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休矣默归尘》九。歌

4、凰秋塘 九天。

　　这四月初十烟花烂漫的夜晚，有些时候却并不是什么能让人欣喜的事情，毕竟世界上还有对比这个词的存在。在对于那些心境里还潜藏着淡淡的寂寞或是忧伤的人，烟花的映衬就变成了一种孤单的残忍。

　　这样的人里，就包括苏忆遥。

　　在苏父苏母离开这座拥有着淮安城里最高权力的雕梁画栋的院子之后，苏忆遥望着离自己的府邸不远处映衬出的烟花的影子，露出一个苦笑。之后打发开了丫鬟，从一个黄铜雕花锁的红木箱子底下抽出一套男装换上。

　　且说这边，张尽尘自然没有办法拒绝自己妹妹的要求，四月初十终还是去了那歌尽淮安城繁华的烟花节。

　　酉时未到，尽凡就张罗了起来。她向来是个我行我素说一不二的性子，自然也没有人敢拦着这西吾山庄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大小姐。尽凡挑了两件尽量贴近平凡百姓的，不显的他们那么出尘脱俗的衣服，张罗着给尽尘换上，尽尘只能任她施为，伴着两声无奈却溢满了宠溺的笑声。

　　尽凡并不知道的是，在这些璀璨的却是转瞬即逝的烟花映衬下的西吾山庄的人，并不是只有他们两个。

　　尽尘的绝世才智和无微不至的细心谨慎可以体现在他们生活中的任何一个角落里。西吾山庄闻名淮安，他们身为山庄的主人自然随时可能惹来树大招风的祸患，名义上的二人又是武功全无，下了山若是没有什么人保护，未免太不合情理。

　　所以在尽凡看不见得地方，尽尘安排了一个暗卫，便是他身边四大高手中的玄卫——上官清诀。

　　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尽尘和尽凡都有些不自在，毕竟这样的繁华和西吾山庄的清冷对比实在是太过强烈，两个人都微微有些不知所措。

　　“轰”的一声，一个光点窜上了天空，炸开一束艳丽的光球，像是一个画师在黑色的幕布上泼了明亮的油采，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淮安城里的百姓仰着头观望天空中一树一树的繁花，痴痴的样子让张尽尘为之一笑。其实并不是嘲笑，或许是羡慕也说不定，就像朝生暮死的草虫一样有简单的快乐，仅仅为油盐酱醋担忧的小日子优哉游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小小的满足感，是张尽尘永远不敢奢求的生活。

　　看着周围一张张的映着烟花烂漫光泽的质朴笑颜，张尽尘忽然觉得即使摩肩接踵，这样尘世离自己也实在是太遥远了。既然中就不可能融入，那也就无谓多看了。

　　尽凡一脸幸福的站在尽尘身边，平时冷若冰霜的精致面容上挂着只有在哥哥面前才能肆无忌惮毫无保留的婴儿般的纯真笑容。尽尘看了她一眼，又回头瞥了眼街角，在得到自己想得到的回应之后便悄然离开了。

　　无声无息的以至于尽凡把目光从重新回归黑暗的夜幕中收回的时候才意识到那个可以让自己完全不用掩饰的笑的人已经不在了。

　　尽凡没有露出什么讶异的表情，只是收回了那个对于她那张脸显得有些过度活泼的笑容。转身，然后看到了身后的上官清诀。

　　清诀的表情其实痴痴的，原因不言而喻。

　　月中天，冷清的气质终还是让清诀收回了他那显然有些僭越的目光。尽凡也很聪明，看见清诀便明白了也无消多问，只是简单的道,“你可知庄主去哪了？”

　　清诀低头道，“属下不知。”

　　罢了，反正张尽尘那种人永远不会有危险，也不会惹麻烦，尽凡想着便逆着人流走了出去。

　　以尽凡的功力，她可以清晰的判断出上官清诀始终跟在他五步之后，只是在她拐向了一个不是回往灵雾山的路的时候，上官清诀的脚步匆忙了一些。

　　“小姐，您不回山庄吗？”清诀长的高高瘦瘦，武功卓绝，即使是自己也并没有十足的信心能够打过他，其实她一直很佩服哥哥能把这样的人收归门下。不过即便这样，她也从不喜欢别人干预她的事情。

　　所以她只是微微侧着身回头瞟了他一眼，清诀便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没再做声。只是在尽凡回过头的瞬间，看见了清诀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眼里明明写着那种几乎和尽尘一摸一样的宠溺。

　　尽凡微微愣住了，心里有些异样。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心里，尽凡背对着他毫无思想感情的脱口而出，“我要去妓院。”

　　而下一个脱口而出的就是上官清诀，他只有两个字，就是“什么？”语气可想而知。

　　张尽凡扯着嘴角几乎不可见得笑了一下，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变态心理突然在调戏这个男人身上找到了一种乐趣。

　　她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人，所以目的地真的是妓院。只是这妓院并不同于为我们印象中的满院子莺莺燕燕，这算是淮安城里除了西吾山庄的另一个传说般的存在，大抵就是那种招待文人骚客的去处，里面既有姑娘也有小倌，却皆是卖艺不卖身的那种。

　　这去处，依旧在城郊，唤作凰秋塘。

　　上官清诀及时惊讶或是大胆的表示了不赞成，但依旧还是跟在尽凡身后进了凰秋塘，这回跟得紧紧的。尽凡的心里突然很不安定，或许是浮躁，却不知源于何由。

　　翠色竹轩，红烛欲滴，光影婆娑，即使没进门也知确是个清雅的去处，传闻果然不需。里面没有世俗的吵杂，反而静的出奇，唯一闻之便是悠远的琴声。时而高亢铮铮作响，时而静默沉沉诉说，把繁华中的落寞表现得淋漓尽致。

　　他二人就站在凰秋塘大厅人群的外沿，远远地只能看见厅上的牌子写着“凰舞”二字，下面垂着紫色流光纱帘，里面隐没着一个带着面纱的白衣少年，也便是这天籁的演奏者。

　　没有人知道，张家的绝世武功还会给习武者带来另一个好处，那就是五官的异常灵敏。就比如，凡人只能看到如上所述，但张尽凡的眼睛却可以透过纱帘甚至少年的面纱看见他那张近乎惊艳的男生女相的脸。即使看惯了张尽尘的惊为天人，她还是不能否认这个演奏者的容颜的美好。

　　一曲奏毕，几乎所有人都陷在绕梁乐音中无法自拔。但闻那少年在纱帘后道，“今日情之所至，随性得曲一首，还望知音赐名。”

　　于是便有更多的人惊闻叹息，这曲竟还是他自己随性所做，其中的造诣早已不可言传了。

　　少年的一句话就像是传风吹皱了池水，下面的人们却都探讨了起来，略有些吵杂。

　　尽凡看见了少年略有些期待的眼神，不顾清诀的差异，走上前去，在纱帘前的一张纸上随性写下了五个字递了进去。

　　月宴相思引。

　　尽凡能听懂那少年琴声中的含义，繁华的背景，空荡荡的回响，幽怨而难觅知音，情深而无处寄托，大抵也只有相思二字才配得上他的倾诉。而尽凡还能从琴声中听出的是，即便她扮的再像，这样的乐音依旧不可能是从一个男人的指尖流出的。

　　尽尘和尽凡都不会任何乐器，可是他们却拥有与生俱来的对于乐音的天赋，乐音对于他们来说几乎与信笺无异，其对于信息的传达效果只强不弱。

　　少年看见这个名字的时候，果然也讶异了一下，大概从没想到有一天在这里恰逢知音。尽尘没有和他们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进了旁侧的一间包房。那弹琴人挂着微笑对旁边一个别有风韵的女子道，“晚娘，带我去见见这位客人。”

　　晚娘转身就想着那方向去了，不过却一边走一边道，“你就这么折腾吧，早晚出了什么事看你如何交代。”

　　弹琴人听了，上去摇了摇晚娘的胳膊 ，“是你要我在这里弹琴的嘛，如今难得遇见知音，就让我认识一下吧。”晚娘听着，有些无语的看了一眼这个男装却挂着小姑娘一样笑容的人，也是她在淮安城唯一的可以交心的朋友。

　　晚娘把他带到包房门口便让她自己进去了，但是安全措施却是在他不知道的情形下做了个充分。

　　弹琴人一进屋，尽凡便抬起了那张清冷的面容，难得的冲着一个陌生人笑了一下，因为尽凡对于音乐的热爱丝毫不下于张家的武学。如今遇见一个能把琴弹得如此出神入的人，实属不易。

　　月色不知不觉也偏了不少了，这一晚大概是张尽凡对除了他哥哥以外的人说话说得最多的一次。除了双方都没有坦白身份只是化了个名字相交之外，也算的上是知音了，从乐音中他们都明白对方很多，交谈的话题上知天文下达地理无所不及，那乐音的力量的确足够强大，甚至强大到他们都知道对方的身份只是欺骗却也能欣然相交。

　　所谓知音，大概这就是他们第一次体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