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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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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高气爽的天气,S市B区基层法院的庭审现场却是剑拔弩张,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闷热的气息。
“啪!”年轻的庭审法官快速地敲击了一下法槌。
“安静!”严肃中透出一丝不悦的声音回荡,偌大的法庭嘈杂声顿时消减一大半。
“被告二,你方提供的证据,为什么不在本案前三轮证据交换中出示?今天的庭审我们已将所有证据都质证完了,现在你又出示了一份新的证据,难道又要安排一场庭审吗?”
“抱歉,法官……”回应的是一名戴着眼镜,穿着老旧的衬衫,看上去年龄约有50岁左右的老律师,姓刘。
刘律师颇为诚恳地举手致歉,缓缓道来,“这份证据被告二也是近期搬家中发现,法官可以仔细看,这纸质都已经泛黄,边缘有残缺,一直都被遗忘在角落里。这笔欠款20年前就存在了,但是因为之前没找到这张借条,被告二也不方便提出,现在找到了,还要恳请法官在本案中一并处理。”
“就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一定要处理的!”刘律师旁边的当事人钱女士赶忙应和道。
而她身边另外坐着的被告一看了她一样,沉默不语。被告三则是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这两个当事人各自身边的律师则均是默契地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这份出示的新证据。
压力瞬间到了原告律师那里。
和被告席坐得满满当当不同的是,宽敞的原告席并没有一个当事人,仅坐了一名女律师,扎着一束马尾辫,戴着粗边的黑框眼镜,端坐案桌前,看上去颇为年轻,就像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她左手拿着那份新证据的复印件,右手指夹着水笔按了按额头,微微地蹙了下眉。被告二的律师看上去解释了一大堆,实则回避了法官的诘问。而被告一和被告三的律师,看上去在仔细研究证据,实则并无什么反应。
这情景看上去……似乎几名被告之间已达成了一种共识……再看法官的神态,虽然对于新证据不满,但却并没有直接否决。
“原告代理人,你对于新证据有什么意见?”张法官向原告席看过来征求年轻女律师的意见,语气也变得和缓了许多。
“审判长。”原告律师抬头,认真地回应道,“代理人仔细地看了一下这份证据,总体来说是不认可的。理由有四点:
第一、被告二提供的新证据已超过了法定的举证期限1年多,哪怕距离我们上次证据交换也已经过了3个月,不符合法定程序。本案已审理近一年半,不应为了一方当事人的原因而一次次延期,从而加重各方当事人负累和浪费司法资源。
第二、本案是分家析产纠纷和法定继承纠纷,而被告二主张的是借贷纠纷,与本案并非同一种法律关系,就算要主张,也应等本案判决后另行起诉。
第三、该证据的出具人现已不在人世,无法确认该证据的真实性,若要查清事实,需要进行司法鉴定。根据谁主张谁举证原则,被告二还应提供检材予以佐证。
第四、即便该证据的真实性、客观性可得以证实,该笔债权也已是20年前,早已过了诉讼时效,法律不保护躺在权利上睡觉的人,被告二的主张也不应被采纳。”
“以上仅是代理人的初步意见,更进一步的意见还需要向我的当事人进行核实确认。综上,恳请法庭驳回被告二的提交证据申请。”
原告律师条理清楚,有理有据地予以了回应,张法官微微点了点头。
见此情形,被告二律师马上又举手回应,态度比之前更为诚恳了几分。
“法官,是这样,被告二这次提交的证据虽然时间上是晚了些,但却是与本案有重要关联性的,需要在遗产中予以划分,正是为了不再加重各方当事人的诉累,我们才希望在本次诉讼中一次性解决,而不是再重新另行起诉。至于检材的问题,我们自然也会去努力搜集,只是需要申请开具调查令,需要法庭给予些时间。”
张法官不置可否,又继续看向另外两个被告,问道,“其他各方当事人有什么意见?”
被告一抢在律师面前直接回应道,“我没意见。”
而被告三的律师则慢吞吞地回复道,“总体没意见,但希望法庭给予些时间让被告三做个更仔细的确认。”
果然不出所料啊!
原告律师心中叹了口气,根据她的办案经验,她有一种预感,“看来这案子又要延后了。”
庭审法官略一沉吟,开口对众人道,“鉴于这份证据是新提供的,本庭也需要加以审核,现给原告和另外两个被告15天的答辩期,庭后提交书面答辩意见。如需鉴定的,庭后提交申请。”
张法官同时又看向被告二,补充道,“另外,本庭也要提醒被告二,不是你提供了证据,本庭就一定会采纳。如果有新证据,请7日内一并全部提供齐全,逾期本庭将一律不做审理。”
“是,法官。”被告二律师喜笑颜开地满口答应。
这位年轻法官的措辞看上去“严厉”,但其实相当于是采纳了这份证据。
“闭庭。”法官一锤定音,率先离开了庭审现场。
因为这份横空出世的新证据,突兀地结束了这场原本紧张的庭审。
各方当事人和律师阅看笔录后,也陆续离开了法庭。
走在最前面的是被告二和她的律师。
两人一开始就健步如飞地离开,直到距离法院有一段距离后,才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停下来。
“刘律师,我们的证据会被法官采纳吗?感觉刚才法官不太高兴啊,会不会最后审核不通过?”与在庭审中表现得颇为泼辣的形象不同的是,在刘律师面前的钱女士显得非常和煦,尤其是对自己身边这位资深律师,表现得十分尊敬、小心。
刘律师摆摆手,自信地说道,“不必担心,法官没有当场拒绝,就肯定会采纳我们的证据。这法官毕竟还年轻啊,好说话,这也是我们的机会。只是因为我们搞突然袭击,法官总得说几句重话,不好太向着我们,也给原告律师一些面子。”
“还是刘律师本事大!”钱女士竖起大拇指,“这份证据被采纳的话,我们就又能多争取10万块了。而且这个案子顺利地被我们拖了一年多,对方那边也无可奈何。”
刘律师老谋深算地笑道,“拖时间并不是我们的最终目的,让对方在这场官司的消耗中主动放弃一些利益,让我们多争取一些权益,甚至促成调解,才是我们的根本目的。毕竟这个案子,虽然单纯根据法定继承我们有权利分割,但法院判决毕竟还是一个未知数,而且钱女士你母亲当时毕竟还是主张把财产留给原告自己,我们是很被动的。”
“刘律师说的是,这也是我一直担心的。”钱女士点点头。
“不过还好你们三个被告是站在一起的,对方那边也拿不出什么证据,我们是绝对可以分的。”
“有刘律师在,我就放心了!”钱女士开心地笑起来。
“也不可大意,原告的律师别看年轻,但专业还是过关的,你看她写的文书,比我的助理写得好多了。而且我们这次是三个打一个,赢也是应该的。”
“是,是,刘律师你说的对,那个小姑娘确实厉害的,我好几次的发言都被她驳掉了。”
“没关系,她再厉害也没用,还是得乖乖按照法定继承给我们分钱。”
最后刘律师又叮嘱道,“这份新证据,另外两个被告那边都说好了吧?可别到时候临时出什么幺蛾子。”
钱女士郑重其事地回道,“刘律师请放心,我早就和他们说好了的,到时法院采纳了,大家一起分钱。”
“那就好!”刘律师点点头,放心地与钱女士道别,然后坐上了自己的小汽车离开了。
在他们之后分别是被告一、被告三以及他们的律师。
被告一和他的律师简单地说了几句话后便匆匆告别。
被告三和他的律师之间关系却有些紧张。
只见被告三的律师在被告三耳边低声地问道,“钱先生,一旦你认可这份证据,那就意味着被告二就能多分10万元,这和你没有任何好处。而且我看这份证据年代久远,诉讼时效也明显过期,为什么你要认可?”
被告三有些不耐烦道,“张律师你就别管那么多了,认可就行,我心里有数。”
那位张律师有些无奈地叹气道,“既然钱先生你已经决定了,我当然尊重你的想法。不过认可的后果我也已经提醒你了,你自行考虑吧。”
“知道了。”钱先生一挥手,已走向远处,连一句道别都没有。
这名年轻的律师,看着自己当事人远去的背影,也没有太多表情,收拾了一下略有些褶皱的衣服,也离开了。
他接这个案子,也不过是走个形式,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罢了,至于当事人不愿意采纳,那他也没办法。更何况,这个当事人明显有太多事情隐瞒着,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妙。
不过是赚个卖白菜的钱,何必操那卖□□的心呢?随他去吧。张律师如是想。
最后离开的是原告律师,赵嘉慧。
她微皱着眉,整理着五叠厚厚的资料。将这些资料分别归类,放入不同的文件袋中,然后选取了两袋文件放入书包中,剩下三袋更大的放入一个小型的黑色旅行箱中。
待所有的资料都叠放整齐,她的眉头也总算舒展开,慢慢地托着行李箱走出了法庭。
十月的天气依然炎热,她拿出手机一看,已然快到中午12点了。没想到这场戛然而止的庭审也开了整整3小时。若不是这最后一份证据,最多一小时,就可以结束辩论环节,这个案子也就可以结束了。
不过,打官司嘛,难免有意外情况,她早已习惯。
到法院门口,她顺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将沉重的行李箱和书包放到车里后,总算松了口气,对司机说道,“师父,到泰兴养老院。”
“好嘞!”
出租车载着这位年轻的女律师急驰在市中心的道路上,弯弯绕绕最后停在一家幽静的养老院门口。
光是看着宽阔的大门和门前的大理石刻字,就知道这家养老院的高档。两边是树藤围绕,还点缀着一朵朵鲜艳的小花,显得生机盎然,又富有生活气息。门口右边是门卫房,有一名保安就站在门口,严格地审核着进入的人的身份。
“赵律师来了。”赵嘉慧不是生人,门卫一看见她就熟稔地打起了招呼。
赵嘉慧朝她笑笑,应声道,“师傅辛苦啦!今天太阳大。”
“是的是的。”门卫一手遮着头顶上的阳光,连连点头,“不过这秋天的太阳,晒着不毒。”
赵嘉慧认同地点点头。
进了养老院,她熟门熟路地走到公园区,里面有个人工湖,湖上的几座凉亭是最受欢迎的所在。
“爷爷,我就知道你在这儿!”还没走近,赵嘉慧已经一边挥手一边朝着亭中的一个老者喊道。
“丫头回来了。”里面的其中一位老者站起身,缓缓地从凉亭中走出来。他伸出手,想帮忙拉赵嘉慧的行李箱。
“不用了爷爷,很轻的,我能行。”赵嘉慧把行李箱换了个手,左手挽起老人的右手,有说有笑地往凉亭走。
不是亲爷孙,却胜似亲爷孙。
凉亭中还有另一位老人和一个年轻人。老人在石凳上喝着茶,也笑着朝他们挥挥手。而年轻人则是平静地转头看了他们一眼,便继续若有所思地看向了远处的湖面。
“小赵律师开完庭啦?”
“嗯,是的,林爷爷。”赵嘉慧点点头,向石凳上的老者甜甜地回应一声。
这位老者可不是普通人,赵嘉慧虽然与他不算很熟,但是就凭他一句话,就能让赵嘉慧成为养老院的值班律师,就可见不是个普通老人,值得赵嘉慧表达最大的尊敬。
原本赵嘉慧只是临时参加同事在养老院的讲座,替同事做做助手。那天的讲座正好是关于继承方面的,是赵嘉慧擅长的领域,于是也上台讲了几分钟,讲了几个自己亲身经历的小故事,没想到引起了不少老人的兴趣。在讲座后的一对一问答环节,就认识了陈爷爷,也就是今天上午开庭的委托人,陈仕诚。
看着赵嘉慧年轻、热情又富有干劲,陈爷爷便把这个困扰自己许久的遗产继承案委托给了赵嘉慧来处理。不过未曾想,这个陈年官司竟打了一年半的时间。赵嘉慧细心、负责、严谨的态度和将案子当作自己的事来办的这份心,也赢得了陈爷爷的信任和肯定,几乎将赵嘉慧当作自己的亲孙女,赵嘉慧也自然而然地将陈爷爷当成了自己的爷爷,珍惜着在这个孤独的城市难得遇到的亲情。
陈爷爷经常和林爷爷一块聊天说话,于是赵嘉慧也认识了林爷爷,林英东。包括这名很少说话、神情淡漠的年轻人,她也打过几次照面。
这名年轻人,便是林老爷子的孙子,经常会来看望他,一来二去赵嘉慧也就认识了,但仅限于脸熟。对于脸熟的男生,赵嘉慧只能将之归为两类,一类是帅,一类是一般。而眼前这位男生,是第三类,很帅!作为男生,身形高大已经很具有优势,偏偏他还剑眉星目,五官深邃,整体的气质非常出众,哪怕在人群中也是鹤立鸡群,让人过目难忘的存在,让赵嘉慧想不记得都难。
“你饿了吧,你爷爷念叨很久了,还给你准备了午饭。”林爷爷招呼赵嘉慧和老友坐下。
“真的呀!爷爷真好!”赵嘉慧很惊喜,“我的肚子从11点开始就咕咕叫了……”她不争气地摸了摸肚子。
而陈仕诚则低头将石凳边的保温箱拿了出来,一个个取出里面的饭菜,三菜一汤,两荤一素,还冒着热气。
“还热着呢,太好啦!可饿死我了!”赵嘉慧接过陈仕诚递过来的一次性筷子,掰开,然后直接捞了一个狮子头,浅蘸了一下浓郁亮泽的汤汁,便一口送入口中。
“嗯,真好吃。”她舒服地感叹一声,又继续干饭,再不说话了。
“慢点吃,别噎着。”陈仕诚笑道,看着她大快朵颐地吃饭,也心情大好。
“看着年轻人吃饭,我的胃口也都变好了。”林英东摇着手中的折扇,将自己面前的桂花糕也移到了赵嘉慧的面前,“小赵律师,你也尝尝我孙子带来的桂花糕。”
“好嘞!”赵嘉慧看了一样那份制作精美的桂花糕,眼前一亮,“等我吃完饭再吃。”
没多久,陈仕诚带来的饭菜就被赵嘉慧清空了。
她满足地喝完最后一口汤,拿起一块桂花糕尝了一口。
“嗯,好吃!又香又糯,甜度也正好,还不粘牙。”她津津有味地品尝着。
“好吃就多吃点。”林英东劝道。
“吃不了太多了,我肚子已经饱了……”赵嘉慧遗憾地摸了下有些撑的肚子。
她当然不能都吃完,这可是老爷子的孙子带来孝敬自己爷爷的,她怎么能都吃完呢,品尝一下也就罢了。
赵嘉慧把剩下半块塞进嘴里,手上开始忙碌了起来。她一股脑把行李箱和书包中的案件材料都拿了出来,宽大的石桌被占用了一大半。
“这材料不少啊,老陈,你的案子看来还挺麻烦。”林英东对身边的陈仕诚说道。
“可不是,这官司打了一年半呢,全靠我这孙女忙里忙外,我是半分心都没操。”陈仕诚乐呵呵道,竟没有半分对这个案子的忧虑。
“你是有福气的。”林英东感慨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