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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狐生不容易10. 砚城瘟疫 ...

  •   澧川水灾结束不久,瘟疫就爆发了。

      一开始零零星星几人未引起当地官员的注意,慢慢地,感染的百姓越来越多以至于不得不封城。

      当年文书礼在瘟疫爆发后,带着太医院的部分医官至澧川医治百姓,控制瘟疫蔓延。后虽瘟疫止了,在察看水源之时不慎跌下山坡重伤,南宫睿迎他回京城后,撑了不足半月就没了。

      文书礼给了文书暖一个陶瓷娃娃,告诉她陶瓷娃娃能陪她长大,要是害怕就握紧它,要好好长大,学会保护自己。

      文书暖隐隐觉得兄长的伤没有他说得那么简单。文书礼死后,澧川的州长还特地从澧川赶来上了一炷香。州长离开任命之地并不容易,为此周折,只是为了来文家祭奠并未深交之人实在让人费解。

      文书暖见过那个人,何靖生,此人风度与言谈举止不似兄长乐于结交的君子。现在想来,与其说是祭奠,不如猜测他是为了来确认兄长死讯是否真实。

      她宁费力将所有人都查一遍最后是误会也不想让兄长死得不明不白。他为了百姓而去,又为百姓而死,天地人神至少让他安息无怨。

      刚入砚城,文书暖见到的便是空了的街道,没了摊贩与买东西的百姓,好似一座荒城。

      一个黄昏,她裹了一件披风出门。她要去被征用的药铺子看看那些人,做一遍她兄长曾经做过的事。

      街上,突然一个女子病恹恹地跑到米铺子拍门,门开了,对方见她满脸红斑,吓得又匆匆关了门。

      文书暖刚想上去看看妇人,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两个脸上带着素布罩子的男人去拉女子,女子想跑,招呼她的是一顿木棍子,没几下就被打趴了,然后被无情地拖走。

      文书暖原以为他们会带妇人去药堂,却见他们把人扔进了一辆马车,一路往一条深巷子赶去。被封得严严实实的马车,从外面看去如同一座缩小版的囚笼。

      没有窗户,也意味着没有光亮。一个人被关在黑洞洞的地方该如何绝望?

      马车里面的人会被带去哪里?

      文书暖的两条腿追不过四个车轮的马车,但是江南短暂的微雨之后,地上的车辙比晴日显见。车子里她越来越远,她加快了脚步。等到她出了这条简陋的巷子,车子已经没有影子了。

      她继续往前走。

      越往前走,周围的环境越不堪。她可以嗅到一股难闻的气味,和当初蓊城被破后,炎日下尸体摆了两日的味道一样令人呕吐。

      远处的火光飘在夜幕之下,人往哪里走,火把就往里移动,在黑夜里如同坟地里的幽幽鬼火飘在空中。发疯似的狂叫声响起,一个男人从里面冲出来,他里大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当他兴奋迎接自由时,一支箭穿过他的腹部。

      男人弓起身子,捂住伤口,继续往前......箭飞来,落在他的咽喉,落在他的胸口,齐齐将他插成了刺猬。

      身子往前倾倒而去,血很快就让泥土更加湿软,仿佛明天就会从土里钻出一颗刚发芽的种子。

      两串白色灯笼上赫然黑墨大字“义”。

      木牌上。

      “义庄”

      没一会儿,从不算高的茅草瞭望亭上下来两个人,呸了下口水,一把似铁耙子的工具将地上的男人像耙泥土石块那样将不动弹的男人耙了出来。

      文书暖躲在一间坍塌了的草棚后面,看不见前方景象,隐隐猜到了什么。见火生起来,空气中弥漫着肉烧焦的味道。

      她一路摸黑往回赶,脚步轻悠悠,脸色煞白无神,仿若失了魂。

      “王妃,您这是去哪里了?”

      安和满脸急色地跑过来,他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没发现她哪里伤着了才安了些心。

      不远处,南宫睿只是皱眉看了他一眼,转身就往驿馆走去。

      饭上了,望着简单的食物,望着眼前的男人,她没有说话。他的手腕上已经换上了赫连淇给他编织的月神结,蓝红相交的丝线尤其惹人注意。

      她轻声道:“我给安顺的平安结......我......”

      “赏他了。”

      “那就是给安顺的。”

      南宫睿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她。

      “嗯。从前娘娘教我编的那条旧了,应该扔了。是我骗你,那不是娘娘做的。所以你以后不用戴了。童言无忌,我想王爷您应该不会在意。”

      南宫睿握紧手里的筷子,“好。”继续用饭。

      晚上,她从柜子里取了被褥出来,在地上铺平展了,躺了上去。等南宫睿回来,她和他说起她遇见妇人的事。

      “明天天黑了,我会让莫泠走一趟。”

      “嗯。”

      那天令文书暖始料不及的是,夜里起了一场火。

      这场大火原本要在这日的东风助燃下,熊熊燃透澧川砚州城西南角,烧透一座城墙,然后再烧透城墙后的那片埋骨的山坡,更确切地说是乱葬岗。

      莫泠吹响竹哨,经年藏在人后的暗人现于人前。皇帝留将猎影留给南宫睿了。官员们哪里不知这意味着什么,此刻在他们眼中他的身份仅次于东宫。

      义庄出事,南宫睿还没来得及带文书暖赶过去,一只火箭穿透了驿站的屋顶,火一下子都蔓延开来,火瞬间无胫而铺满整个屋顶,紧接着是院子。

      文书暖迅速从随身的包裹中翻出楚然嫁妆之一,火鼠皮毛织成的火浣布斗篷,抖开给南宫睿披上。

      “你赶紧走!”她将他往外推。

      他被她硬推了两步,“你做什么?”

      她依旧把南宫睿往外推。

      “火油,你没闻到吗?”

      “一起走。”

      “走!再不走,谁也走不了了。咳咳......”她咳红了脸,:“走!咳咳......城郊墨湖,救人!”

      火之所以能瞬间蔓延,是因为火油和东风助燃。如果义庄是预谋已久,那么驿站便是临时起意。文书暖不免怀疑整座砚州城到底有多少火油。

      文书礼留给她的陶娃娃里的是一块沾了火油的碎布。火油军中用于火攻,民间不得私自开采。

      那些人想做什么,司马昭之心人皆可知了。

      楚公曾嘱咐小辈们,文臣武将,文者有谋天下之心,武者则怀夺天下之刃,有心人可操刃窃国夺位。朝堂之上,一旦被君主忌惮,便是灭门之祸。

      如今火油公然大用,想必储藏的火油已经足以他们成大事。

      前些日子他们查看砚城十五年来的县志,她兄长死的那年墨湖边的砚山发生了一次采石引发的山洞坍塌,无一人生还。而往后一直平安无事,无大事发生。今日火烧义庄和驿馆,下一次就是清理假借采石,实则采油的百姓。

      “南宫睿,十年前的矿难不是意外,因为兄长发现了他们私采火油,所以那些人被他们灭了口。足足七百三十四名采石人。”一阵寒意从头爬到脚,一个人的不谋之心要拿那么多的性命去换。

      她要自己换自己完好,既傻又不理智。

      南宫睿二话没说劈晕了她,脱下斗篷将她裹了个遍,拦腰抱起就往外冲。

      穿越火海,他们要活着,连同文家长兄那份一同活了。

      ......
      南宫睿被火烧了后背,趴了半日才能起身处理走水和瘟疫之事。

      他不得不承认,他讶异她把他放在自己生死之前。与其说是讶异,不如说是震撼,从小到大,她的维护与陪伴,清楚地能感受到她的好,却从来不知道她能做到如此程度。于赫连漪,他能毫无保留地对她好。而于文书暖,他却一味地接受她的好。

      如果有一天,她发现了他与郦北辰的交易,她是否会如当初说好的那般毫不犹豫地离开,再也不见。

      小时候,他听母妃说起,父皇在寝殿里的一个暗格里发现了一副前朝太子嫡子画的曦和公主的画像。

      那时候,他母妃和父皇一同点茶聊着,北魏文帝究竟是爱过未娶而亡的未婚妻,还是替北辰郡王李未扬保管画卷。前者更可靠些,北辰郡王宠王妃那是满城皆知。皇帝因怜惜她忠烈的父母,答应了她叔叔的请旨赐婚,成全了因先天不足痴傻的公孙暖暖。

      北魏文帝没有后悔的机会,也没有思考的余地。夏昌国破,曦和公主携虐带她幼弟之人葬身火海,他只为她收了尸。他如愿娶了和他青梅竹马的御使之女。此后每每见与曦和公主相像的公孙暖暖,他又是何种心情?

      曦和公主死在十七岁,而公孙暖暖不足十岁,不是那人,偏生越长越像。

      南宫睿远远瞥见过一次漠南的月神像,神韵像她,只是此时的文书暖没了当初的天真烂漫,似乎已经懂得了忧伤。

      文书暖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重新变了天。

      朝堂之上的权衡和朝堂之下的较量,她无法说个所以然来,更不用说亲身参与。她跟厉春水去了药堂,帮忙处理烫伤不严重的病患,那些需要去腐肉的活儿只能由大夫们亲自动手处理。

      她抱过一个六七岁的孩子用竹勺,将三黄膏从罐子取出少些,轻轻地敷在他的手背和手臂上。她俯下身子轻轻地吹气。

      “疼不疼?”

      孩子摇摇头,另外一只手示意她把面巾放下。

      他不想让这个姐姐也喝那些苦苦的药。

      文书暖笑了笑,从身前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小孩儿打开,里面是一颗白色的麦芽糖。他又把糖用油纸包好。“我不怕苦。”

      她笑了笑,摸摸他的头,将他还给了孩子的祖母。

      她兄长不是为那些明知是死罪要冒险的人掩护,而是怜惜这些手无缚鸡之力,难以自存的妇孺孩子。很多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着是拿了工钱养活家人。

      无知何罪,却酿大祸。无知有罪,难不成杀尽大半个城的人以绝后患?

      她为什么那时没有更懂事些,那是不是可以为兄长分担一二了。

      第三批药材还没到,南宫睿带着人清理砚州城,让感染时疫的人集中到药堂,减少感染的速度。第一批到药材大部分已经被州官换成了银子,南宫睿带来的第二批药材也所剩不多。

      厉春水已经让煎药的人多煎半个时辰,让药材充分出汁,一排药壶里能多均出几碗。。

      满城萧条,俨然一副遭山匪打劫之后的景象。

      水患停未重建,紧接着又是疫病,火油叛国的隐患又频频按捺不住。

      千辛万苦,千难万难,总结不过是银子的问题。而现国库紧张。这些年,重税之下商业并没有蓬勃发展,战乱又不停,前方军饷尚未不足,更不用提,下放至离长安城远得多的江南之地。

      文书暖将楚太后和楚国公几个要好的长辈给的金银,让人给收拾了起来,送来捐给了砚城。

      郦南州上奏章为文书暖求嘉奖。皇帝当夜就赏了半块金令。

      这是当年先王送与皇帝的,后因西巡遭暴乱,沈星护驾有功,又受了重伤,皇帝挥剑将金令砍成两半,其中一半就赏给了沈星。日后允他个请求。

      那时的沈星若是再早早得了金令,也能姻缘美满/

      一半金令足以让文书暖满足一个要求。

      皇帝更不知的是金令是江湖天下第一资料收集所——司信斋的掌门信物。

      众人也仅仅以为那是皇帝给的丹书铁卷,不出几日,捐献钱财物资的官员商贾络绎不绝,而朝廷也予以家族荣耀。

      此番慷慨解囊,解了砚城之困。

      到了回京的日子,制砚大家家主郑湙之烧了一方澄泥砚感谢睿王解砚州城之难。

      百姓送予文书暖的是一盏花灯,上面绘的正是文书暖。比起各中周旋奔波的睿王爷,他们更熟悉简衣朴素的睿王妃。

      文书暖在北边长大,不拘小节,当大家知道眼前多日照料他们的人是睿王正妃时,甚为惊讶。

      由此算来,她是沾了南宫睿的光。

      回到京城后,文书暖出面让人护送从砚州城来的流民,回到家乡。而那些死去的难民们,只能差同行的士兵告之家中,病逝他乡,唯恐瘟病不灭,已火化成骨,望其顾忌大局,恳请谅解。

      南宫睿暂时压下火油之事。如郦南州所言,打草惊蛇,误了大事。此事若揭,所擒之人未必是主犯。而在祖皇帝时期定的酷法之下,灭门株连九族之罪一旦下,大半个砚城的血要洗遍断头台。

      郦南州每每想起,她遇郦家兄弟出入南宫睿书房,她便请他去梧桐居饮茶,一番话竟不知该怨上天没让她成为郦家人,还是埋怨皇帝过于算计。

      “郦大哥,你们何必参与皇储之争?自作多情说上一句,阿君,如,如果其中有我的缘故,大可不必,你们无须顾及我分毫。若是不得不做选择,也不该在此时。局势未明朗,一旦让人察觉,得多少眼睛盯着郦家。”

      “暖暖,有你之故,但不是唯一考虑。你不必如此。”

      “阿君那日寻来,我竟没想及此事。我不愿意成为他要挟你们的筹码,郦大哥你可明白暖暖的意思。你们待我极好,我不愿意连累你们。哪怕有一分缘由因我,我都难以安心。我不希望他死,也不愿你们因此受累。”

      “暖暖,事难两全,更无十全。南宫睿于我们不是最好的选择,但于百姓,他无疑是最对的选择。忠君爱国是郦家祖训,可忠于如何的君王,为怎么的君王效忠,为谁拼搏,我们有选择。”

      他掏出了一枚不怎么精致的素玉玦,“阿君答应过原蓊州城守城张守埸将军,为硝烟散尽而活着。他救了你和阿君,是希望你们这些后继来者,能早早结束中原与北边异族的战争。”

      君王若是送玉玦于臣,意为永不许归去。

      张守埸无怨无悔一辈子,最后也没等到援军。

      年少时,她和郦北辰答应过蓊城的守城的张守埸将军,一定活着,带那些孩子看到收复蓊城的那一天。

      他们一定要拿敌军的头颅祭奠全城的百姓和将士们。郦家军和楚家军里,有很多被张将军藏起的蓊城孩子。现在那些孩子已经长大,把他们父母那份也要一起活了。

      “南州哥哥,暖暖回不到北边了。我没法亲眼看到他们为亲人努力的样子了。当下的长安,我忽然觉得是听惯高歌的贵人们,配不上他们为家仇国恨奋战的决心。是整座长安对不住他们了。”
      ......

      文书暖打开鲁班锁,从中到出一块金疙瘩,与皇帝赏赐的那块放在一块便完整了。

      厉春水邀来喝茶,她将金令交给了他。

      南宫睿要事成,少不了它。一价千金的信息,南宫睿有了它,便是予索予求了。

      她不交给南宫睿,而给厉春水。

      厉春水是她的退路,而司信斋是厉春水的退路。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狐生不容易10. 砚城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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