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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狐生不容易26. 自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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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小时候他母妃曾说过:“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年幼的他摇摇头,一脸懵懂。
兰妃不想南宫睿之后连好好地爱人的权利都没有。她等来的保护要以冷漠为外衣,最后真真假假分不清了,她不知道哪些爱是真,哪些爱是假,也分不清哪些伤害是他假装,哪些伤害是真真实实。她不希望自己孩子困在这一座冰冷的牢笼里,忘记了怎么去爱人,也怕自己的孩子没有人去爱他。
睿王妃起丧的那晚,南宫烈对他说:“睿儿,你和父皇一样成了孤家寡人,此后再也不用有所顾忌了。”那日南宫睿才明白为何楚太后称他疯了。自从母妃死后,他就日渐暴戾,大有让天下为她陪葬的疯魔。
“杀了,都杀了。睿儿,我们把害死她们的人都杀了。”
南宫靖自小处处和自己作对,怕他活得好又恐死了去。南宫睿悍然,面前的南宫烈和下了牢狱的南宫肃放一同,如出一撤地癫狂病状。
南宫肃起事之前的一个月,南宫靖休离了自己的王妃,赶回了凌江娘家。他这位皇兄虽然疯魔,对自己的王妃却是难得的深情。有人多看自己的王妃一眼,他就要剜人家双目,灭其子孙根。
原来他们父子俩都不如一个疯子。
南宫睿第一次觉得这座皇城似囚笼漆黑恐怖,越走越累,却似无尽头。
深夜,他望着书案前躺在灯火之下的虎符,想起一段经历。去年,他被一位江湖算命的先生堵住路,那人疯疯癫癫的,硬住拉他说了一些疯话。
路人皆道此人疯癫不识贵人。
他却因一句“沈公”上了心,随算命先生前往月老殿。
“睿王殿下,这世上有人来赎罪,有人来修福,有人来遭难,有人来陪人遭罪。何种因,何种果。”
“本王并不想问这些。你知道我想问什么。沈家军的虎符在哪里?”他拿沈星留下的虎符当诱饵引自己到这里,沈星称虎符不慎遗失不知归处,别人信,他不信。
如若是真不在了,他父皇没必要暗中派人寻找。南宫昊自从母妃死后性情大变,日渐暴厉,太后在时他还能找个慰藉,如今是疼他的人一个也不在了。
“帝王的命不是谁都可以受得住。算命的要用天数谋生都至少要拿出五识中一识去换。您拿什么换?更何况那个位子本就与你无缘,准确点,这京都的繁华本都与你无关,聪慧与富贵更与你甚远。”老人不听他说什么,自顾自说完自己想说完的话。
南宫睿沉默不语,此话仿佛是要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他妄想,他不配。
算命先生见他沉思不语,继续道:“既然有人要勾销你前世造下的杀戮,替你承受八苦之最,分走了你大半的苦。那……”话未尽被打断。
南宫睿抑制心中不甘,面无表情地反问之:“八苦之中何为最苦?”
“求而不得最苦。”
“本王亲人故,爱人去,好友殇,所娶非人,尽是求而不得,有何不可承受?”失去至亲,失去挚爱,失去挚友,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无可失去,故无法失去。
“哈哈哈哈,王爷,你确定你已经没有可以失去的了?您还有选择啊。”
“我没有选择。谁也没给过我选择。”他笃定道。
“既然如此,老朽便不再多说。”此劫此难是他们两个注定躲不过去了。“虎符就在王爷您触手之处。您听老朽一番话,老朽尽君之愿还君。”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失何人收何物,睿王殿下已经作了选择,老朽也只能顺命而为。”
老人起身,转身就往月老殿中走去,跨过门槛,入了内,满殿明烛皆灭,信徒们吓了一跳,四处找火折子。
他的耳边传来老人幽然廖远的声音。
一字落,一步落。
字字落,步步叹。
“丹炉误炼琉璃珠,琉璃芯内嵌朝华。算珠拨错乱红尘,恩怨痴恨何处去?”
“尔等赎罪,汝等遇劫。”
“一世缘,百世劫。”
“亏哉!——”
今夜梦回昨年,无人可答昔日之惑。
……
安和与燕如一起守在梧桐苑内,穿着一身素衣,里面时不时传来女子的哭声和男子劝慰的话语。白芷本在厨房里煮热水替她清理,火烧得旺盛,心却凉凉的。白芷手里捏着玉牌,忽然觉得碍眼,随手就往前一扔,眼见着火苗要蹿到玉牌,她忙伸手去捞。
“姑娘要是真疼惜奴婢们,就该长命百岁,免得日后让人欺负也无人可诉说,无人来撑腰。”
“奴婢的命谁要就拿去,姑娘做什么呢!”
她不顾烫伤得手,紧紧握住玉牌,又气又伤心。白芷和燕如自小跟着文书暖,自从楚国公将她从被北漠人屠了的村庄带回,她就一直被楚夫人养在在北边的楚府,她跟着文书暖回了长安城,她既是报恩又舍不得文书暖回来了被人欺负去。
如今看着,长安也不过是名字好听而已,不是个好地方。
她拿了玉牌就能回北边楚府,出了长安这座京都城,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可是她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白芷替文书暖擦拭了身体,燕如替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后给她画了出嫁前的妆容。文书暖最爱娇俏的妆容,正如她闺阁时,嬉闹张扬。
仍凭燕如手有多巧都绘不上当初的那笑容明媚。她家姑娘生前欲得两心相悦而不得,死后,她希望可以用年少那娇俏灵动的模样去走那段黄泉路。
但愿忘川水也能照映她美好容颜。
她又将她幼时的银链子取出,缠绕在她的手腕上。她听自己母亲说,这是她家姑娘生来带来之物,燕云寺的老住持说这是前世她的命定之人给她的承诺。生带来,死带去,世间也就她能拥有。
燕如不明白年少相依相靠过的两个人竟然会到了如此相看两厌的地步。
春末夏初,花开人未归。
时下正是鸢萝花开的季节。
安和去文家报丧回来。
推开门,夜里湿湿凉凉的风迎面扑来,神志好像回到了现实。皎洁的月光流泻如水,霜华笼罩这座僻静的院子。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秋千坏了。他还没有将秋千修好。
文书暖喜欢坐在秋千上,荡啊荡,惬意而安好。她听周围的人说起近来京都的趣事,谈谈各地美食和游玩佳地。她最让人羡慕的好处就是外人看来再不看好的生活,她依旧可以过得很美好。
他急急忙忙拆下快断了的秋千,泪砸在手背上,喉咙中干渴泛苦。安和觉得今夜的月光尤其凉,透进了心,彻入了骨。
今日入宫,她让大家留在梧桐居,一个人随王爷去参加了宫宴。现在细细想来,她仿佛了提前预知了这一切,此去危,何必早早就准备。
从这一天以后,安和只是一个低眉顺眼侍候人、见人躬身颔首的内侍。无人再会在乎他的喜与不喜,开心与否。见过日光的蝉,再也不愿意回到阴暗潮湿的地底下。
安和守了七个七日,没有一夜的梦里出现过她。
七七过,直到第五十天,他知道她是真的走了,不再留恋这诺大的王府,不再留恋这世间了。
在她入殓之前,死后三日,宫中来人了,南宫睿才穿戴完好出屋子,被赫连淇请去看了她一眼。
他不看她的脸。
安和保留了她最后的尊严,不留痕迹地遮去了他的视线。人死了,比枯萎的秋菊还不堪看。
梳成妇人髻的燕如将匣子里的婚书交还给他。燕如心知怨不得眼前的男人,也怨不起,天潢贵胄,不是她一个脱离奴籍没几年的普通妇人可以怨恨责怪得起。
不过,她还是想看看他的心是不是石头做的。她家姑娘拿一双热腾腾的手去捂他的心,最终得此下场。兴许,死对于她也是一种解脱。
她拿命去护过的人竟然......
“我们姑娘终活成了她最不想活成的模样。还好当初这一纸冰冷的婚书,曾经让她欣喜过。”这些年,纸上没有一字灵应。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桃花灼灼,宜家宜室。结琴瑟和鸣之欢,待相敬如宾之礼。谨以白首之约。
真真讽刺。
南宫睿双目依旧冷冰冰,看不出任何什么怜惜活着难过的情绪,仿佛死的人从与之无关。当初这一纸婚书是为赫连漪所写,归还到他手里,也理应如此。
那晚,看她哭着地从新房跑出去,他当时一下子就泄了愤。南宫睿既想要那个位子,又不甘郦北辰求亲成功。
燕如平静地淌泪。
安和垂目候在一旁,看不清眼下的悲欢。
“这是兰妃娘娘为我家姑娘绣的嫁衣,即使不合身了,姑娘她依旧让人改小了,穿了这一身嫁给您。原以为您会高兴,不想您将她弄哭了。”她抹了下脸上的泪。
“我家姑娘虽不是什么清冷高贵的公主天女之类的人物,气性还是有几分,毕竟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她说年少的陪伴都给了自己交代,娘娘的恩情也还了,她就走得干干脆脆。民间画本最喜不亏不欠的结局,如今我家姑娘再也不欠您了。”
南宫睿良久才接过燕如手里的匣子和嫁衣,低头看了一会儿,收了手,走出了梧桐苑。
南宫睿出了梧桐苑,强行咽下了喉咙涌上来的液体,若无其事地回了房间。
第二天清晨,下人进屋的时候,屋内一片狼藉。
下人们见他坐在地上,吓得往后退了几步,缩了缩刚站定的双脚。他抬起头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她碰过的东西,都丢掉,一件不剩。”
见众人都低着头,站在原地,迟迟不敢动手,他才厉声呵斥下人,“还不动手!”
随即又添了一句“晦气!”
越来越多的人,私底下为她抱不平,可怜那个死了都被夫君嫌弃的女子。当然,这王府中也不乏讥笑嘲讽她的声音。她向来是不少人眼里的笑话。年少多少人羡慕她娇俏的容颜
那日,他房间里的东西撤掉了大半,在狼藉中,他们还发现那盆原本摆放在窗前的白色芍药,枝叶惨败,花瓣破损。
安和捡起来悉心照料了十几日,它又发了新的枝叶,重新开了花。安和重新放回了他的窗前,只要南宫睿偶然一抬眼睛就能看到它。
安和回到南宫睿的房里伺候,他比从前更加沉稳内敛,事事打理得妥帖,无一处有纰漏。除了睡觉的时间,他都勤勤恳恳地守在主屋,侍候在南宫睿的身侧,南宫睿去哪里,他便跟到哪里,如同影子一般。
他不讨巧卖乖,温和,谦顺,不争不抢,不骄不躁。
安和每日都会提前把房间点亮,满屋子都被烛光点得如同白昼。院子里的白色芍药花都被照料得格外繁盛,春来绿波出没在风雨中,夏来花开翩然风雅,清丽如神女。
那一丛丛的芍药花是文书暖为他去高原上寻来的,不知他每每看见这一丛白色芍药想起的是谁。
……
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天幽幽,地幽幽。
一女子坐在万丛红花之中,似乎在等一个人。
来人递上一碗热汤。
她笑着摇头拒绝。
“您该走了。”
“婆婆,我等他。我想见他一面。我们好久没有一起看星星了。”
“来生的路还要长。九幽的天,哪里来的星星?”
“我就想问问他为什么学不会聪明。”
“您该走了。”
“他记不得我了。婆婆,您说人为什么会轻易喜欢上另外一个人。婆婆,我真的斗不过那支笔,那篇命文吗?谁批的我都不认。都是活生生的人,又不是个物件任人摆布。”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份执念,没了执念就不需要老婆子这汤了。想放下的和不愿放下的,喝了忘川水煮的汤都会忘记。”
“婆婆,我再做一世公孙暖暖该多好。我可以不顾一切去爱他。他是别人眼中的李未扬,在我眼中只是我的傻狐狸。”
“唉。过了那桥,什么都得放下。”老人端着汤水待她饮下。
“婆婆,这火照之路难道不是冥界给往生之魂最后的成全吗?”
彼岸花,秋彼岸,春彼岸,曼珠沙华铺成之路是前尘留下的痕迹。
老人拿她没办法,从地上折下一朵花放入汤中。
花浮在清亮的汤水中打转。
“花枯萎了,他便魂归九幽。”
“我既希望花快点枯萎,又希望它不要枯萎。”
她接过碗,低头望着水中鲜红的花。
花叶两相错,可怜又可爱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