊情欲给藏好的!
张岚似乎不以为意,依旧嬉皮笑脸:“咦?不爱温香软玉……难道你去外面走了一遭,迂腐的小脑瓜开光了,好男风?也成,给你找个长身玉立面若冠玉的小公子……啊!干嘛?”
陈落云捡起地上的小石子掷了过去,也不知是在提醒自己还是提醒眼前这个不正经的,他冷冷道:“我是男的。”
张岚一时呛住,心里一片苦涩。
如果可以的话,他不想这最后的一点相处还弄得如此尴尬。
于是他强打精神,笑道:“别生气嘛,我逗你玩的。以后你可就很难见到你小师叔了。别学你师兄那样臭着脸……笑一个好不好?说点吉利话?比如旗开得胜啊,抱得美人归什么的……”
陈落云从善如流地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云儿岂敢摆脸色给小师叔看?不过是有些诧异罢了。若是无意得罪了您,还望见谅。祝福的话……”
稍稍一顿,他轻轻地,却又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愿我小师叔花会折桂,与凰女霍氏共结连理,百年好合。”
一字一字,像是冰刀的凌迟。
张岚心口凉了一片。
听完这句隆重的吉言,他再也绷不住脸,回过头去,死要面子地留了一个潇洒的背影:“行!我定不负你期望,给你讨个师婶来。”
这是他自己期待的结果,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进行罢了。
包括心痛。
昏暗的月色下,死死盯着那人悠哉离去的背影,陈落云忍不住屈指成拳,关节发了白。
不知不觉地,指甲掐到了手心里,倏忽流出一串殷红的血珠。
他脚边的灰白石板上染了血迹,似雪地里盛放红梅——只不过没有暗香。
造化弄人。
他的心里的那朵花才开了不到两个时辰,便狠狠地被人摔在地上,碎成鲜血淋漓的渣滓。
若是一辈子忘不掉,他该如何是好。
下一章看岚仔打擂!(终于有点武侠情节了(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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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将离初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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