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南绿树·春饶絮》筑延

1、街南绿树春饶絮 严父在临终

　　1978年

　　医院

　　严叔叔的身体真的已经撑不了很久了，那是严叔叔走的那天，可能是因为回光返照，那天白天，严叔叔的精神要比以往稍微好一点，严叔叔把别人都打发走了，就想跟南枝说会话，
　　“南枝啊，这些日子可真的是辛苦你了，南絮那小子，呵呵，给我留了一封信他就走了，后来我也想通了，他想去当兵就让他去吧，我的儿子我应该相信他，我可能连最后一眼都见不到他了……等你再见到他的时候，一定要跟他说，他永远是我的骄傲，我非常地想他……”严路哽咽了，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南枝啊，别跟他说我的情况，拜托了，你答应叔叔，一定不要告诉他，这是叔叔唯一的请求……”严叔叔紧紧握住南枝的手，南枝点点头，“好……严叔叔，我不跟他讲你的事，你放心在医院好好养病，别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严路闭上眼睛，欣慰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南枝啊，你知道吗，我把你接过来，就是想好好抚养你长大，我对不住陈闯啊……”
　　南枝没有说话，就是觉得严叔叔的话有点让她听不太明白，南枝握紧住严叔叔的手……
　　“其实有些事情，本来没想这么早就跟你说的，唉，我身体不争气啊……”严叔叔叹了口气，“我跟陈闯，我们小时候一起在街南镇长大的，只不过后来我随父母来到这边定居下来了，小时候我们的关系啊就像这南絮跟光明一样，可能比他们还亲呢！”说到这里，严叔叔的脸上露出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有一次我在河里玩耍摸鱼，谁知道脚抽筋了，越来越痛，我也沉了下去，我以为我要完了，还好有你阿爹啊，我一直都比他高大不少，你阿爹从小就比我矮一个头，哈哈，他要下水救我，真的是很不容易啊，但还是拼了命把我拖上岸……”
　　南枝安安静静地听得入迷，严叔叔就继续了，
　　“这有些人只有一辈子，但是对我来说，这已经是我的第二辈子了，南枝啊，严叔叔已经很满足了……所以对于你阿爹，我真的是……”严叔叔虽然精神好些了，但是说话还是断断续续，有些吃力，南枝帮严叔叔摸一摸胸口，“严叔叔，不着急，咱们慢慢讲。”南枝对严路笑了笑。
　　“有些话，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讲，但早晚都要说的……其实你7岁那年，我去接你，那时候你阿爹并不是有什么工作，而是当时□□啊，他老师的身份变得非常卑微，在信里我也劝过他，让他干点别的。可是他不听劝，即使没有收入，还是坚持教书。你阿母怕跟着他没有好日子过，选择跟别人走了，但是在逃跑的路上不小心摔到了河里，溺死了……他说那是他的信仰他不会轻易改变……信仰哪里有性命重要啊……你接回来的那年年底，我又回了一趟街南镇，是我收到你们生产大队的来信，你阿爹……”
　　“我阿爹到底怎么了？！”南枝把腰板直起来了。
　　“有人举报你阿爹□□，把他抓去批斗，听说是把四根肋骨都打断了……然后关进了监狱，没多久就……就走了……”严路终于把事实告诉了南枝，这些年这一直是他心中的一块石头，他知道陈闯对于南枝来说是怎么样的存在，这些年亲眼看着南枝等着陈闯，就一直一直更加说不出口了，现在他知道自己的情况，只能说了……
　　南枝整个人震住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阿爹竟然在十年前就去世了，还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去世的，阿母也因为这样的原因走了……
　　南枝拼命忍住眼泪，牙齿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手狠狠地掐住自己的大腿……
　　“南枝，南枝？”严路肯定知道她很难过，但是能怎么办呢，“孩子，我知道你可能接受不了，但是我请你坚强，你阿爹给你留下了20封信，他把信带给我的时候跟我说，让我一年给你念一封，等你大些了全识字了，再让你自己看。他本来想写给你100封的，如果你吵闹的话，可以多给你读几封，但是他的精力真的不允许他那样了，后期的他真的很痛苦，请你不要怪他可以嘛？”
　　南枝强忍着哭意，猛猛地点了点头……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严路给她的信一直都是一张纸，没有信封……
　　“还没给你的那些信……都放在我房间进门那个柜子，左手边的第二个抽屉里面了，你可以把它们都拿出来……还有就是，隔壁秦家的二儿子来说媒，他们家都挺忠厚老实的……蛮不错的，就是年纪比你大挺多……你如果也愿意……我跟光明说了，他会帮你出面去说的……叔叔也帮你准备好了嫁妆……那笔钱也跟你阿爹的信放在一个抽屉里面了……”严路的气息越来越虚。
　　“好的，严叔叔，谢谢你，我会去看的，你快躺下吧，天色也不早了，快点躺下休息吧……”
　　那一晚，南枝整晚没睡，她进去了严路的房间，拿到了阿爹给她留下的剩余的那些信，其中最后一封写到：
　　“阿囡，
　　对不起，要用这样的方式跟你告别，相信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严路应该把我的事情都告诉你了，我相信严家人应该会把你照顾得很好，你现在也应该已经长成大姑娘了，一定要好好报恩，好好孝顺你严叔叔……
　　阿囡，抱歉阿爹食言了，说好陪你过每一年的生日……好好照顾好自己，阿爹也真心希望你能遇到一个真心待你，爱你，护你的人，但是阿爹要告诉你，小的时候阿爹教育过你，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不要一味地索取别人的东西，包括感情，你要懂得付出，要懂得有爱地面对这个世界，真心爱你的人你也要同等地去爱他，带他……哈哈，阿爹知道，我的女儿就算我不说，她也一定会这样做，我相信她绝对不是一个自私的人……
　　以后有时间，一定要经常回街南镇替阿爹看看，那是阿爹从小长大的地方，现在的变化是怎么样的，也可以跟阿爹说说，谢谢你可以健康独立地长大！再见了我的阿囡……

　　永远爱你的阿爹
　　”
　　看完阿爹的最后一封信，南枝终于可以放肆地哭了，她把自己的大腿已经掐出了一块块淤青，嘴唇也已经被自己咬破了，那晚她哭的很大声，胸口那种撕心裂肺地痛让她瘫坐在地上，抱着阿爹的信，此刻的她真的好想好想严南絮，这是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好想依靠他，想躲在他怀里哭，想让他陪着她……这段日子她真的撑的太久了，今天知道的这一切让她这么长时间以前坚持的坚强外壳彻底崩溃，她知道明天的她还是要穿上坚强的盔甲，但至少现在，此时此刻，她想释放内心的那份无助……“严南絮，我真的好想你……”南枝抽泣着，在严路房间的地上坐了一晚……

　　“南枝，在家吗！快点开门！”咚咚咚的拍门声把坐在房间角落眯着的南枝敲醒了，南枝无力地站起来，擦了擦脸，整理了一下头发跟衣服去开门。
　　“严叔叔昨晚走了……”一开门，向光明就马上告诉了南枝，“我今天早上去医院，发现严叔叔没有了气息，去喊了医生，医生说应该是昨晚睡着走的……南枝，我陪你一起去医院吧……”
　　“好，走吧……”南枝虽然早就能想到这样的结局，但是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她一次又一次地深呼吸，她要扛起处理严叔叔后事的重任，她相信她可以办到。
　　办理后事还好有向家人一起帮忙，纤巧也一直陪在南枝身边。
　　“纤巧，等办完严叔叔的后事，我想回一趟街南镇。”南枝看着纤巧说。
　　“我陪你去吧南枝，我看你最近都没休息好，你本来体质就弱，看看你的脸色，煞白……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纤巧说着把头放在南枝的肩膀上撒娇。
　　南枝笑了笑，“没事的纤巧，你为了陪我这几天也都没休息好，况且，我真的想一个人去静一静，待些日子，我不会生病的，我向你保证！”
　　“好吧好吧，我说不动你，那你早去早回总可以了吧，我给你三天期限，如果我见不到你人，我就去找你了！”纤巧说完又抱着南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