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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 “多管闲事 ...

  •   宋梓薄在到达荣军街的时候天空恰时下起了雨。
      细细薄薄的,空气里水汽味潮重,她皱了皱眉撑开了伞,拎着一个硕大的行李箱,穿过街道里如同百鬼夜行般四处避雨的人群。
      她不喜欢下雨天,而这座她从小就一直生活着的城市,近乎一年有四分之三的时间在下雨。
      还是如此重合的时间点,宋梓薄不禁又想起那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在一片细雨中拉住要为他奔走买生日蛋糕的她,告诉她,下雨天,容易出车祸,所以不要乱跑。

      宋梓薄低头看了眼表盘上的时间,又撇过脸盯着横穿整个商业街的一条单行道马路思索了片刻,听话地往后折返脚步,然后放低伞檐,找了家看起来很温暖的咖啡店泊岸。
      一路多小心地走,倒是没怎么蹭上泥点,她轻柔地将雨伞拢起来,提起伞柄在门外甩了甩,再拉开满是卡通贴纸的玻璃门。

      店里人多,宋梓薄选择靠窗,相对而言比较僻静的角落坐下来,她扭过头,对服务员要了杯柑橘红茶。
      红茶有养神的功效,宋梓薄戳着胀痛的太阳穴,看着膝盖旁陈旧的还掉了不少漆的行李箱,回想起在车站时,第一次和那位即将要和她成为一家人的陌生的弟弟相遇,他拉着箱子,神情淡漠,真奇怪,她这么想,明明他处在一个热情奔放的年纪,却感觉像个久经风霜的老大叔。

      宋梓薄那时躺在车站休息区的按摩椅上,退出手机音游的时候莫屹维路过她,朝出口走去。
      过路的行人和庞大的喧嚣交错而过,莫屹维的背影明明瘦弱又轻薄。而宋梓薄的视野里,除那以外的所有景象都在严重地掉帧。
      她并不谙熟人与人之间的交际规则,更何况是面对一个明面上看得出并不待见自己的人。
      她能胆大地跟上去,不过是不想让她的爸爸难过。

      宋梓薄其实很讨厌人多且杂的场合,时不时有大叔呼出的恶臭的烟雾,甚至伴随几声浓重的咳嗽从她身边飘过,被谁汗津津的胳膊蹭过的衣裳后摆也因此沾染上她直泛恶心的酸臭味。
      快步走到人群稍微散开的空地,宋梓薄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见前方驻足的莫屹维,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说不清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就这么一句话都不说地看着她,是因为对她小题大做的洁癖嗤之以鼻,还是觉得发现了什么新鲜的东西。

      接着,莫屹维在这沉默的对视里先动了,他握住行李杆的手指微微挑开,行李沿着光滑的斜面直直撞下来,砸进了恶臭扑鼻的垃圾筐。
      垃圾涌了出来,连带一些没喝完的饮料牛奶,蔓延着攀附在米白色的行李箱上。
      宋梓薄愣了一小会。
      就这一小会的功夫,再抬起头时,台阶上的人早不见影踪。

      清洗箱子花了宋梓薄好长的时间。她的家在市中心,也就是荣军街这块,还有一个多小时那条限时通行的单行道就关闭了。她只用等到那个时候。

      直到七点十分,宋梓薄从那家咖啡店出来,走过单行道,再过一小段有个青石砖的小巷,拐进去,没走多久,她疲着一张脸停在一栋棕红色的别墅前。

      远方无边无际的橘红在张弛,雨没有变小的迹象,她听说落日时分的雨后会有彩虹,但不知道这场雨有没有望在天黑之前停歇下来。

      宋梓薄压下行李杆,然后拿出口袋兜了一路的钥匙对准了锁孔,然而她视线一顿,望向不远处锈迹斑斑的牛奶箱下,青色苔藓遍布的石阶上坐着的莫屹维。
      他穿着连帽衫,黑色的,拉低的帽衫遮住了半截脸,嘴唇很薄,轻轻扯起一角。
      脚下烟头落了满地。

      “.…..”
      这个点宋煜程不在家确实挺正常的,但莫桑烟不应该不在呀,毕竟几天前就搬来他们家了。
      再婚的继母先过来入住了。
      她自愿被困在咖啡店还有个她自己都没发觉的理由,那就是给这对多日不见的母子留出足够寒暄问候的时间。

      宋梓薄回过神来。
      莫屹维插着兜站起,朝她走过去,等人近到咫尺,她才发现他的眼睛是雾霭霭的灰棕,像鸽子的翅翼,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他慢慢靠近,呼吸还存留尼古丁的味道。

      “多管闲事?”莫屹维把她按下去的行李杆,倏地拔高握在手里。

      “.…..”
      看那架势,又想把行李箱推远。

      宋梓薄朝前一步,几乎是反射性的,拦在行李箱的前面。

      小姑娘不讲话,神情有点小心翼翼,模样乖软极了。莫屹维沉默了几秒,略带犹豫地在脱力后,重新又抓牢,将行李箱整个儿带了回去。
      与此同时,他的手机屏幕亮了,有消息进来,他慢条斯理地划开——阿维,到哪里了,见到你的姐姐了吗,妈妈在家做好饭了,早点回来…

      莫屹维放下手机,微微垂着头,看了眼正在把钥匙捅进锁孔的小姑娘,她瓷白的耳朵藏在乌发的间隙,白皙的后颈毫无防备地从衣领处露出来。

      “.…..”
      他幽幽别开视线。

      宋梓薄缓缓将钥匙插入,忽然扭过头重新看向脏污的地面,轻轻皱了皱眉,但凡忽视掉一秒,她都觉得浑身有蚂蚁在爬。
      两秒后,宋梓薄转开了门。
      莫屹维先走了进去,行李箱的轮子驶过老石砖的路面,咕隆咕隆。庭院里女贞子树郁郁葱葱,他在一片女贞树叶的清香味中下意识地转过身——那女的,竟然不带任何停顿地拿起庭院里靠在木栅栏的簸箕和扫帚折返了回去。

      没多久,宋梓薄拎着满是烟头的簸箕又出现在莫屹维面前,她旁若无人地装进一个黑色的垃圾袋里,等她做完这一切,抬头,望着他的脸,顿了顿。
      表情和树叶淌下的雨水一样透明。
      “里门没有关。”

      没有动静。几秒后,宋梓薄指了指他的身后。
      “——你推开就行。”

      刚进门,莫屹维在玄关换鞋的时候,边解开鞋带边往鞋柜里匆匆扫了一眼,最上层整整齐齐地码了一排小皮鞋,什么款式都有。跑鞋很少,只有一两双。
      他随手脱下湿透的帽衫,递给旁边的阿姨。

      昏黄的灯光将宽敞的屋内陈设分割出数片阴影,饭厅镶钻的吊灯垂下屡屡扇形的光,莫桑烟就站在那里,围着围裙,眉眼温柔,带着隔热手套正在将一碗炖好的汤端到桌上。
      “阿维,梓薄没和你一起回来吗。”她的目光越过他,朝他身后张望,“该不会…你姐姐还在车站等你?”
      莫屹维转开头,视线往窗台移去——宋梓薄没和他走的正门,她避开和他们相见,从他不知道的地方,顺其自然地往另一扇门走,然后上楼,回房。

      “做了那么多菜?”莫屹维答非所问,抬眼瞅到她指腹贴的创口贴,数了下,有三张。这是莫屹维第一次看见她做饭。
      餐桌上有——红烧肉,八宝鸭,糖醋小排,红烧狮子头,松江鲈鱼…
      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人参乌鸡汤。

      “都是梓薄爱吃的,我特地找的孟姨教我。”
      “挺好。”莫屹维面无表情地接过她端的汤,慢慢地再放到桌上。

      “梓薄呢?”莫桑烟又问了一遍。
      “上楼了。”

      莫桑烟恍然地指了指后头,“就是从…后边的那个门上去的吗,难怪我没看到,那你上楼叫你姐姐下来吃饭,你宋叔叔也差不多要回来了。”

      莫屹维没办法推辞。
      他象征性的根据莫桑烟的提示,找到宋梓薄的房间,在她紧锁的房间门待了会,没出声,到时间了才慢悠悠地走下去。

      “她说。”莫屹维在莫桑烟充满希翼的眼神下,面不改色地扯谎道,“她有点儿不舒服,就不吃了。”

      —

      洗完澡,宋梓薄顶着一块半干的毛巾从浴室出来,泡了杯红茶。
      她细细的指骨捏着杯子,下半张脸拢在湿漉漉的水雾中,然后透过它们望着平铺在桌面上的物理试卷。
      算的正入迷,忽然电话响了。

      看了眼联系人,心跳如擂鼓般轰轰作响,宋梓薄将脸埋在臂弯里降温了会,才接起电话。

      “喂?”小心翼翼的。
      那边很久没作声,像是在酝酿什么。
      宋梓薄怕他没听到,又叫了下他的名字,“周泽商。”
      “梓薄。”隔了大约有两秒,那边才出声。
      “我在。”
      中间又沉默了。
      然后传来打火机点燃的冰凉的金属声。
      “周末有空吗?”像是含着烟,声音含糊缱绻。
      宋梓薄重重地点了点头,巨大的喜悦回盘,忽然一阵担忧涌上心头…她会不会太好答应了。
      几秒后才反应过来,电话那边的人根本看不到。
      “有。”
      “那周末,和我一起约会吗?”

      宋梓薄不自觉地蜷住了掌心。
      “约…约会?”
      那边开门的声音开开合合,重金属的音乐隐隐约约透了出来。
      她愣了下,眨巴眼睛。
      随同一起传来的,还有细微的衣服摩挲褶皱的沙沙声。
      似乎是周泽商换了个站姿,良久,大概是一个回龙的时间,他才开口:“真心话大冒险,输了。”
      “啊…这样。”她略显失望地垂下手。
      冷静了会,宋梓薄演技拙劣地给自己找补:“我知道,周末我都有空,你有什么安排直接发给我就行。”
      “嗯。”周泽商不轻不重地应了声,忽然话音一转,声音低低的,“十五分钟后下楼,我有东西给你。”

      挂完电话,宋梓薄还是很蒙圈的状态,她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下巴轻轻地搁在上边,挂在耳后的发丝不听话地向前滑,拂过颈窝,酥酥麻麻的感觉。
      和心脏一样。

      过了会,宋梓薄看着墙上的摆钟,算好时间趴在窗台,八点多了,雨还没有停,黄昏也随之消散在天际。
      又等了下,远远才看见银杏树街巷出现的少年。
      一路走过来,不羁,狂放,意气风发,时常又感到有点心疼,雨幕漫天,雨水从他的帽檐滚落下来,他就这么双手插兜,无所顾忌地走,一直走。

      宋梓薄赶紧从抽屉抽出一把伞,跳下椅子,脚步急促地冲出房门。
      她心心念念着周泽商淋雨着凉,明天大概率会感冒,冲出院门的时候,伞也不记得打,很呆地跑过去,站定,把伞递过去。
      温度很低,她说话的时候冒着白气:“怎么不打伞,感冒了怎么办?”
      “你闻不惯烟味,正好冲淡一下。”周泽商撩起眼皮,将接过的伞撑开,距离不够,见她的后脑勺和达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又说,“过来点儿。”
      她听话地走了两步。

      “手伸出来。”周泽商语调懒懒的。

      宋梓薄又把手,两只手,盛到他面前。
      忽然从他衣袖里,掉出一罐彩虹糖。

      她声音很小:“是彩虹糖。”
      “你朋友圈,说想看彩虹?”

      宋梓薄这才想起,那段无端在网上看到的预言,夕阳落尽后恰好雨能停,大概率会有彩虹,在她那么遐想的时候,后知后觉地竟然还发了朋友圈。

      昏暗的雨夜,淅淅沥沥的雨声在脑海里清晰。
      周泽商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懒散、吊儿郎当,可每个字都不逊分毫地落入她的耳中,还有心里。
      “那我没有彩虹,有彩虹糖可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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