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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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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殿前,六名弟子跪在正对大殿的台阶上,正是午后太阳最大的时辰,半柱香之后,六人皆是汗流浃背。
经过大殿的弟子躲在远处窃窃私语,有人认出其中一人是少宗主贺影,连忙跑去跟宗主说了。
片刻后,空青宗宗主贺岳来到千秋殿,往六人面前一站,高大的影子压下来,却没有看他儿子,而是走向季挽苍。
“阿影脸上的伤,是你打的?”
季挽苍抬头,一站一跪的姿势,就算面对的是宗主,他也丝毫没有显示出弱势,“是我。”
贺岳与他对视一阵,没再说话,一只手提溜贺影肩膀,将人拽了起来,“到我书房来。”
围观的一群弟子惊讶不已,宗主这是要当众徇私舞弊,让自己儿子免罚吗?
贺影自己也不敢相信,他爹平日里帮他,也只是在私下里袒护,呆头呆脑的摸了摸头发,“爹,我可以不用跪啦?”
贺岳一拍他脑袋,呵斥道,“老夫亲自管教,没你小子好果子吃,还不快滚过来!”
贺影才发觉自己刚刚问得太过露.骨,忙捂了一下嘴跟着他爹离开了。
另外四个跪着的跟班心里叫苦不迭,眼巴巴看着老大离开,脖子伸的老长,就差站起来跟着他一起溜掉了。
季挽苍冷笑,面前有两块小石头,他低头百无聊赖的拨弄着玩儿。
说什么亲自管教,不过是将人带走了借口,贺岳这不就是当众帮他儿子逃避惩罚。不过他是宗主,做这种事不过是被人非议几句,没人会拿这种事为难他。
贺岳走过来的时候,季挽苍就料到他来这么一手,只不过看到那两道人影并肩走远,心里还是有点感慨,无可避免的想起了舒倾玉。
要是有一天,舒倾玉也能这样当众偏心于他,顶着流言蜚语的压力,直接带着他离开就好了。
过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痴心妄想,在私底下舒倾玉尚且懒得护他,搬到明面上就更不可能了。
日暮西沉,新鲜感过去,看热闹的弟子早就散了,门口五人焉头耷脑身体歪成各种形状,唯有季挽苍闭着眼好像睡着了,脊背却习惯性挺得很直。
鼻尖一阵食物的香气,季挽苍睁眼,面前一张油纸摊开来,里面放着三只圆滚滚的包子。
一个白发弟子蹲在他身边,见他偏头看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跪了这么久,应该很饿了吧,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中午醒来之后,季挽苍还没来得及吃午饭,就跟贺影打架被罚到这里跪着,这一整天什么也没吃,包子的香味一勾,才发觉肚子饿的不行。
“谢谢。”季挽苍接过包子,埋头一口一个大嚼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白发弟子抱着膝盖看他,一缕长发落到脸侧的,被他信手拂到耳后,“我叫萧随。你呢?”
“季挽苍。”
吃完两个包子,他余光瞥见旁边,那四个跪着的跟班齐齐探过脑袋,盯着他手里最后一个包子蠢蠢欲动。
跪的离他最近的一人,往他旁边膝行两步,腆着脸道,“那个,姓季的,我们也没吃东西,你都吃了两个了,最后一个留给我们呗?”
季挽苍哼笑,捏着那只包子挥了挥,“要不是你们,我会被师尊罚在这里跪石阶?还想吃人家带给我的包子,做梦吧你。”
说完将那只包子塞进嘴里,一点面皮都不给他们剩下。
一道影子落在身上,萧随拽了拽他的衣角,季挽苍闻到一阵熟悉的冷香,心尖一跳,扭头朝前面看去。
舒倾玉刚从千秋殿出来,站在季挽苍脚边低头看他。
季挽苍嘴里还叼着大半只包子,连忙囫囵将包子咽下去,又擦了擦嘴角的油,唤了一声,“师尊。”
方才季挽苍睡着了,舒倾玉什么时候进去的他都不知道。
季挽苍的嘴唇泛着润泽的光,被用力擦了几下,比平时更红艳了些。舒倾玉目光在上面停顿片刻,又落在对方脸上,“有东西吃,还有心情跟人吵架,你在这儿跪的还挺自在。”
季挽苍将手里的油纸折成方形,捏在掌心,自嘲般笑道,“我这是苦中作乐,没人愿意保护我,我至少可以自己对自己好一点吧。”
这一句没人愿意保护我,指的自然是舒倾玉,他心里还在生舒倾玉的气。
舒倾玉挑眉,看了眼蹲坐在旁边的萧随,又看了眼季挽苍,负手飘飘然下了台阶。
萧随送完包子就离开了,又跪了半个时辰,这场惩罚总算结束,五个人站起身都觉得天旋地转,膝盖疼的直不起来。
季挽苍平时体力很好,此时也有些吃不消,两条腿发着抖,一步一顿往台阶底下走。他心道这样走下去太折磨人了,干脆坐在台阶上揉腿,恢复一会儿再离开。
另外四人相互搀扶倒还好说,没一会儿就消失的没影。天色昏黑,千秋殿外没什么弟子走动,只有殿内明亮的灯光落在道道台阶上,给灰色的台阶打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季挽苍站起身,继续往台阶底下走,忽然一枚野果从暗处掷出,不偏不倚击中他的膝弯。
野果飞过来的时候,季挽苍就已经发觉了,只不过现在身体过于迟钝,跟不上头脑的反应速度,竟是硬生生受了这一下,腿上一疼,他站不稳往台阶底下栽倒。
面前台阶不下百级,他以为他会直接滚到底,却不想往下扑的时候落入一双有力的臂弯。
陌生又有点熟悉的香味,唤起季挽苍某些久远的记忆。
他从来人怀中抬起头,天边一钩弯月,映亮那人俊美风流的半张脸,比印象里对方的模样成熟了许多。
楼锦勾唇,搂在他腰间的手紧了紧,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几年不见,你怎么连一只果子都接不住了?当初弃我而去,混了半天混成这副模样?”
季挽苍从恍惚中回神,站起来拍开抵在下巴上的手指,“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谁弃你而去了?”
楼锦搂着他的腰又将他扯过来,两张脸贴的很近,季挽苍能看见对方眼中映出的暖色灯火,“大婚之日穿着婚服逃跑,丢下我一个人应对满堂宾客,你这不是始乱终弃是什么?”
季挽苍哼笑,“我跟你根本就没有一个开始,哪门子的始乱终弃?”
楼锦目光微暗,随即浮上来星星点点的笑意,半开玩笑的问他,“你觉得我们之间没有开始?”
蛇族婚配对性别没有严格限制,来到修仙界之前,季挽苍的家族是妖界蛇族中的王族,而楼锦的家族是季挽苍父亲手下一个势头强劲的部族。
两人从小就认识,小时候都是各自家里娇生惯养的魔头,一见面谁也不服谁,十多年来没少打架吵嘴。
虽然两人打闹不断,但说到底还是知根知底的青梅竹马,而且从心底上说,季挽苍并不讨厌楼锦。所以当父亲告诉他为了巩固部族关系,要让他和楼锦联姻的时候,季挽苍心里并不排斥。
如果下半辈子跟楼锦在一起,每天吵吵闹闹或许也不错。可惜后来偏偏叫他遇到了舒倾玉,并且以惊人的速度沦陷,从此不可自拔。
在大婚当日,听说舒倾玉被人打成重伤的消息,季挽苍撇下给他梳妆打扮的一群侍从,穿着婚服从妖界跑到人界,然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这些年他一门心思扑在舒倾玉身上,连自己部族的消息都没有怎么打探过,又怎么会想起楼锦?更没有考虑过对方在大婚之日被他抛下,要怎么给双方父母和看热闹的人一个合适的交待。
季挽苍想了想,认真对他道,“抱歉。”
不管怎么样,这声道歉他欠了对方四年。
楼锦挑眉,无所谓的笑了笑,“好吧,这声道歉,我就接受了。”
说完松开他的腰,转身背对着他。
季挽苍心中一动,问道,“你干嘛?”
楼锦扭头看他,指了指面前几百级台阶,“就你刚刚一瘸一拐的样子,不会想自己走下去吧?我怕你没走几步就会滚到底。分开这么久,就当送你一个见面礼了。”
季挽苍双腿正疼得难受,一步一步走下去的确吃不消,面前一个送上门的后背,对方又是昔日的朋友,他也就懒得逞强了,趴在楼锦背上,准备享受一把不用自己走路的感觉。
楼锦紧了紧腰侧他的腿弯,带着他慢悠悠往下面走。季挽苍双手搂住他脖子,才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你怎么会到空青宗来?”
楼锦注意着脚下阶梯,不紧不慢道,“五个月前,你爹和赤链族打起来了,这个消息你应该知道吧?”
季挽苍下巴磕在他肩上,一级一级数着下面的台阶,“知道。”
银环族是蛇中王族,实力自然不容小觑,可妖界还有其他部族对王族这个位置虎视眈眈。
五个月前赤链族拉拢另外两个部族,联手向银环族挑战,季挽苍的父亲和自己的势力一起对抗,双方在妖界打的不可开交,几大部族的蛇妖死伤无数。
有些人族修士动了歪心思,想从中赚取小便宜,于是一番伪装潜入妖界,掳了因为战争而流离失所的蛇妖,将他们拿到人界黑市上售卖,做奴隶、禁.脔或是被买去炼丹,从而赚取了不少银钱。
近日以来,季挽苍救下来的蛇妖来自各个不同的族群,都是发生战争之后被掳骗卖到人界的。
他逃婚让两个家族蒙羞,父亲知道后大发雷霆,不认他这个儿子,也不准他回妖界,季挽苍自己也没想过回去。如今发生部族之间的战争,他一个人回不回去也改变不了什么,只能在人界尽他所能帮助一些同族。
楼锦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有一只蛇妖被抓到琳琅楼拍卖,最后空青宗的人将它买下来了。我本来是想潜进来救他,结果误打误撞看见了你。”
季挽苍扭头从侧面看他,“什么样的蛇妖,能让你亲自来救啊?难不成是你的某个小情人?”
“滚滚滚,哪门子的情人。”楼锦又是一番犹豫,含糊不清道,“既然你现在是空青宗的弟子,那就别管这件事,这人我会想办法去救,你好好待着就行。”
他越是遮遮掩掩,季挽苍就越是好奇,忍不住一遍遍问他到底是谁,楼锦只好屡次生硬的岔开话题。
两人一路吵吵嚷嚷往下面走,台阶上千秋殿前的长廊中,舒倾玉逆着殿内灯火而立,冷眼看着下面两道影子,目光在一身黑衣的楼锦身上停了片刻,又落在季挽苍身上。
天色渐晚,罚跪的时间早过了,他迟迟没有见到季挽苍回落雾院,想起对方说“没人愿意保护我”这句话时,脸上浓浓的自嘲,他不知怎么有些坐不住,出了院子从另一条路来到千秋殿前。
结果事实是他又想多了,季挽苍这样的人,罚跪有人送吃的,跪完还有人背他下楼梯,又怎么会出什么意外,更不需要他的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