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不被期待的孩子 ...
-
午休结束的闹铃声起,月停下笔,收拾完书桌,视线落在桌面一角。
那里的全家福每个人都笑的灿烂,月指尖变为小人,一步两步向照片的妈妈走去,却在一步之遥僵持,最终停在原地。
窗外晴空万里,清澈无际的蓝天,白色的客航划破长空,朝西南方向而去。
一个不被父母期待来到世上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呢。
“您好先生,请问需要喝点什么饮料吗?”
吴庭如被惊醒,掩下电脑屏,说道“不用。”
“好的,”空姐笑意不改,柔声道“如果您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按呼唤铃叫我,祝您旅途愉快。”
推车的轱辘声远去,吴庭打开电脑,亮起的屏幕一家三口的笑颜定格,那是他们曾经…最幸福的时期。
“先生,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您还是另找她人吧,实在不好意思。”
“嗯,这些钱你拿着,这几天还是辛苦你了。”
红色的百钞放在眼前,阿姨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自己答应的做满一年,如今却是一周不到就要离开,这钱按道理是不该拿的,但出来工作万没有跟钱过不去的道理。
她伸手接过,嘴上终是没忍住多说了几句,“说实话,您夫人这种情况还是送到医院看护治疗的好,瞧着那点不该知事的孩子惊的憋红脸却哭都不敢哭出声的模样,连我个外人看着都心疼。”
“嗯。”吴庭没接话茬,将人送走,嘴角的笑意才落下。双手拍了拍脸颊,确定面上并不显得生硬,才推开门,朝着空荡的客厅说道“我回来了。”
并不意外屋里的无人应答,吴庭放下钥匙走进去,主卧与婴儿房都安静一片。站在两个门连接的门前,吴庭犹豫片刻,还是推门进了主卧。
房间里拉满的窗帘光线昏暗,吴庭小心的绕过地上摔落的物品和碎片,走到床前蹲下,被子里窝起的一团只余额角与鬓发落在枕间,不大的一团看的吴庭眼神放柔,大学同居时,这人每次生气也是这样,把自己埋在被子,可爱的像只小动物,等着自己去哄她。
宽大的手掌轻轻抚过垂落的发稍,吴庭站起身,阿姨走了,家里这些还得收拾,饭也得提前先做好,等云湘醒了也该饿了,还有阿月也到晚间喂食的时间了……
站起的青年年龄也不过24,两人大学毕业就结婚,不到一年就怀了孩子。最初他上班努力工作,云湘读研照顾家里一切都好,时间往后推移不过数月,云湘却开始变了性子,也许那时一切就有了征兆,但他忙于工作忽视了她的变化。
到家关掉的灯,对自己的不理睬都以为是她如往日一般偶尔起的小性子,搂着她睡去,第二日又匆匆上班,以至她病情突然的爆发时他竟束手无策,顾及她的身子又怕她乱动踩到分裂的碎片。站在那里任由她发疯似的打骂。
直到事后,他才在一次意外碰到导师时才知道,因为这次的怀孕她失去的机会。她一个人大着肚子在家,独自消化这些情绪,忍着身体丑陋的变化与肿胀各种不便,变得压抑,痛苦,而他,一无所知,还以为一切如常,让她心底的难过最终转化为了对孩子的恨,无法自愈。
后来怎么样了呢,吴庭按下邮件的发送键,窗外另一片巍峨的大陆现出边迹,赤霞的光晕中庞大而美丽。
吴庭望着它,又看到了自己的那片小家。因为云湘的病情,他辞去了导师推荐的工作,选择了给予条件工作时间上可以相对自己调度的另一份工作,日子夹杂在安抚云湘婴儿的哭闹熬夜完成的工作中熬过一日又一日,有时候触光醒来,吴庭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有明天。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阿月的早慧与懂事,阿姨觉得心疼的事,却是吴庭不该有的庆幸。回到家,看到那个孩子乖乖的呆在摇篮,安安静静,不论原因是因为什么,在那段时日吴庭都卑劣的为此感到庆幸。
他也清楚,把云湘送进医院才是最好的选择,但他始终还是不忍。他知道清醒的她有多骄傲,又会有多难以忍受自己曾被像个精神病人关在医院里,所以即使知道阿月在家的担惊受怕也假做不知。也或者,在他心底他也不可察的恨着这个将云湘变成这样的不合时宜到来的婴儿。
就这样他们熬过了一年半时光,云湘吃药逐渐在控制阿月也在长大,总是乖巧安静的呆在自己的房间来回摆弄玩具,有时回去他也曾感到岁月的平和,觉得云湘也许再过不久就会痊愈。
直到那一天,梦醒。
那一天的夜很黑。
手机上接连催促的电话铃声,和着急步奔走的长廊里脚步声回荡。推开门交接的临时保姆按下手机,急冲冲的话语古怪“夫人这实在是我管不住了,您也别怪我,钱我就不要了,下次您还是找别人吧!”
离开的保姆,又留下空荡孤寂的客厅与他,吴庭沉重的走向前。
次卧一向安静的幼童传来压抑细微的呜咽,主卧一次次癫狂的砸门,这一刻对吴庭,似乎走哪里都不对,走哪里都是错。最后在两扇门前整理好近乎崩塌的情绪,打开主卧的门锁,砸进他怀里的云湘眉眼疯狂。
似认出了他,秦云湘没有挣扎,神经质咬在齿间的手指牙痕斑驳,盯着他的双眼,嘴唇不断的重复,“他为什么还在,他为什么还在,你答应过我的,会扔掉,扔掉,他为什么还在这个家……”
“庭哥……”
扯着他衣袖的手骨节凸起,吴庭轻声应道“我在。”
但盯着他的双目已是无神,窥不见他眼底的疼惜与痛苦,只自顾自的喃喃“丢掉他,丢掉他……”
“好……”
“好”
将安静下来的云湘带到床前躺下,看她闭上双眼,吴庭轻轻抚摸她背脊直到确认她沉睡,才起身关上门,疲惫的来到次卧。安静的房间已听不到一丝喘息。
吴庭推开门,眼前正好灯光闪烁,亮起的一幕让他定在原地。吴庭一步一步走向墙角,“刺啦”又陷入黑暗的儿童房,地面碎片狼藉,幼童浑身包扎的细小伤口和裸露的划痕,让吴庭心底酸痛,蹲下来抱住幼小的孩童,轻轻的安抚。
“爸…爸…”咬字不准的嗓音吐字艰难,被环境压迫的大脑终于迟缓开始发展语言,遇到害怕恐惧先学会紧紧闭嘴,不要发出声音,长期紧绷的神经,只在看到这个人才会和缓,终于缓慢吐出这两个教了很久的字眼。
吴庭鼻子酸涩,眼底泛出眼泪,小阿月却第一反应紧紧捂住他的嘴巴,麻木的双眼仓皇张望,似乎下一秒就会有无比可怕的怪物出现。
一瞬间炸响的心脏几乎轰鸣的吴庭大脑一片空白,下一秒紧紧抱住阿月,嘴里止不住的说道“对不起,阿月,对不起,妈妈她病了,我们再坚持一下,坚持一下,妈妈会好的……”
小小的阿月眼神迷茫,听不懂他的话语,却感知了他的难过,手学着曾经他安抚自己的模样,轻轻拍打吴庭的后背,似是知道他期待很久会高兴,献宝一样一声又一声艰难发出“爸…爸”
那一刻,锥心的痛楚侵蚀他的内心,让他终于清醒的认识到,云湘的事与阿月无关,阿月始终是最无辜的那个人,却承受了这个家里两个大人的痛苦与恨。
那天,他在这间黑暗的屋子坐了很久很久,看着床上瘦小的孩子,终于下定了决心联系医院,将云湘送去了治疗。
再归来,她忘记了那段时日的一切。
医生说是因为她无法面对这段经历的自己,心理崩溃下引发的心因性遗忘。
但无论怎样,他的家终于回到了“正轨”。
阿月在云湘不在的一年里也逐渐恢复了正常,不知是否因为经历时年龄太小,对云湘并不排斥,甚至是完全陌生的。
云湘也在自我合理化的记忆里对自己缺失的孩子的成长毫不感到异样。恢复温柔的性情,与阿月相处良好。
他也终于能放心的全身心工作,只为当再次出现这样的情况,充足的存额也能让他毫无顾忌的选择家庭,而不必陷入工作与家庭交织的焦头烂额。
可结果却可笑的令他怆然。
那段痛苦的时日他一个人承托带着两人走下来,最终也只有他一个人记得,一个人后怕着拼命挣钱不让这个家再重蹈覆辙。最后却因此被指控不关心她,忽视她,让她一个人照顾孩子,她不想在这样的婚姻里沉寂,她要离开。没有人能知道,那一刻吴庭心底的荒谬。
他真想戳破她记忆的保护层让她也感受到他此刻的那份痛苦,但他还是选择了沉默,放手,一切本该到此为止的,本该如此的,他放手了,即使单亲,但他会带着阿月成立新的小家好好过日子的。
但是千不该万不该,云湘不该在离婚冷静期后的民政局外,让他看见她脸上挂着如曾经对着他一般温柔透着羞□□意的笑容走向那个男人,让他看着两个人柔情蜜意的牵手离开,让他站在民政局的台阶上如舞台上的小丑,万人讥讽的可笑。
那一刻恨意占满他的胸腔,那双恨到发红的双眼,回到家看到那个比同龄人更显孱弱的孩子和那张与云湘相似稚嫩的脸时,再没有满腹的心疼和喜爱,只剩克制不住的厌恶和恨之欲其死的戾气。他将满腔的恶肆意发泄在他身上,来平复自己心口的伤。
那是他一生,做的最错,最悔,最恨的事。
“各位旅客请注意,飞机即将在30分钟后抵达京都国际机场,当地时间为晚上6:35,地面温度……”
所以这一次,他绝不允许自己再错。
“叮”
新邮件的提醒挂在消息栏,吴庭点开,微亮的屏幕光印在脸颊,密密麻麻的黑字滑动。
“……收起小桌板。打开遮光板的乘客请协助关闭,卫生间将在10分钟后停止使用……”
“妈妈,我们是不是要到啦?”
“是啊,我们马上就要到啦,到时候爸爸接咱们回家。”温柔的女声回应稚嫩孩童的话语。
“感谢您选乘……【刺啦】本次航班,祝您在京都旅途愉快!下次旅途再见!”
波闪的杂音刺耳,合上的电脑纯黑吸去漫射的光线,背板上清晰的下颌冷硬,上移是平静漆黑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