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品》一只妙脆角

4、第 4 章

　　云岫走后，贺怀玉身边的老管家低声询问：“公子，他会不会是太子那边派来的探子？”
　　老管家姓赵，从前是贺怀玉父亲的书童，在侯府干了几十年，忠心耿耿。
　　父亲死后，贺怀玉承袭爵位，赵管家本应称他侯爷，但因为那股执念，赵管家还是像从前一样称贺怀玉为公子，而贺怀玉也从来没有纠正过这一点。
　　“也不一定。最近吏部有些风声，皇帝为盐税的事情震怒，下令要彻查淮南六省的盐税，太子一党靠走私盐税横征暴敛，如今窟窿堵不上了，自然着急。”
　　“祖父是淮南一带最大的盐商，太子想将走私的账目挂到祖父名下，所以不算是无事献殷勤。”
　　太子的地位并不如想象中的那般稳固，有夺嫡野心的皇子虎视眈眈，早已凭借着姻亲、利益关系结成党羽，贺怀玉虽然远离朝政，但宣平侯府的底蕴不容小觑，所以近日以来太子对贺怀玉多有拉拢之意，频频邀他去各种诗会、雅集。

　　宣平侯府，武将世家，手握一支战无不胜的玄武军，可七年前的边关之战让玄武军折戟大半，剩下的残部也都被打散编入了皇室掌握之下的各个军队，曾经睥睨疆场的玄武军自此销声，实在令人唏嘘。
　　也不知如今的军部大营里还有几人记得贺家，记得边关那场血战……

　　“不过还是叫十一去查查他的底细，否则若真是个扮猪吃虎的探子，怕是会坏了咱们的大事。”贺怀玉做事谨慎。
　　十一是宣平侯府豢养的死士，从小就被侯府收养，专门执行一些刺探消息、暗杀的任务。
　　区区半天时间，云岫十八年的生平便化作几页薄纸被人放到了贺怀玉的书案上。
　　贺怀玉随手翻了翻纸张，一目十行。呵呵，原来是个卖.屁/股.的兔子……
　　贺怀玉问过话之后，云岫便被人带到了侯府一处偏僻的小院里，院子取名雅致，名叫清风筑，但着实冷清，看着像很久没有住过人的样子。
　　院中央种着几株桂花树，不是名贵品种，但根深叶茂，枝干.粗.壮，现在这个时节只长了叶子，还未开花，云岫想，等到了金秋十月，可以在桂花树下扎个秋千，傍晚荡秋千，吹着混着桂花香味的秋风，再喝上一盅甜蜜蜜的桂花栗子羹，似乎也非常不错。
　　总的来说，云岫对自己的住处还是比较满意的。

　　但到第三天的时候，云岫就忍不住了，他每日的饭菜都很差，不仅连点荤腥都不见，甚至味道清淡得像白开水一样。宣平侯府钟鸣鼎食之家，怎么做菜连盐巴都舍不得放！
　　云岫本就是无辣不欢、无肉不欢的主儿，吃了那么多萝卜炖白菜，今日又是一顿素炒菜心配菽米饭，同送饭的婆子沟通无果之后，只好自己去找灶房。
　　可灶房的人心眼小得很，只说云岫不是主子，不肯支给他好一些的吃食。
　　“这侯府里面的正经主子就只有一位，那就是咱们侯爷，您是哪一位贵人主子咱们不知道，这后厨的膳食都是有定数的，您不明不白地拿走了，我们这里又如何向管事的交代？”
　　他又不是来讨燕窝、鱼翅，这偌大的侯府自然不会缺云岫一口吃的，这些打杂的人这么说只不过是他们从中克扣的太多，又见云岫不是贺怀玉心尖尖上的人，不过是从外面带回来的，被侯爷丢弃在后院里，过得还不如他们，故意拿话挤兑云岫罢了。

　　他们虽见云岫貌美，保不准儿哪天便得势，但这些人都是家生的奴才，只有当家的主母才有权处置，除非犯了大错，否则子子孙孙都能在侯府里做活，云岫那个身份实在低贱，即便入了主人家的眼，也绝不可能成为这侯府的正妻，这些奴才鬼精得很，所以态度才如此刻薄。

　　云岫被后厨的人很粗暴地推搡出去，豪门后宅院里拜高踩低的嘴脸让他气得要命，什么都没讨到，反而受一顿白眼，他出了门便在无人的地方恶狠狠一呸：“什么东西，惯会作贱人，烧香去吧，祈祷别落在我手里！”
　　第二日晌午，云岫摔了筷子。之前还是两个素菜，现在居然只剩一盘清汤寡水的绿豆芽，这是打量着要饿死他吗？
　　这侯府里自然是贺怀玉最大，云岫被人穿了小鞋，没想着给灶房管事的送些银子摆平，转而气冲冲地去向贺怀玉告状。
　　他与贺怀玉交往不深，但想来贤名遍布天下的宣平侯应该是个性子温润良善的人。
　　云岫告状告得很有心机，半句不提灶房的刁难，只说侯府节俭不爱奢靡，随后又说自己吃不惯府里的菜色，有诸多忌口，前几日吃了花生米过敏，发热又起疹子，所以想叫膳房做些自己能吃的饭菜，最后又搬出太子，暗暗添上一笔，不看僧面看佛面嘛，他好歹算是太子府出来的人。
　　贺怀玉听完之后展颜一笑，慢声致歉，一派温和：“是我照顾不周，底下人慢待了。择日不如撞日，云娘子便坐下来，与我一同用膳，以尽我待客之谊。”
　　云岫听着贺怀玉称呼他为娘子，面上一阵臊热，连忙推说不敢，可贺怀玉却亲自握着云岫的胳膊，将他半拉半扶到座位上，转头又吩咐膳房上菜。
　　满满一大桌子精致菜肴，酒焐鲜蛤、八宝烧鸭、炙羊腿、蟹粉蒸肉、醋烧笋丝、浇汁蕈菇、水晶白玉糕……还有很多都是云岫叫不上来名字的，甚至他连吃法都不知道。
　　“尝尝这道炙羊腿，肉质鲜嫩多汁，不见一点膻腥味。”贺怀玉抬手屏退布菜的侍女，自己亲手拿过餐刀，割下一片羊腿肉放到云岫的餐盘里，云岫一时受宠若惊，只觉得贺怀玉堂堂一个侯爷，竟然待他这样亲和有礼，全然忘了前几日贺怀玉拿脚尖挑他下巴的上位者姿态。
　　云岫夹起羊腿肉尝了一下，眼睛瞬间冒光，亮晶晶的，像星星。
　　一顿饭，云岫风卷残云，吃得饱饱的。“看来云娘子对这些膳食还算满意，不如以后便与我一同用膳，左右我一人吃也是无滋无味。”贺怀玉笑着，席间他只吃了几个瓠瓜蒸饺，根本不像吃得开怀的样子。
　　云岫这次来的目的只是为了给自己改善伙食，他清楚自己的身份，怎么能日日与主人家同席吃饭？
　　“不用这样麻烦的，我还是像以前待在小院里，而且以后侯爷就叫我的名字就好。”云娘子这个称呼云岫实在惭愧，毕竟他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贺怀玉撵了撵指腹，一双丹凤目似流水落花，神情专注地看着云岫：“那你有没有小字，或者……乳名？”
　　几面之缘便问人家小字、乳名实在过于暧昧，但贺怀玉光风霁月的样子让云岫说不出拒绝的理由，所以只好告诉他。
　　贺怀玉轻嚼着云岫的小字，“念奴儿，前朝有位有名的歌姬花名是念奴霜，念奴念奴，又有思念、眷恋之意，不知云娘子的小字是何种出处？”
　　云岫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他娘临终前给他取的，可他娘早去了，他问不了他娘给他取这小名究竟是什么意思，将念奴儿直译过来，那就是想念宝贝儿的意思？
　　云岫虽拒绝贺怀玉同席进餐的好意，但贺怀玉还是让赵管家吩咐膳房不再给云岫的小院送三餐，所以云岫以后也只能和他一起吃饭了。
　　一连吃了好几天，云岫发现侯府的席面多以淮阳菜系为主，多是精致的清淡小菜，鱼虾肉蟹虽然都有，但一点辣味不加，云岫一日不吃辣还能忍得住，三日不吃辣就精神萎靡，八九日不吃辣那可真是心痒难耐、生不如死了。
　　所以今日云岫特意去膳房点菜，这次他的派头很足，毕竟贺怀玉将他视为侯府的客人，这些仆从自然不敢再随意轻视。
　　云岫让掌膳的大师傅将所有的菜单呈给他看，在菜单上勾勾画画，圈了足有七八道的川香辣菜，一副意得志满的样子。
　　午膳时分，贺怀玉看着满满一桌子的辣菜，轻啜了一口紫苏熟水，赵管家眼皮一抽。
　　面对这满满一桌的香辣佳肴，云岫心中暗暗嘀咕，他只要了七道辣菜，这些人居然谄媚到连餐点也做成了油辣子坚果仁！
　　膳房没人告诉云岫贺怀玉从不吃辣，这一桌子辣菜也是他们故意准备的。
　　“侯爷尝尝这道辣子鸡丁，是我特意盯着膳房做的，独家秘方，将鸡腿用盐巴、香料、糖、姜片腌好，辣椒和花椒放进香油里炸干，鸡丁也香炸出味，最后加蒜苗爆炒干煸，这样做出来的鸡丁外皮酥脆，内里鲜嫩多汁，香辣咸甜爽口，好吃极了。”云岫很热情地介绍，他嘴巴又馋又挑，所以对膳食这方面也颇有研究，一个人可以做出一整桌味道还不错的席面。
　　云岫盛情难却，但贺怀玉没动筷子，只专心致志地喝那碗熟水，侍女清楚他的口味，却未发一言，静默地站在一旁。
　　“云岫姑娘，侯爷他从不吃辣。”赵管家适时提醒。
　　而云岫这才后知后觉到这气氛不对，他凝滞了半分，贺怀玉虽坐在那里一派闲适的样子，但他还是感觉到了周围那种无声无息的压迫感。
　　云岫啪一下放下手中的筷子，惶恐地跪到地上，呼吸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