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窗他男扮女装》祝厘

6、关于默契

　　风穿竹林簌簌，满堂寂静无声。
　　堂内落针可闻，“吧嗒”轻响，骆萱萱不小心拽断了荷包，崭新的松花绿荷包落在地上，沾染些许尘埃。

　　女学内其余两堂的学子，或许不知宋星的心思，但明知堂里的诸人，皆是日日相伴的同窗。
　　即便宋星遮掩得再好，在谈及倾慕之人时，眉梢眼角的欢喜也做不得假。

　　况且，宋星并未用心遮掩。
　　但宋星是昭平公主，是天潢贵胄，有皇后管束，她自然不敢像黎鹿韭那般招摇过市，闹得满城皆知。

　　所以宋星的女儿家心事，至今只有明知堂内的众人、皇后以及女学内部分夫子知晓。
　　不多不少，该知晓的都知晓，不该知道的也不知道。

　　但明知堂的人，也只有与交好的姐妹，在夜深人静，躲在被窝里说悄悄话时，会暗暗猜测公主与黎家三娘，到底谁能让石头动心。
　　其余时候，大家都很有默契地三缄其口。

　　如此一来，顾二娘这句问话，倒是头次戳破窗户纸，当着公主与黎家三娘的面，直接问出口。
　　一时之间，连向来明哲保身的西院四人，都停下了离开的脚步，纷纷扭头看向人群中的三人。

　　“你？你！”宋星张嘴想要反驳，偏偏顾二娘说的又是实情。
　　平日里根本没人敢这样对她，她亦是初次遇到这种事，脑子一时空白，迟迟想不出下文。

　　“噗嗤。”孙茗沁实在是忍不住，扯起披帛挡住下半张脸，奈何眼睛里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孙茗沁眼珠一转，再看顾二娘时，眼底少了敌意，多了丝淡淡的敬佩，果然是不知者无畏。

　　能让耀武扬威，平日鼻孔朝天看的昭平公主哑口无言，这位顾二娘委实是个人物。
　　眼下细细瞧来，顾二娘长得也不赖，甚至算得上赏心悦目。

　　孙茗沁暗想，若三娘当真放弃那位年纪大的李郎君，她便与这位顾二娘好好相处，说不定日后还能成为朋友。
　　三娘若还喜欢那个老男人，她自然要偏着三娘了。

　　其实李玄度现今二十六岁，委实算不得老。
　　但黎三娘在孙茗沁的眼中，万般皆好，没有短处。孙茗沁与黎鹿韭尚未过十八岁生辰，所以在孙茗沁的眼中，李玄度配她的三娘，确实老了。

　　黎鹿韭也没有想到顾二娘竟会说出这样的话，看来顾二娘确实不知宋星的身份，她原本也不该出现在明知堂。
　　恐怕顾夫人也没有料到会出这种岔子，不然定会将明知堂的事，细细说与顾二娘听。

　　宋星恼羞成怒，眼睛瞪圆地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纷纷低头，避开她的视线。
　　宋星耳根发热，从未觉得如此难堪。

　　她咬咬下唇，猛地抬手指向顾二娘，万幸二人站得不近，若是再近两分，那指甲便要划破顾二娘的下巴了。
　　顾二娘险些被戳到，此时方后知后觉自己说错话了。

　　被宋星一指，顾二娘下意识后退了两步，直至后背挨着墙壁才停下。
　　面色煞白，额角隐隐有细汗，显然被吓得不起。即便被吓住了，也好看的不行，就像春雨中，孱弱的兰花。

　　孙茗沁呆呆地看着顾二娘，看了好一会才回神，她揉揉自己的脸颊，懊恼不已，她竟险些被美色所惑。
　　她赶忙偏头看向黎鹿韭的脸，她家三娘也好看呢，与顾二娘那种美不一样，三娘的美那是像牡丹花一样，艳丽大气又端庄。

　　女子的容颜何其重要，宋星的指甲若是真的戳到了顾二娘的脸，那可不算小事了。
　　黎鹿韭拧眉看着北院那些人，面色严肃。

　　北院四人以宋星为首，其余三人唯宋星马首是瞻。
　　宋星正在气头上，即便是宋星的十七姑姑宋琳，也不敢在这时触她霉头。

　　黎鹿韭收敛笑意，嘴角微抿，上前半步，右手按住宋星的手臂，柔声哄劝。
　　“顾二娘初来乍到，不知大娘的身份，口不择言，大娘饶她一回吧。”

　　黎鹿韭嘴上这般说着，右手稍稍用力，硬是将宋星的手臂压了下去。
　　怎料，宋星突然一甩手臂，挥开黎鹿韭的手，轻纱披帛扬起，划过黎鹿韭的脸颊，就像平白扇了黎鹿韭一巴掌。

　　顾二娘下意识伸出手，想要去扶黎鹿韭的手臂，但手伸了一半，又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众人背后，角落边上，无人知道柔弱的“顾二娘”，眼眸冷淡地看着宋星，俨然不像刚刚那般胆小怯弱。

　　宋星气地直咬牙，怒目瞪向黎鹿韭，二人对视良久，谁也不让谁。
　　宋星渐渐冷静，甚至低头喃喃一句，“眼睛大，了不起啊。”

　　她拽了拽松散的披帛，瞥了眼瑟瑟发抖、恨不得缩成鹌鹑的顾二娘，顿觉无趣。
　　她扭头看向黎鹿韭，冷哼一声，“这回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暂且绕过她，若是还有下回，她就别想在女学里待着了。”

　　说完，宋星昂首挺胸，径直离开学堂。
　　她一走，北院那些人赶忙跟上，服侍她们的奴仆，亦提着书箱紧随其后，闹哄哄好一串人。

　　剩下西院那四个，瞧够了热闹，也不多言，互相点了点头，便前后离开，又带走一大批奴仆。
　　眨眼之间，偌大学堂便仅剩黎鹿韭、孙茗沁以及仍在发抖的顾二娘，还有她们三人的女婢。

　　孙茗沁噔噔蹬跑到学堂外头，脖子伸得老长。
　　看着北院众人消失在廊下，她才跑回来，双手叉腰，仰头大笑，毫无世家女子的仪态。

　　黎鹿韭见她这般模样，无奈地摇摇头，随即转身面向顾二娘，柔声安抚。
　　“莫要怕，她只是吓唬吓唬你，不敢真的把你赶出女学。”

　　“大娘就是这种火急火燎的性子，就像上元节里燃放的烟火，一点就炸，但炸完以后也就好了。”
　　黎鹿韭犹豫不决，面露疑惑，最终轻声问出口，“你怎么会来明知堂呢？”

　　孙茗沁终于笑够了，走到黎鹿韭身边，自然而然地挽住她的手臂，同时偏头看向顾二娘。
　　“对呀，你不是应该在明礼堂吗？怎的来了这边？”

　　黎鹿韭侧身，将孙茗沁挂在发丝上的步摇流苏重新捋好。
　　孙茗沁朝她笑笑，就像突然没了骨头的面人，软绵绵地靠在黎鹿韭的身上，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顾二娘。

　　“离家之时，夫人说我是明礼堂的学子，进来后，会有引路嬷嬷带我去明礼堂。”
　　顾二娘垂首低眉，显然还有些后怕，说话轻声细语，甚至还有淡淡的颤音。

　　“我到明礼堂后，正想安顿下来，又有仆妇来寻我，说我在明知堂上课。”
　　顾二娘停顿片刻，继续往后说。

　　“仆妇带我到洗墨池附近，眨眼功夫便不见踪影。
　　我和青叶不识路，在洗墨池附近转了许久，万幸遇到个浇花的女婢，她给我指了路，我才寻到地方，没有耽搁时辰。”

　　孙茗沁咋舌，还真是一环扣一环啊。
　　宋星贵为一国公主，竟为了一个男人争风吃醋，做出这等小家子气的事。

　　孙茗沁也不靠着黎鹿韭了，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那个李玄度到底有哪里好，将她们一个个迷得神魂颠倒，莫不是男狐狸精转世吧？

　　“对了。”
　　黎鹿韭骤然开口，问的问题却十分紧要，“你眼下是明知堂的学子，你今夜住哪里？”

　　“对哦，你住哪里？”
　　孙茗沁拧眉回想，手臂碰碰黎鹿韭的手臂，“我记得我们回来后，吴夫子并未说有新人要搬进东院，对吧。”

　　黎鹿韭点头，吴夫子负责女学的住宿安排，今日确实没有来过东院。
　　顾二娘弯唇浅笑，原本不笑便自带三分笑意的眼眸，此时越加明媚，“我自然还住在明礼堂那边。”

　　“啊？！”
　　孙茗沁错愕不已，脱口而出，“难道你今日过来，没有走这段路？你若是住在明礼堂，日日都要走这么远，而且还是来回四次。”

　　上午她得知三娘在顾家二娘这边吃了亏，她当时想去明礼堂理论。
　　还是三娘劝她，来回路远，日头又晒，她才打消了念头，如此可见有多远。

　　但顾二娘日后都要这般来回明礼堂与明知堂。
　　连孙茗沁都有些愤愤不平了，低声嘟囔，“她们也太过分了，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嘛？！”

　　黎鹿韭蹙眉，微微张嘴，想说不如来东院住吧，左右还有间空屋子。
　　但她与顾二娘之间，还隔着一个李玄度，她委实不好开口，便悄悄扯了扯孙茗沁的衣袖。

　　怎料，十几年的默契，偏偏在今日出了岔子。
　　孙茗沁同样想开口让顾二娘搬来东院，但碍于三娘倾慕李玄度，这顾二娘眼看又是李玄度的未婚妻了……

　　让三娘日日夜夜对着顾二娘的脸，委实有些残忍，若是三娘自己开口挽留，那便不妨事了。
　　她正想悄声问问三娘，黎鹿韭便率先扯了扯她，二人对视片刻，都想让对方开口，偏偏谁都没有说话。

　　既然对方没有开口，她们便以为自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暗自猜测对方不乐意。
　　既如此，那便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