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窗他男扮女装》祝厘

5、与她同席

　　十二张桌案，已然落座的学子有十人，皆向南而坐。
　　唯二空位，其一在黎鹿韭的身后，其二在昭平公主宋星的后面。

　　宋星不喜欢身后有人，是以女学建学三年，明知堂二列四排的位置一直空着。
　　这是宋星无关紧要的小癖好，明知堂内学子不多，空位有余，诸人亦不会自找无趣，令宋星不快，但此事仅明知堂内的学子们知晓。

　　顾二娘初来乍到，顾夫人即便提前将女学之事告知她，大概也是挑拣些与明礼堂有关的紧要事，而非明知堂。
　　现下明知堂内或坐或站者，顾二娘极有可能仅识得柳夫子与黎鹿韭。

　　柳夫子让顾二娘坐下，却并未言明让她坐何处。黎鹿韭松开揪披帛的手，肃然危坐。
　　柳夫子如此行事很是不妥，显然是有意为之，联想此前种种，黎鹿韭秀眉轻蹙，垂首往右后方看了眼，果然瞥见宋星稍稍上扬的嘴角。

　　宋星有意为难，柳夫子睁只眼闭只眼不愿多管。没有皇后的管束，再加上女学内夫子们的纵容，宋星行事越发肆意了。
　　黎鹿韭抿唇，抬头望向上首的柳夫子，收回视线时快速扫过站在门边的顾二娘。

　　怎料顾二娘亦在看她，二人视线相撞。
　　黎鹿韭微微抿唇，眼睛不闪不避，她看见顾二娘歪头挑了下眉，朝她笑了笑，随即莲步轻移，一步步向她走来。

　　裙摆轻轻晃动，垂于身侧的披帛拂过桌案的边沿，伴随淡淡的熏香。
　　堂内众人皆偏头看向顾二娘，孙茗沁微微侧身，朝黎鹿韭挤眉弄眼，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宋星眉眼含笑，下巴微微上扬，胸有成竹。
　　黎鹿韭此前与顾二娘有过争吵，顾二娘知晓黎鹿韭倾心李玄度，学堂内尚有空余桌案，顾二娘不会选择坐在黎鹿韭的身后。

　　顾二娘在明礼堂东院安顿好后，方得知明礼堂内没有她的位置，她需前往明知堂读书。
　　顾二娘猝不及防，毫无准备，初来明知堂，不知明知堂各学子们的身份，且四排是最末的位置，于情于理，顾二娘自然会去她身后的空位。

　　宋星单手托住下巴，定定地看着顾二娘经过孙茗沁的身侧，在黎鹿韭的桌案边微不可察地停顿一瞬，方抬步继续向前。
　　宋星嘴角的笑意越深，已经做好发难的准备。然而，就在此时，顾二娘的身子一转，在黎鹿韭身后的空位上站定，屈膝坐下。

　　顾二娘的女婢立即向前半步，将笔墨书册等用具一一摆放齐整，快速退至堂后。
　　右前方的宋琳、右边的宋星，以及身后的骆萱萱，皆面露惊愕与诧异。

　　宋琳反应极快，迅速回头，正身而坐，垂首低眉，掩去面上神色。
　　宋星斜眼看着身旁的顾二娘，嘴角的笑意渐渐散去，嘴唇微抿，皱起眉头，若有所思。

　　顾二娘身量高挑，脊背挺直，端坐于席上，举止有礼，完全不像是久居乡野且无人教导不知礼仪的田舍娘。
　　宋星咬了咬下唇，掌心下方的宣纸被抓出凌乱的折痕，这张上好的宣纸，眨眼间便不能用了。

　　孙茗沁眼底满是愕然，眼睛瞪圆，抬手便要指向黎鹿韭的身后。
　　黎鹿韭赶忙伸手按住她，眼珠转动看向前方的柳夫子，再对着孙茗沁眨眨眼。

　　孙茗沁这才反应过来，立即转回身去，端坐于席上，摆出一副认真求学的好学生模样。
　　奈何心绪难平，诸多疑问涌上心头，孙茗沁恨不得立即散学，拉着黎鹿韭回东院。

　　耐着性子坐了小半盏茶的功夫，孙茗沁委实忍不住了，右手执笔，在宣纸上快速写了几行小字。
　　趁柳夫子低头看讲义的瞬间，左手向后，递给身后的黎鹿韭。

　　黎鹿韭目视前方，佯装没有看见。
　　但孙茗沁在这方面实在是“百折不挠”，左手指尖夹着那张小字条，不停地晃来晃去，好像在说：快看我快看我，不看就不收手。

　　黎鹿韭无法，只好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快速抽出那张字条。
　　展开特意裁剪过的宣纸，略显凌乱的簪花小楷，透过字迹便知晓写字之人既兴奋又担忧的心情。

　　“她怎的坐你后面？！你暗中告诉她不能坐最后排了？
　　还是歪打正着，她就想坐在你后面，以便悄悄报复你，她有没有暗中踢你？！
　　看她面相，便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不知背后憋着什么坏心思呢！”

　　黎鹿韭既无奈又好笑，提笔沾墨，耐着性子安抚，“不知，并未。”
　　笔尖悬在半空，她拧眉想了想，又写道：“尚未接触，莫要妄加揣测。安心听讲，柳夫子该点你了。”

　　黎鹿韭放下笔，指尖轻轻戳了戳孙茗沁的后背，孙茗沁立即坐好，脊背挺直，同时左手伸向后面，五指晃动。
　　黎鹿韭将折好的字条塞进她的手里，嗖的一下，左手收了回去。

　　孙茗沁将将看完那张字条，正欲提笔回黎鹿韭，上首便传来一道严肃低沉的声音。
　　“孙四娘，你来说说‘妇不事夫，则义理堕阙①’作何解。”

　　骤然听到柳夫子唤她，孙茗沁惊了一惊，下意识站起身。
　　听到问话，孙茗沁暗暗松口气，三娘早些时辰正好讲过，她也细细地听了，尚未忘记。

　　“回夫子，班大家此言意为……”孙茗沁神色自若，侃侃而谈。
　　柳夫子轻轻点头，面露满意，“看来放旬假时，并未贪玩。坐吧，认真听讲。”

　　孙茗沁抬手行礼，喜形于色，“谢夫子夸奖。”
　　孙茗沁坐下，仅安分了不到半刻钟，眼见柳夫子开始考校西院四人的功课，她边斜眼偷瞧柳夫子，边拿出一张新的宣纸。

　　孙茗沁的左手再次伸向后方，黎鹿韭却不再纵她，无论她如何晃手，黎鹿韭都没有去拿字条。
　　孙茗沁摇的手酸，只好讪讪地收回手，等柳夫子低头翻书时，她快速回头，撇了撇嘴，朝黎鹿韭露出一个既委屈又伤心的表情。

　　黎鹿韭险些笑出声，连忙低头轻咳两声。
　　孙茗沁正想做个鬼脸，再逗逗黎鹿韭，便瞧见黎鹿韭的身后，顾家二娘亦在看她，甚至嘴角微微上扬，显然也被她逗笑了。

　　孙茗沁在心中冷哼一声，直接对着顾二娘翻了个白眼。
　　黎鹿韭将孙茗沁的所作所为尽收眼底，见状皱了皱眉，笑意淡去，借着披帛的遮掩，她指向台上的柳夫子，孙茗沁这才回过头去，安静听讲不再闹腾。

　　好不容易熬到钟声响起，柳夫子起身离席，众学子纷纷起身行礼，目送柳夫子离开。
　　待柳夫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孙茗沁迫不及待地回身，大步走到黎鹿韭与顾二娘中间的空地。

　　孙茗沁微微仰头，毫不遮掩地打量这位顾二娘，同时故作大声地问黎鹿韭。
　　“她刚刚有没有踢你，戳你的后背，偷偷打扰你听课？”

　　宋星等人，或站或坐于席间，听到孙茗沁的问话，皆扭头看向她们三人。
　　尤其是宋星，单手撑着下巴，坐得懒懒散散，俨然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黎鹿韭先回身看向顾二娘，行同辈之礼，语带歉意。
　　“四娘心直口快，若有冒犯，我替她向二娘道歉，还请二娘莫要放在心上。”

　　只怪她忙着为孙茗沁补习功课，并未说清她与顾二娘初见的情形，让孙茗沁误以为她与顾二娘不欢而散。
　　孙茗沁担心她受了委屈，碍于李玄度，只能硬生生忍了那口气，如今顾二娘就在她们面前，孙茗沁自然要为她出气。

　　孙茗沁瞧见黎鹿韭这般，便知晓确实是她想错了。
　　“何需你替我道歉。”她上前半步，将黎鹿韭挡在身后，正对顾二娘，弯腰行大礼，“初次见面，便妄加揣测，是我不对。”

　　宋星原本还想看场好戏，谁知竟瞧见孙茗沁向顾二娘道歉，这比白日见鬼还要稀奇。
　　堂内其余人，亦面露惊讶，看看孙茗沁又看看黎鹿韭，随即视线落在顾二娘身上，委实忙不过来。

　　宋星站起身，指着顾二娘对黎鹿韭道：“你给李玄度递了多少回帖子，他从未理你，却与她同游西郊。”
　　“你当真一点都不介意，不生气？”她皱紧眉头，眼睛紧紧地盯着黎鹿韭的脸。

　　黎鹿韭稍稍蹙眉，不知该不该显露出介意生气的模样。
　　若表现出介意，孙茗沁定然以为她仍旧心牵李玄度，日后说不定还会为难顾二娘；若是不介意，此前她“苦苦追求”李玄度，又算什么呢。

　　黎鹿韭犹豫不决，怎料顾二娘骤然出声，嗓音比寻常女子略低。
　　“三娘宽心，她与你交好，维护你乃人之常情，我并未放在心上。”顾二娘偏头，眉眼含笑地看着孙茗沁。

　　说完，顾二娘缓缓偏头，望向宋星，面上笑意不减，甚是温婉和顺，然而说的话却毫不客气。
　　“三娘若倾慕李郎君，那也是我和三娘的私事，与小娘子何干？小娘子为何这般着急？”

　　顾二娘停顿片刻，眼睛稍稍瞪大，故作惊讶。
　　“莫不是小娘子亦倾心李郎君？”

作者有话说

　　标注①：来源于班昭的《女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