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一念》心成则灵

10、信念崩塌的世界

　　路，在这个起点即终点的球里，找人都找不到，上哪儿去找路。而自己倒是被灵萱先找到，只因为灵萱听着声音，确信伏笙就在身边。伏笙对这球里的诡异规则有了个大胆猜想，或许是你信什么才能看见什么。
　　他指着一个方向，开始表演：“乐灵萱，你看那儿有条三岔路。”
　　“哪儿啊？”
　　“年纪不大，眼神这么差，你看远点。”
　　“多远，没有啊。”
　　“一条挺宽的路，铺满了小石子，路边还有野菊花，黄的、红的、绿的，紫的，多显眼。上面还有小蜜蜂、小蝴蝶。旁边有两只小猫，一只在钓鱼，一只在扑蝴蝶，结果还让蜜蜂蛰了，蜜蜂一路追杀小猫到河边，小猫刚跳进河里躲着，就咬上了钓鱼的勾子……”伏笙一开始胡说八道就放飞了自我。
　　灵萱最初还认真听着，仔细望着远处，听到后面越发无语，她瞪着伏笙，终于受不了了：“你闭嘴吧，你当我瞎还是当我傻，那儿就一条三岔路，哪有什么菊花、蜜蜂、蝴蝶和猫的，你扯哪些没用的干嘛。”
　　“哟，看见路了？”看透规则的伏笙只能在脑子里想想路，他看不见路，因为他没法完全让自己相信路的存在。原来信以为真，便可成真。
　　“还真有路。”灵萱开始奇怪，怎么一开始没注意到，她正急着去找回小王子，被伏笙拦住了。
　　“不急，我们先见见一位老姑娘。”此刻，伏笙坚信这球的女主人就躲在某一个角落，她能看到他们，他们也必定能看到她。
　　一个幻象开始显形，只见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姑娘瘫坐在椅子上，她云淡风轻地看着伏笙。伏笙拉着灵萱的手，让她也看见了老姑娘。
　　“你是怎么看见我的？”又听见了这沧桑的声音。
　　“我信了，我就看见了。”
　　“年轻人就是悟性高，可惜，我是真的，但路是假的，不管你如何自欺，白日梦就是白日梦，改不了命，铺不了路。你们还是老实待着，跟我做个伴儿吧。”姑娘微微一笑，满脸的皱纹，皆是岁月蹉跎的痕迹，亦是并不快乐的印记。
　　“我们一起出去多好，你一个人在这儿多孤单。”灵萱奇怪地看着老姑娘。
　　老姑娘莫名地被这句话温柔击中，灵萱的真诚让她眼中泛泪，她抬头看向灵萱，吓得灵萱躲在伏笙身后。
　　伏笙真诚地看着老姑娘：“要不这样，我做做好事，给你个痛快，你去逛逛阴曹地府，那儿鬼够多，热闹。”
　　老姑娘轻轻一笑：“你杀不了我，你以为我不想死吗。这颗球流浪千年，换了无数主人，没一个让它满意的，在帮她找到新主人之前，我只能尝尽孤独，终老不死。”
　　唰的一声，伏笙挥出的气灵波割破了老姑娘的脖子。这狠辣的手把灵萱吓了一跳，老姑娘却淡定地扔出一句：“没教养。”随即，脖子上的伤口愈合。她怒目凝视着伏笙，并未施展任何招数，便戳穿了伏笙的肚子。
　　伏笙捂住伤口，鲜血仍止不住的渗出，他大致猜出了老姑娘路数，回了句：“老不死的，脾气还挺大。”随即便忍着剧痛，试了试所猜的路数，果然，肚子上的伤口逐渐愈合。原来，这儿是一个以意念为武器的世界。
　　伏笙的悟性和学习能力也着实让老姑娘惊讶。两人四目相对，双双开启了疯狂游戏的模式。
　　灵萱看着静止的两人，还在庆幸这应该是场文明的交涉，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冲突。然而，乐姑娘又天真了，眨了好几眼的功夫，伏笙竟然莫名其妙地四肢筋脉全断，上半身三刀六洞，血流不止，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全身上下，只剩嘴还能活动：“想不到你一把年纪，下手还挺重。”
　　灵萱扭头看了看老姑娘，她全身完好无损，可脸上的刀疤却比皱纹还多，简直骇人！
　　老姑娘极致无语地看着伏笙：“你这混蛋，攻击性不强，侮辱性极大，你有毛病吧！”
　　灵萱没搞清状况，但也能看出伏笙处在下风，离死不远了，于是赶紧替他求饶：“老婆婆，求你手下留情，他人渣一个，烂命一条，杀他还会脏了手，太不划算了。”
　　伏笙也算能屈能伸，跟着认了个怂，老姑娘才收了手。本以为这点伤够他恢复个一两天，没想到伏笙缓过了疼痛的劲儿，用充足的意志力极快地治愈了伤口，他又傲娇地站了起来。人老了，体力不行，经不住折腾，老姑娘不想陪伏笙玩了，而伏笙对“好了伤疤也忘不了疼”的游戏不感兴趣，他只对球的出口感兴趣。可惜老姑娘也确实没说谎，除非这颗灵球找到新主人，通道才会再度开启，不然谁都出不去。而且，早在灵萱、小王子和伏笙进来之时就已经接受过验证，他们三个都不是。五十多年来，老姑娘被困球中，从未停止往里面送人，可它一个都没瞧上过。这颗球从来都是有进无出，来者也尽数都死在了里面。
　　“它到底想要什么样的主人？它当年选中你的时候，你又是什么样子。”灵萱的一番话，让老人常年死寂的心竟翻起了一丝波澜。
　　都困在一个球里，总是要聊点什么的。老姑娘沉默了片刻，带着三个小辈回到了六十年前。
　　那时的她，正值花季，她满眼的纯情，连名字都带着光——刘莹。元宵时节，刘莹在父母的陪伴许下心愿，想着她的周哥哥今年金榜题名，成为人中龙凤，做贵人。爹爹打理好药铺，济世救人，做善人。娘亲夫敬女孝，儿孙绕膝，永享天伦，做有福之人。而她，要做所有人的太阳，照着他们，暖着他们。
　　当她攀爬上树，把心愿签挂在最高处时，便看见了早已占领高地的水晶球，这小透明般的存在，在树下当真看不见。刘莹将心愿签挂好，与水晶球共享着最高枝。然而刘莹爬下时，打算靠着围墙走捷径，围墙的砖头多有松动，刘莹这一脚没踩实，和松动的砖石一并掉落围墙外的山崖。这始料未及的一瞬间吓坏了刘莹父母，二老叫上一路的好心人，沿着山崖揪心地寻人。心愿树最高处，那颗原本贴着心愿签的水晶球也不见了……
　　昏死过去的刘莹突然间被一道强光唤醒，紧接而来的一阵剧痛把她拉回了现实，一根枯木将她的胸膛扎穿。她憋着眼泪，惊恐万分地拔掉了枯枝，她捂着心口，血仍止不住地流。她没奢望活着，只求再见父母爱人一面，这股意志力支撑着她走出了山谷，终于在河边见到了赶来救人的父亲母亲。她飞奔入母亲怀里，头昏至极，却没了疼痛感。当母亲查看她的伤势时，竟是完好无损，连胸口的伤口也愈合了。
　　刘莹越发恍惚了，她在衣袋里摸出了那颗水晶球，球发出白光之时，她便懂了，是它救了她，因它认了她！
　　千百年来，这颗流浪的球一直在寻找心怀信念之人，它只能寄身于人的信念里，才能得以发育，成长，长久以来，它换了无数主人，却也长期处在弹尽粮绝的境地。所认过的主人里，多是一时信起，念力却不能持久，或是信错人，念力崩塌。刘莹便是后者。
　　不久之后，她的周哥哥如愿金榜题名，却另娶了他人，父亲摊上了无端命案，药铺关张。娘亲去求那位周姓贵人为父亲平冤，却被他的恶妻暗中毒杀。待刘莹拿到杀人证据时，又被那负心汉诬陷成了误杀自己生母的千古不孝女。从那以后，刘莹没了亲人，没了爱情，更没了信念。她不再需要朋友，她不信世事，不信人。
　　原本是心中有爱，眼里有光，如今只剩满脸的沧桑、满目的苍凉。
　　灵萱头回听到如此险恶的人心，伏笙要真和这类比相比，倒显得良善了许多。然而她还是不懂，刘莹为何就困在了球里，出不去了。
　　老姑娘长袖一挥，将空中隐藏的一道光柱显现了出来。光柱中心那颗光源便是这水晶球的神体。
　　如今的光源羸弱不堪，仿佛风吹过来，便能让光泯灭。而最初躺在刘莹怀里时，这神体的光源可远达百丈，那时的刘莹常好奇心起，不时躲进球里，看看、玩玩，进出自由。慢慢的，刘莹心里的光暗下去了，球里光也随之变暗，最终刘莹彻底厌倦了这个世界，便再次躲了进来，里面的世界已然没了光亮，她沉浸在黑的宁静里，跌落深渊的心永远的失去了重回地面的动力。刘莹放弃了全世界，这颗球也放弃了刘莹，从此，刘莹在球里看到的世界是黑的，那条通往外界的路，她再也看不见了。
　　水晶球的主人都会经过光源的检验，对所念之事深信，源头之光可比日月，念力够强，则光源内的热流便可膨胀飞涨，当热流完全充盈在整个光源内时，这球才能完成蜕变，如今的热流仅仅填满了十分之一的光源，寻主不易，这颗长不大的球选人也越发挑剔。
　　伏笙回想起灵萱带来的这一片光，猜测着或许傻人有傻福，他打算让灵萱再去光源验证一番。
　　灵萱走到光源之下，她抬头仰望之时，光源泄下一道光柱，照进灵萱的脑海，看到了她脑海里闪过父母弟弟和乡邻，听到了无尽的欢声笑语。顷刻间，光源亮得灼眼，让刘莹和伏笙无法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