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休矣默归尘》九。歌

2、忆玄默 歌处尽繁华

　　和至十二年，淮安城内。

　　撑船人哼着不知名的轻快小曲儿，一路看着河岸人家门前花开正艳，看着顽童们喧闹着你追我赶，看着辛勤叫卖的小生意人，看着这座依旧繁华的城市和又一个到来的春天，心里突然没来由地那么喜悦。

　　与此同时，华彰绸庄门前人流如织。店里的伙计乐得合不拢嘴，想这江南第一绸庄多是达官贵人光顾之地，倒也难得一见如此鼎沸场景。三两为伴的姑娘兴奋地挑挑看看，虽然大都是些为了照顾百姓的便宜货，可一身的花色艳丽也算没辜负这大好春光，还有那个也许会出现的有缘人。

　　转过几条街，隐于闹市的云鸿阁。

　　小院之中，玉兰开得正盛，不如郊外桃花那般热闹，清新淡雅倒也合了这里的意境。古琴阵阵，随风吹皱了一池春水。循声，便见得楼中一眉目清秀的白衣男子跪坐于松木琴桌之前。此人，裁诗为骨，琢玉为神，眼中若含秋水盈盈，指尖若藏星光点点。桌上那张“停玉指”古朴典雅气质高贵，右手在弦一抹一挑，和静清远的音韵仿佛顺着流水断纹缓缓而出，这屋中唯一的听众便如痴如醉。

　　“梁玄默，你真的不是凡人。”满眼的倾慕，满心的赞许。

　　“忆遥，该叫师父。”温柔的语调，好似要融入琴声之中。“现在，换你来。”

　　“在你面前，我怕会自取其辱。”低头，有些羞涩地抚了下桌前的那张“泪青霄”。

　　“在别人那里可没见你如此谦逊过。”声音中带了些笑意。

　　“自己都讲了是‘别人’，你知道你对我来说的与众不同。”

　　片刻无言。

　　“梁玄默…明天，要不要去看桃花？”期待的眼神。

　　“忆遥，明天为师要去绸庄，怕是不能陪你。”

　　“那，好吧…”

　　被唤作“忆遥”的女子，转身向门外走去。

　　抚琴人望着那个淡紫色的背影，轻叹一声。

　　“公子，该回府了。”

　　“好。”他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句。认真地拭琴，而后起身，将其悬挂于墙，才满意地离开。出了院门，径直向着华彰绸庄的方向走去。

　　其实，这梁玄默便是华彰绸庄老板的独子。梁家几代都在做绸缎生意，家中男子无一不是在经商的好料子，可无奈到了玄默公子这里却出了意外。自幼饱读诗书，6岁时师从诸葛明学习琴艺，天赋异禀的他到如今已是无人能及，难怪诸葛先生会在临终前将一生的挚爱——那张“停玉指”琴——赠与爱徒，并留下话说“想着世间大抵只有玄默才配得上这张琴吧”。人们提起“玄默公子”都是好生的赞美，唯有他的老父亲每每感叹“为何他过问下绸庄的事，毕竟这早晚都是要交与他打理的家业，只知道去搞些琴棋书画的小趣味”。梁玄默其实对这些话很不以为然，不过父亲交代的还是要做，偶尔打点下绸庄的生意或者一些推不掉的应酬——比如苏知府，也就是忆遥的父亲。

　　梁玄默不爱坐轿，他喜欢这么慢慢走在幽静的小巷子里。旁边的侍子实在忍不住催促道“公子，这样闲庭信步怕是老爷又要着急了。”

　　“无碍的，今天苏叔父要来，有忆遥在父亲便不会在意我了。”因为两家世交，所以梁老先生对苏忆遥甚是喜爱。不过，应该换做谁都会如此吧。毕竟是知书达礼那么招人喜欢的小丫头。

　　在梁玄默看来，苏忆遥就是个小丫头。虽然，她只比他小4岁。可自从她随他学琴以来，梁玄默就有了种为师为父的责任和担当。他对她的好，从未关乎风月。而今，看着她日渐出落成一个大家闺秀，眼神交汇，总能感到她目光里的变化，这变化起初令梁玄默有些不知所措。偏偏两家人还都把忆遥和他挂在嘴边，玩笑开得真真假假，时间一久，倒也习以为常，没那么在意了。

　　回到梁府，还未到花厅并听到父亲带着笑爽朗地说，“忆遥果真冰雪聪明啊。”梁玄默嘴角轻扬，走进门去。发现两家都已落座席前，忙道，“父亲、叔父，玄默来迟了。”“无碍无碍，快坐下吧。”苏知府指着忆遥旁边的空位。如果说最初的相邻只是长辈的刻意安排，那么到了现在多少也就成了习惯。身边的苏忆遥仍是一袭淡紫色衣裙，衬得本就玲珑的女子又多了几分温润，举手投足都让人怜爱，多少家的公子对其倾心，可梁玄默竟是从未有过男女之情，或者这当真是造化弄人。

　　一席的珍馐一席的谈笑，过后，便又要回去自己的别院。
　　这云鸿阁，还是为习琴而修。自6岁起，梁玄默的家好似就定于此，府邸却成了偶尔的归处，大概是不爱喧哗。

　　“亦庆，你去歇着吧。”依旧温柔的声音。

　　“公子…不睡么？”侍子关切地看着身边这个对他来讲似神似仙的人。

　　“若是去睡，也只是辗转，无意何必强求呢。”抬头看月朗星疏，眼神有些凉。

　　“那亦庆陪着公子。”语气里带着孩子的坚决。

　　“如此，也罢。”说完，转身取琴，置于琴案之上。不发一言，只见右手轮锁双弹左手吟猱撞唤，琴声幽然，月色清冷。这琴声月色中的男子，眉宇间隐约透出些许清冽，白衣绕了春夜寒，如梦如幻。此景，谁人不动容。亦庆看得有点呆，他想知道这世间能有何人配得上与眼前之人执手成说，直至生死契阔？还是或者，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女子呢？琴声戛然而止，只听公子轻轻说了句“夜已深“，转身看，人竟已转身上楼去了。

　　月光静静地照了阁中人整夜，梦中还是无人相逢。此时的梁玄默并不知道，一张“停玉指”奏出的清音会给他带来什么，也不知道那些人事景情，在日月流年的沧桑里能够留下些怎样的记忆。

　　只是，只是烟花过后的许久，月光再洒下，终能影成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