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田日记，灵感随笔》慕明烨

109、2025-12-11 主要是一些思考

　　今天有一些开心的事情，也有一些不那么开心的事情。

　　开心的事情是，我在文学写作上的观念得到了印证。我在之前有一种观念是文学要有思考，思想的解放性是最关键的，没有思想的解放就写不出有力量、能回应时代需求的文艺作品。这个观念一再在网文环境中出错，导致我不断反思是个人写作水平的问题，是环境的问题，还是观念本身的问题。

　　今天我在齐泽克那里听到了十分贴近的叙述，叫做“左翼向来应该站在生产力与意识形态的宣传的技术第一线”，这代表我至少在观点和立场上没问题。历史中的很多时候，艺术一直都是作为解放性力量的存在，比如文艺复兴终结中世纪，开启启蒙运动，比如新青年杂志之于五四运动，比如嬉皮士运动之于越南战争。但在这一切之前，都有一个很重要的点，就是要识别出历史真正的发展方向，跳出别人设定的框架，尤其是企图影响或遏制我们的人来设定的框架（无论共产主义还是女权主义运动都是如此）。这一些在阿尔都塞的意识形态批判理论中阐述的比较详尽。

　　很多作品识别不到这一层，所以才会有很多很明显导向资本的文艺作品出现，甚至有一批作品反对人民史观，宣扬阶级差距，为剥削阶级辩护。这些作品能被称为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文艺作品”吗？算是“为了人民群众”吗？换言之，到如今，我们创作的文艺作品到底应该是什么样，怎么样才能最有利于推进社会的进步和思想解放（如今的思想环境算不得解放，仍被很多陈旧的东西束缚着），这是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齐泽克的话之于我，有如罗莎卢森堡“资本主义就是帝国主义”论断之于卢卡奇，给了我一个理论上的支点。对于马克思主义文艺观，我还没有追溯，只能先粗浅地比喻我今天的心情。我知道托洛茨基一开始也是与文学工作相关，诸如《文学与革命》等书一直想要找时间阅读。但是无论理论发展如何，在具体实践上，我并没有看到令人欣喜的成果出现。这其实有一个问题，就是如今我们到底要写什么样的作品，到底应该怎么去做？抛开文学的话，在其他领域，诸如长视频领域，一部分作品其实已经具有了相当影响力，这意味着其实未必要局限在文学上；但问题是，对于文学呢？我不知道，但如果一直不做就永远不知道，所以这里算是我的实践场域。

　　而与此相关的另一个不那么开心的事情，是关于AI与写作。

　　我在很长一段时间批驳后人类主义，因为我认为后人类主义具有极强的控制论和精英主义色彩，忽视了社会结构的问题。后来我仔细了解了一下，哈拉维等人在一开始提出后人类时，甚至是反精英主义、反资本主义，意图用一种“后人类”的形式实现联合，甚至是与社会主义、女性主义运动结合的。

　　但是，哈拉维等人的概念太过超前，她们设想的是人拥有义体的时代，这导致这个概念在如今现实发展远远跟不上时，容易被利用。我阅读了一些论文，目前国内的学者，诸如清华大学沈阳教授，已经试图用AI的小说签约网站以证明其价值，这在写手眼中无异于晴天霹雳，但除了写手，很多人并不能体会到这种危机感。就如同AI替代程序员后，一般人也不能体会到程序员的绝望一样。

　　我在阅读时记录了如下问题：

　　1.AI的发展也许是无法阻挡的，但问题在于，在人们对未来文学生产的设想之外，它在现实层面上到底会带来什么？现行制度没有能力应对这个挑战，因为网文制度的机制是市场竞争机制，缺乏国家层面的宏观调控，基本服务于公司的盈利和增殖，那么就必然会出现马克思所预言的AI淘汰劳动力的状况。更可怕的是，AI未来的发展未必取代顶层写手，而是会取代中下水平写手，这意味着马太效应的进一步加剧。
　　那么，站在这个问题上，我们的对策是什么，未来的制度应该是什么样？

　　2.更进一步，如果回到工业革命时期，只看到机器取代手工业的前景有多乐观，不看到无产阶级这一新阶层的崛起，这种预判是无力的，因为没有与最广大的群众结合。
　　AI的到来，其乐观的方面，不在于多大程度上提高了效率，因为“提高效率”是服务于增殖的资本主义思维模式——它的突破性在于，在多大程度上导致阶级形态发生变化，是否带来了打破制度的新的出路，是否带来了如哈拉维所说，有利于社会主义，有利于女性主义，有利于社会公平的可能性。如果单从AI本身的角度去想，不从社会去想，提出来的理念也许确实会在未来得到印证，但对于社会历史的进步而言未必有促进作用。

　　3.我们需要考虑到的是，AI的发展有两点：第一点，AI写作未来的走向未必和人类写作一样，而可能变成其他模式，这样的情况下顾虑的就不是技术与人类之间的替代问题；第二点，如果AI真的用来替代作者，取代市场份额，怎么办？——这一点触及的其实是网文市场长久以来存在的问题。人们对AI的焦虑，一部分层面上不来自于“被替代”，而是“被挤占生存空间”，因为网文是谋生手段，网站的推荐和曝光鼓吹的是优胜劣汰，这个制度本身就是为了盈利增殖而生的资本主义制度。这呼应了第一点，也就是我们要从制度上做出回应。

　　其实，写手对AI的恐惧，真不一定是学者口中什么主体性消失，而是为了吃饭。不然，为什么AI运用在写论文时，学生们不觉得是什么“主体性消失”？将其焦虑单一归因于主体性，本身也是对社会物质生产条件的无视。

　　学者们还有一种想法，即后人类主义的写作模式。也就是说，我们所谓的人文精神、人文理念，其实未必重要。正是因为我们认为“心灵”是人的本质，才会觉得AI没有“心灵”，进而否定AI；但在分析哲学来看，比较经典如图灵测试，会告诉我们，人有没有心灵不重要，语言本身才是重要的。

　　比较典型反驳图灵的案例是塞尔的中文屋。塞尔举例说，如果屋中是一个英国人，递给他中文汉字翻译，他虽然能翻译，但他算是理解了意思吗？——对此需要问“什么是理解”。在维特根斯坦等人看来，理解和语词可以分开，有时候不需要理解，只需要掌握语言活动的方式。例如有些人说“我理解了但是我说不出来”，但说不出来的东西如何算理解呢？对此分析哲学的例证有很多，总之这一派学者的观点是，理解是第三人称的，不以心灵活动为基础，而以公开语言活动为基础。就算排除“心灵”，哲学家也会用“意识”“思想”“灵魂”证明人类比AI优越。

　　这无异于是为后人类理论的发展提供了支撑。所以面向于AI的文学接受模式，不是人本主义，而是后人类主义的。这一点我能接受，但问题是：如何做？如果AI写作以取代人类写手为目的，能说这是后人类主义的吗？另外，在后人类主义这种“万物皆可为主体”的视角下，AI到底属于劳动者还是劳动工具，属于生产力还是生产资料？如果我说AI是生产力，人类又在生产力的哪一环？

　　从这个角度来看，我目前找不到答案。我也找不到人给我答案。

　　但从历史的角度来考虑一下，罗莎卢森堡就能找到答案吗？列宁、托洛茨基、葛兰西，他们就能找到答案吗？我们注定会面对新的挑战、新的情景，以及我们的历史责任。当下我能做的就是读书和实践，在各种层面上了解当下的情景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也许需要静下心来，十年后的发展未必如我预料的那般糟糕，从0到1的突破有时候需要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