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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迷迭香 旧爱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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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半,夜幕珊珊来迟。
南方的十月依然热情如火,一直到入夜,地面的温度才稍稍有消退的迹象。“地球发烧了”,想起今天我们班的小朋友刚写的句子,不禁自己傻笑起来。
处理完班里的事情出来才发现,街灯都亮起来了,缓慢的车流在昏黄的街灯下流露出一种慵懒的暧昧,属于这个城市的活色生香。
当然,这些都与我无关。目前我要做的是赶紧买好东西回家做饭。
如果你认为我是赶着回家给老公孩子做晚饭,那你就错了。我,大学刚毕业,单身,相信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仍旧是单身,职业是小学语文老师,家人不在身边,一个人住在廉价的出租屋里。
我曾经以为,一个人的生活是不错的。不必去迁就一些人,也不必去害怕伤害。不过那是“以为”吧,其实一点也不好。就像现在,一个人买菜做饭吃饭洗碗,十分无趣。就在我结束我的胡思乱想时,货架转角处的一抹身影让我的心跳猛然加速起来,短暂的头脑空白以后,那抹身影不见,留下提着购物篮定在原地的我。
时隔十一个月,那些让我心恸不已的分子依旧残留在身体里,狠狠地生根发芽再连根拔起以后过后留下一个深深的坑,怎么擦,也擦不掉。
“我的心,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你的身上。曾几何时,我以为移情别恋很容易,当你不要我的时候我就找一个人来移情别恋。后来我才发现我有多傻,我的心早就在你身上生根发了芽,连根拔起的话,我会难受得死去……你不要丢下我……”。“嗯,宝贝要乖乖的。”
记忆中的声音连同当时的温度如同潮水一般的涌来,短暂的让人有一种溺毙的感觉……恐惧不已,惊魂未定。
心神不宁的夜晚过去,日升月沉照旧。
昨晚的那一抹身影以极快的速度从一个事实变成一个被套上“疑似”名号的幻觉。是的,或许只是我的幻觉,它孤苦无依。
来到学校的时候,不少老师和学生都到位了,今天有个企业家要回母校参加活动,校领导三令五申的强调老师要做好班容班貌的工作,以最积极向上的面貌示人。因为,大凡企业家回来,都会以最慷慨的方式向母校表达心中的赤诚,慷慨而信手拈来的方式。
要放在以前,刘卫东又会捏着我的鼻子笑骂我愤青了吧……
得了,我是中毒了,慢性的含笑半步颠,我又在想他了,一个抛弃了我整整十一个月的男人。十一个月的时间,足够一个小小的生命从妈妈的肚子里面长大然后跑出到这个世界来,而我也应该忘了他才对。
八点半,距离家企业家的演讲会还有半个钟头,孩子们还在教室里面自习。忽然,班长小文跑进了办公室,“老师,徐海杰又晕倒了!”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响,二话不说随小文向教室跑去。
“伍月,你不能慌!”强压下不自主的心慌,将班托给了蒋老师,然后我背起了脸色苍白的小海往外走。
徐海杰是个苦命却懂事的孩子。他的爸爸在他出生以前就抛弃了他的妈妈,而他的妈妈是个极为自尊的女人,她抹干了眼泪坚持生下海杰,靠着不断的为别人打散工赚来的微薄工资维持两母子的生活和海杰的学费。生活的清苦让海杰的个子比同龄人要小,可是我忘记了,我的个子也不大,不出一阵子,我就开始使不上力气了。
“撑住,撑住啊……”我对自己说,也是对海杰说。旁边的两个班干脸上满是狐疑的神色看着我。“我可以的……我可以的……”
“让我来吧。”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我背上的分量也倏地减轻了,抬眼望见一个西装革领的男人抱起了海杰,向停车场走去。“我的车在那边,我送你们上医院吧。”此刻的我除了点头别无他法。
“小文,你跟我来,其他人回班里帮蒋老师管班,别让老师担心啊。”
坐在后座搂着海杰,我的思绪慢慢冷静下来。驾驶座上的男人帮了我的大忙,而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样子,只知道他不是我们学校的人。就在我打算进一步打量一下他的时候,他似乎擦觉到了些什么忽然看了看后视镜,慌乱中我赶紧低下了头,像是被逮住的小偷一般。伍月你怎么那么莫名其妙啊,又不是头一遭看到男人。他还是没说话,甚至没询问去哪家医院,只是专心致志的开着车。空气中寂静的因子和着车子里淡淡的青草味道让我再一次安定了下来……
到医院安顿好海杰并通知了他的妈妈以后,我想起了该向那个男人说声谢谢,可当我走出走廊的时候,却寻不到他的丝毫影子。他走了,空气里只剩下医院里难闻的消毒水味道,忽然的联想到了电影里面的超人,还有美少女战士里面的夜礼服假面。我的“谢谢”就这样悬在了半空,下不来也上不去,遗憾的是我连他姓什么都没来得及问。
在医院里折腾了老半天才赶回到学校,演讲会结束了,企业家也走了,一切运作恢复正常。
科室里。
“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蒋蒋。”蒋小涵是我的同事,是我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也是跟我同一批考进来当老师的人,总的来说我们是闺蜜。
“呦,伍月,瞧你说的,怎么跟我客气起来呢。”蒋蒋特意捏了个兰花指,在空中潇洒的画了个弧线,放到嘴边朝我妩媚一笑。
蒋蒋妖里妖气的夸张表情差点让我把嘴里面的茶水呈花洒状往她脸上均匀布施。
“对了,那个演讲怎样?”
“企业家没来,但是企业家二代来了。”
“他儿子?”
“嗯。今天没吓着你吧?”
“你还真别说,今天可把我吓坏了,要是那小朋友有什么事的话,我都不敢往下想了。”
“不是遇到好人了吗?你们家班干都回来说了,看样子不像咱们学校的老师啊。该不会是……”说着她又色迷迷的瞟了我一眼。“去去去,瞎想什么呢……”蒋蒋的调侃是越来越过了,惹得我笑推了她一把。
这一推没把她推倒,却把我推呆了。我的手腕光溜溜的,撇除肤色因素不讲,还算滑嫩。完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在这里欣赏手腕,我的手链不见了!
这条手链不算珍贵。可是它陪伴了我整整两年,七百多个日夜,我习惯它的存在就如同习惯每天喝进身体里面的温水,渴求不强烈却无法缺或。而且,它是刘卫东送给我的唯一一件礼物。我记得那时候他总是不屑那些追求我的人给我送的水晶之类,自身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大概是我给宠的。“光说别人没品味,也不见得你把多好多有品位的东西忘我身上拽,你可连一朵活生生的花都没送过给我。”日子久了我免不了跟他耍性子,逼着他给我送礼物。可不管我怎么发脾气,他都总会有办法灭了我心头的火。“宝贝……领导……要送啊咱们就送真金白银,我的宝贝怎么能戴那些便宜货呢?对身体健康多不好啊……要不,下次我回家把我妈的龙凤镯子给偷来,反正我妈也是给儿媳妇的,就提前送给你,你看怎样?”语毕,朝我神秘兮兮的抛了个媚眼。这么个大男人在你面前装骚,再怎么也气不起来了,只能嘟囔他几句就不了了之了。“俗气,老土,小农意识……”
上了大三,十月的一天,我生日,可他忘记了。我在教室里边闷坐了一天,雷达似的监视手机的动静,每当手机响起就条件反射的抓起来看,可每次都不是他,我的脸堪称风云变色。发展到后来,别人的手机震动我也会猛地看过去,把手机主人吓得直哆嗦。臭刘卫东,我暗示了那么多回他都装听不懂。估计公安大学的男生都是智商欠安的,又或者装智商欠安的。
直到那天下午,我水母着脸从教室里面走出来看到靠在墙边痞痞地笑着的他,居然还两手空空来着,我立马掉头就走。他什么话都不说,隔着一段距离跟着我,走到学校的后山,我再也忍不住了,气聚丹田转身准备骂他。可我一转身就愣住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贴在我身后,专注的看着我,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闪亮闪亮的手链。“月月,我向学校请了假,,这个周末要陪你过生日。”说着就牵起我的手,把链子戴到我手上。“你是我最喜欢的人,我将来的孩子的妈妈,我怎么会忘记你的生日呢?我要尽我的能力给你最好的东西,生日快乐,月月。”
听得我泪眼朦胧的,再看那牌子,周大福呐,他肯定偷偷存了很久的钱吧,摸摸他的脸庞,都瘦了。当下我就哭了,也不管后山有没有人。他赶紧把我拥进怀里,“月月,对不起,你别哭啊……”
那天他迟到的原因不了了之,我也不打算问了,只要他记得我,安全来到我面前就够了。直到大概一年后他离开了我,我都没把那链子脱下来,我总感觉他会回到我身边,就像我们每次吵架都会和好一样。这就是斯金纳所说的迷信行为吧。我努力的写论文,跟自己说论文写好的时候他就会回来了;努力找工作,跟自己说找到工作的时候他就会回来了;玩连连看不断地破自己的记录,跟自己说破了这次纪录他就会回来了;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跟今天的菜价打赌,差就不超过两毛钱,他就会回来了;如此循环往复,养成恶习。
我以为已经忘记了他,可现实中却从来没有忘记过,就像不定期发作的疾病一样,甜蜜的回忆让人飘飘欲仙,孤单的现实却让人在多少个失眠的夜晚饱受万蚁噬身的痛苦。
这一刻,手链丢了,心里突然一凉,电梯升降时失重一般。仿佛丢失的不是手链,而是跟他的所有所有。它是我记忆的药引,没了它,我就断了一切的念想。
“我把他弄丢了……”
“伍月,你怎么啦?”蒋蒋不明所以的看着我。
“……”
下课铃声响了,安静的校园瞬间沸腾开来……就像我乱糟糟的心情……
丢手链的第六天,周末。
秋意突然造访,天一夜之间凉了,秋高了,气也爽了,毯子要上阵了。
单身女子总在拥着厚实的被子时产生无限的安全感。不能感受来自情人身上的体温,,那么感受从被子上回馈过来的自己的体温也不失为一种好的选择,道理跟晒从月亮上面反射归来的太阳光一样,不怕被灼伤。
我迷恋厚厚的被子,它将我从对黑夜的恐惧中抱走,温暖而安心。
洗漱好以后照常去附近的超市买东西煮饭。“俨然一个已婚妇女”我对自己说。就在这时,手机来信息了,“在干嘛”,又是一如既往的对话。“买菜做饭,你呢?”,“没事做。”
看完信息,装好手机继续逛。快走到上次看到那一抹身影的地方时,莫名的一阵心悸,不由得闭上眼睛抓紧购物篮……
“伍月。”一个略带生涩的声音响起,叫得很拗口。何以这些天的幻觉如此逼真呢?“不会的……不会的……”,我睁开眼睛,默念着,大大步的往前走。
“伍月!”这次明显大声了,少了些生僻,多了些肯定。是他,我从未忘怀的嗓音。曾经无数次幻想跟他重逢的画面,在宏伟的展览会上、在上流社会的酒会上、在带小朋友去参加安全教育活动的时候,在我变得玲珑耀眼的时候,跟他轻柔的打招呼,像初次见面时一样。可是绝对不是现在,不是在我最平凡的时候。
“伍月……”他的声音渐渐走近,而我也转过身来。
“刘……卫东,是你啊。”眼前的他一身休闲服,依旧阳光厚实,让人想往上靠。
“周末买点东西煲汤,我最近搬来了这一区”他笑笑说道,眉眼弯弯,嘴角上扬,几乎一下子将我扯回从前。
“嗯,你的好习惯。”难以掩盖的恍惚溢于言表。
“你还记得啊?”他忽地上前一步,语气里有点惊喜。这个突兀的靠近却吓得我条件反射的后退了一步,或许不应该称之为“吓”,我只是不允许自己再靠近,不许再被他拉回身边再被推开。
面对我的后退,他噎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像是犯了错害怕被责骂的孩子。
“对不起”我轻声说,尽管同时意识到这句话是多么的没意义。我不敢看他,看在别处却也视而无物。
“没事……”他有点无奈,如果我没理解错他的语气的话。
不能让这种尴尬继续下去,可我该怎么办呢?总不能掏出个安静的手机说有人找我然后跑掉吧。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真的响了起来,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拿出手机,屏幕上却显示一串陌生的号码,到底是谁这么恰如其分的出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