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爱》尚书垚

1、爱人

　　天空布满黑压压的乌云，压抑地让人呼不出一口完整的气，海平面上升又下降，风像不知疲倦似的吹得窗外的树梢哗哗响，当豆大的雨滴密匝匝地落下来时，原本喧嚣的小巷顿时安静下来，只有不时撑伞走过的路人。
　　这座城市临靠海边，繁华算不上但也不至于有多落后，中心街两道旁开着许多家小馆子，肖屿喜欢到楼下的西餐店里吃晚餐，但今天他却没在西餐店前停留，西餐店的老板提着食材朝他打招呼，他弯着眉眼对西餐店老板笑了笑，随即又伴着雨水朝目的地走去。
　　这是一个法式咖啡店，肖屿将雨伞放在门口，又对着门前的玻璃整理了一下衣冠才进去，肖屿朝着他心心念念的人如沐春风般走去，那人抬起头，看清了来人后笑着站起身帮他将衣领边的雨珠轻轻拂去。
　　肖屿将礼物盒子递给对方“呐，七夕快乐”，向思远结果盒子，笑着:“走，带你去个地方。”
　　大概是因为长时间做治疗又不爱出门，向思远的皮肤很苍白，就像夏日娇香的栀子，喜欢，但不舍得碰。
　　肖屿被向思远带到海边，夏天太阳落山得晚，正当霓虹似的照在海岸上，海平线的地方，那是没落下去的光。
　　向思远指着沙滩一方:“去看看。”
　　肖屿摸不着头脑，沿着海岸线走去，周围插着的鲜红玫瑰与霞光融为一体，尽头的花丛里，一个精致的戒指盒躺在里面，肖屿捧起戒指朝逆光的少年跑去，向思远笑着张开怀，在夕阳落下的最后一瞬，少年的拥抱留念万年。

　　墙上挂着泛黄的照片，邮件的落款是多年之前撰写的，肖屿不记得这是第多少次打开这封邮件，日日夜夜抑或是极度想念的那时，肖屿自己都忘了到底多少次点开过这封邮件，邮件的内容很简单，但仅几个字却足以让他记了一辈子:
　　看，我真的爱了你一辈子
　　……
　　一辈子吗

　　肖屿出门的时候下起了小雨，花店老板把摆放在外面的花束收回屋里，肖屿买了束还带着雨露的桔梗，雪白的桔梗躺在冰冷的墓碑前，肖屿愣了愣，捡起地上的落叶，小雨顺着风赤裸裸的贴在他的大衣上，肖屿笑了笑:“桔梗的花期快过了，下次来就没有了。”
　　肖屿眼眶发红，他哭不出来，就像清泉干涸后无尽的荒芜。窒息感笼罩全身，那也是一个雨天，向思远笑着说:“我爱你。”
　　那人笑着消失在玫瑰花海，他不喜欢玫瑰，但他还是为爱的人种了一片花海，那天他的血染红了手中的桔梗，倒在玫瑰地里的时候他是笑着的，雨很大，冲刷了死亡的痕迹，冲淡了时间的记忆…
　　肖屿冲进骷颅花海寻找着那人，看到血泊中面目惨白的爱人和手中握着的桔梗，他能想到向思远拿着那株雪白的桔梗花站在花海里结束自己生命最后一刻……心酸。
　　他……是想把桔梗送给他吗，他后不后悔私自丢下他，他不恨吗。

　　桔梗
　　永恒的爱，
　　无望的爱。
　　……

　　肖屿撑着伞坐进黑色迈巴赫里，陈叔开着车语重心长道:“小屿啊，老爷夫人当初做的事是有点过激了，但他们也是为了你好。”
　　肖屿沉着脸没答话，陈但知道他没听进去，索性闭了嘴，天暗得很，肖屿推开车门回答到:“陈叔，你真觉得害死人的事能被原谅？”肖屿不给陈但回答的机会，径直往肖宅走去。
　　肖家夫妇站在天台看着肖屿走进大宅，肖夫人徐徐到:“回来了就好”。
　　肖家气氛向来寡欲沉闷，餐桌上更是无人言语，肖博明首先打破诡异的气氛:“小屿这次回来要待一段时间吗？”
　　肖屿埋头吃着法式牛排，半晌道:“不了，小叔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的事吧”。
　　肖博明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不答。
　　肖博挺抬头到:“小屿”
　　蒋雪用胳膊推了推肖博挺，笑着看着肖屿:“小屿啊，好不容易回来，多待几天吧。”
　　“不用。”
　　肖博挺皱了皱眉:“小屿，你…”
　　“我说过了，我会走。”肖屿放下刀叉，没等肖博挺开口便出了大宅。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肖屿撑着黑色的伞坐在墓碑前静静地观赏着中指上的戒指:“我们还没到国外结婚。”你真冷血。
　　私自离开。
　　雨越下越大，像是恶鬼的悲鸣，黑漆漆的天空覆盖整片墓地，肖屿抚摸着墓碑上的照片，那人笑着，苍白的皮肤带着一丝病态。
　　清晨的光照在玻璃窗上，肖屿从未感到过如此绝望，他握着爱人颤抖的手，医院门前的花园是向思远最喜欢去的地方，他喜欢跟肖屿静静坐在公园椅上，只是坐着，听着树丛里的鸟叫，像是如沐春风，迎来的又一次新生。
　　向思远知道自己活不久，他越来越消受的面庞是他疾病恶化的前兆，他总是调侃肖屿“我死了，你再找一个吧”。
　　废话，他那么爱他，
　　甘愿为它去死。

　　肖屿意识到不早了，无奈地笑着自言自语:“我走了。”
　　肖屿回到公寓后，从一个老式木盒里翻出了一封信，互联网时代开始后，手写的情书也寥寥无几，但向思远却沉迷于这种古典浪漫。
　　肖屿出差时他常常开玩笑说，要每天写一封信给他寄过去，还没等到那一天，就传来了向思远的死讯，唯独留下了这封埋底的“遗书”。
　　六年来，肖屿没打开过这封信，抑或是不敢，他时常在想向思远会对他说些什么，往日的他从来都把向思远的爱当作理所当然，向来不管他是否愿意，直到他发现最爱他的人离他而去是时，晚了。
　　肖屿抖着手将信重新收起来，那是绝望，无比的绝望，这是爱人留给自己唯一的东西，他想留着这份念想。

　　肖屿躺在床上看着夏侨发来的消息，是关于图片设计的。肖屿想，如果他的阿远还在的话。

　　梦境时而真时而假，肖屿顺着光路到达了一片蔚蓝之海，他看到了诀别六年的爱人，他在向自己招手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下午，他朝着逆光的爱人奔去，扑进那人的怀里，他太瘦了，肖屿想着，以后一定要把他养胖。
　　肖屿睁开眼望着白顶的天花板，他太久没有梦到向思远了，他知道是梦，他舍不得醒。
　　只要能看到他的阿远，他情愿一辈子待在梦境里。
　　他要疯了，太多事等着他处理，他想有一天他的阿远能带他走，离这儿远远的，再也不回来，哪怕死也要死在一起。
　　肖博挺以为害死向思远他就不会再痴恋一个男人，他错了，他在他儿子最爱向思远的时候害死了他，肖屿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天刚蒙蒙亮，阴翳笼罩着公寓，肖屿站在落地窗前点了跟烟，向思远不喜欢他抽，后来向思远确诊，他也戒了，这几年他独自生活，没一点精神寄托，他想让他的阿远继续管着他，他也能继续窝在阿远怀里听他讲故事。
　　肖屿吐出一口白烟，烟云朦胧着沾有水汽的眼，他的阿远在时会制止他。
　　他受不了向思远不在的日子，他还想叫远哥哥给他讲故事，还想让他的阿远给他做饭，在冬天出门前给他整理围巾，在睡不着时给他哼歌。
　　肖屿还记得那是一首民谣，可他等不到他的阿远教他了。
　　肖屿脚边落了小堆烟灰，这是他抽的第四根还是五根?
　　肖屿叹了口气将风衣披在身上，他打算出门转转，初秋的风凉的刺骨，这让肖屿清醒了些，不知不觉肖屿又转到了公墓园，他想去看看向思远，就在不远的白桦树边他看到了熟悉的身影，那人拿着这个季不易找到的白桔梗，没一会儿就离开了。
　　肖屿走过去半开玩笑地说:“怎么那么多人看上你，你还是选了我？”
　　是因为我更懒，更大少爷脾气，更爱惹你生气吗？
　　肖屿也曾想过，当初向思远那么多最求者，如果不选他会不会就是另一个结局了。
　　年轻时候的向思远就是雪莲般的存在，追求者有男有女，肖屿那时到处找他麻烦，向思远脾气好不跟他计较，那时少年心比天高，看不惯别人比他过得好，处处与向思远对着干，可能是“日久生情”也可能是青春期作怪，他喜欢上了向思远。
　　或许他知道向思远那么多追求者不可能会选他，但答案另他出乎意料，他发过誓要补偿他的阿远，现在看来，在别人眼中，这是个可悲的故事还是可笑的感情段。
　　夏侨喜欢向思远，不过没多久就出国留学了，回来后他俩误打误撞成了一个公司的，肖屿想，要是夏侨没有出国，是不是就没他什么事儿了。
　　少年的爱情覆水难收，夏侨选择放手，但肖屿清楚，夏侨对向思远的爱不逊于他。
　　肖屿靠在墓碑边假寐，他想象不到向思远当初是怎么想的，不过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让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无望的爱亦是永恒的爱

　　哪怕生生不见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