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纪：伏希》Santalitz

2、梨宫 某天清

　　某天清晨，一个负责清扫黑风山的年轻人，背着两个大皮袋子去了山腰，他只是机械地把骨墟一铲一铲地装进袋子里。可他差不多装完一个袋子后，那个铲子再伸进骨墟堆里时，却碰到了一个硬物。他丢开铲子，用手挖掘，推开那黑色的粉末，他看见了灰色的发丝。红色的血从发根处冒出来，清扫人知道这是他的铲子伤到新来的被弃者了。
　　他赶紧把粉土扒开，一身形瘦小的长发女孩出现了，她已经被骨墟浸染，双眼紧闭不知是死是活。清扫者在心里默想：之前那两个龙蛋被扔下来就算了，或许是龙宇星的弃婴。但是这样的一个小孩，怎么会是罪人！
　　女孩后来被送到梨宫的净元殿里清洗，梨宫的许多女头领都来了。她们看着女孩被泡进混净桶里，身上的粉末逐渐褪去，但依旧不醒。人群里有个叫薪楚的，上前查看她的鼻孔和嘴，发现里全是骨墟。身上的衣服已经和伤疤粘结在一块，干瘦的身上没有一处是好皮好肉。
　　薪楚立刻泡开一桶新的混净水，然后把女孩放进去。她先是洗净了女孩的嘴，然后她捂住女孩的嘴，把她脸朝下放进桶里。过了许久，女孩才猛然睁开眼睛，她的眼睛、鼻子和耳朵都在药水里冒出黑色的粉末来。薪楚把她抱起来，面朝上对着众人。
　　女孩睁着惊恐的眼睛看着众人，她想挣脱，奈何身上没有半点力气。突然她肚里犯了恶心，她张嘴就要吐。薪楚把她倒过来，女孩面朝下吐出了许多黑色液体，她空荡的肚子仿佛只剩了一层皮，呕吐的时候像个气球一样，鼓起又瘪掉。
　　她吐得难受哭了起来，但是止不住呕吐。之后，她一口气没吊上来，晕了过去。

　　梨宫的首领坤贺让人在银神殿的二楼腾置了一个房间，让女孩住在了里面。他认为银神殿的地灵玉能够滋养她，让她尽快适应新世界的生活。小阁楼里的房间不大，窗前放了一张大长桌，小床靠在墙角，床位有一个红木衣柜。房间的靠门处还设有一张有着西式花样的小圆桌，配套的还有两把靠背椅。
　　坤贺给女孩定下“伏希”这个名字，希望她未来能成为像伏西那样出色的领袖，日后待知幻回来，两人共同担任梨宫首领一职。另外，他还派了自己的副首薪楚照顾她。薪楚很喜欢小孩，之前的知念和知幻就是她日日夜夜守护着才孵化的。

　　女孩身上洗褪了骨墟后，露出了她原有的白皙肌肤，背上和手臂上的伤疤显得十分醒目。她有着一头卷发，颜色偏灰。薪楚心疼地摸了摸女孩的圆脸，她依然昏迷着，呼吸十分虚微。她十分不适应尘守星的空气，刚开始的那两天她总是高烧不止，吃不进食物，时常从胃里吐出黑水。
　　薪楚日日守在她的床边，细致入微地照顾她。第三天的时候，女孩清醒了，她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像只受惊的小鹿。薪楚抚摸着她滚烫的脸颊，问候道：“孩子，身体感觉怎么样，哪里还难受？”
　　女孩只觉得无法呼吸，这里的空气浓度稀疏，她问：“这是哪里？”
　　薪楚听到她说话，开心极了，“这里是尘守星。”
　　“尘守星？！”女孩很惊讶，她坚持要下床，薪楚扶她起来，女孩吃力地爬上桌子向外望去。
　　她看到淹没在浓雾里的无尽的远方，楼下刚落完叶的梨树，还有这一座座她从未见过的规整方正的红色建筑。她的心情久久不能平息，呼吸越来越急促。
　　“孩子，你还好吗？”薪楚伸手摸了摸她的背，关切地问道。
　　薪楚想把她扶回床上，女孩害怕地抖动了一下，立刻就拍开了她的手，“别碰我，你又是谁!”
　　“我叫薪楚，负责照顾你的。这里的人都是龙族的，我们不会伤害你的。现在起，你就叫伏希了。”
　　“我才不是什么伏希，不要乱给我起名字！”
　　“那你要用以前的名字吗，你以前叫什么？”
　　女孩呆了呆，“伏希！就叫伏希吧。”她坐回了床上，问薪楚：“另外那个人呢？”
　　“另外那个人？”薪楚反问道。
　　“和我一起来的那个。他不在这吗？”
　　“没有见过。他是谁？”
　　伏希沉默了一会才开口，“我的侍卫。”
　　薪楚摇摇头，“没见过。”
　　“你们是在哪里找到我的？”
　　“黑风山。”
　　“在哪？”伏希紧张地问。
　　“也不是很远，就在附近。”
　　“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伏希最好还是不要去那了吧。如果我们找到了你的侍卫，一定会通知你的。他叫什么名字？”
　　“卡尔。”
　　“放心吧，我立刻就吩咐下去，找到了就立马告诉你。”

　　女孩是个不爱走动的人，她就一直安安静静地呆在房间里，几乎没有出去过。她常常看着窗外发呆，夜晚里不睡觉，喜欢爬到桌子上看夜景。刚开始的时候，她几乎天天在问有没有找到卡尔。薪楚已经派了很多人在蒲岭附近找，但是一直没有找到，于是只好安慰女孩，她的侍卫可能已经不在了。
　　梨宫的女头领听说伏希有了好转，时不时会去银神殿看望。
　　虽然伏希暂时不能出门，但是梨宫上下都因为来了个小孩而感到好奇，不少人都在猜她是为什么会来到尘守星。他们都叫薪楚去问问，但是薪楚怕惊动孩子，所以一直没敢问。大家经常会把自己感觉新鲜的小玩意托薪楚送去，伏希的桌子上被摆得满满当当的。
　　坤贺会经常去银神殿给伏希授课，教她文字。伏希不喜欢与他独处一室，总要薪楚一块陪着。到了春天，伏希终于学会了一些文字，性格也开朗了许多，对薪楚和坤贺逐渐放下了戒备。

　　梨宫的梨树都开了花，薪楚带着伏希外出郊游，她想象了无数个伏希来到尘守星的原因，今日她特地制造了一个温馨的独处时光，想问出些关于龙宇星的事情。
　　薪楚在山坡上铺下毯子，然后摆了一些吃食。伏希四处张望，一对蝴蝶从她眼前飞过，四处弥漫的花香快要把她迷得睡去。薪楚招呼她过来，两人一块并排坐着闲聊，薪楚说道：“再过三年就是连星日了，到时候我会再带你来这里，连星日那天就看见紫色的龙宇星了。”
　　伏希望着天空静静听着，可薪楚突然转换了话题。
　　“伏希，你以前是哪个家族的？”
　　伏希怔了怔，“欧克西。”
　　“我知道那个家族，是个古老的大家族啊。那你以前叫什么名字呢？”
　　伏希转头对她笑了笑，她气色好了很多，那张娃娃脸泛着微微的血色，美丽极了。
　　“我的名字只有一个字符，是S。”伏希说。
　　“是谁给你取的？”
　　“父亲。”
　　“你为什么会掉进黑洞呢？”
　　伏希语气平静地说：“意外。”
　　“发生了什么意外？”
　　“战乱。”伏希的语气依旧平静，她没有描述细节。
　　薪楚摸了摸伏希的头，“是哪个家族攻打你们？”
　　伏希看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不知道那么多事。”
　　薪楚愣了愣，“啊，是，伏希还是个孩子。”
　　“我很少出家门，其他家族的事情我不是很清楚。”
　　“这样啊…”
　　“那薪楚你呢，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那个午后，薪楚开始长篇阔论地讲起自己的过去，完全没注意到伏希是转移了话题。
　　薪楚说，自己以前叫欧兰德兰，是圣思家族手下的一个兵，她和神族的那个，是圣思家族手下的一个兵，她和神族的那个云瑛将军一同来到的这里。
　　“你们犯罪了吗？”伏希问。
　　“不知道那算不算是犯罪，我自己觉得是没有犯什么罪。我只是云瑛手下的一个副将，是因为她我被牵连了。那时候圣思家族与亚坦斯家族关系不合，经常开战，闹得天下大乱。后来龙族法院插手了这件事情，强制两个家族签订和平条约。但是那个和平条约要牺牲掉悠宁，也就是云瑛，她以前叫悠宁圣思。大家都说她是战争的发起者，但其实根本不是…”
　　“她为什么也姓圣思？”
　　“悠宁是圣思家族的二公主，她一直欲夺圣思家族的王位，所以经常参与战争。虽然我是她的副将，但是我并不是很清楚她到底是怎样的。在我刚加入圣斯的远征军队的时候，还没有那么多战争，我们一直都在训练。后来突然来了指令，说要发兵北上，攻打亚坦斯的龙城。我因为成绩优异，被选为副将，接着悠宁就来了。她长得很高，总能给人一种压迫感，做事也是雷厉风行的。上战场的时候，她很是拼命。我曾经亲眼见过她和亚坦斯家族的那个奥恒王子打斗的场景，我总觉得他们两个好像认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多想了，但是奥恒看她的眼神很不一样。哎，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我也记不清了。最后吧，我们那队远征军几乎都被定了罪，龙族法院要处死我们。后来还是奥恒亚坦斯说，把我们钉上龙魂钉，扔到黑场去。...”
　　“那远征军里面，只剩你们两个了吗？”
　　“夏侯坤贺、息常陵、追释也是。”
　　“其他人呢？”
　　“找不到了。”
　　“在黑甲山找不到吗？”
　　“对，而且也可能是在掉下来的时候就灰飞烟灭了吧。我们几个在梨宫的都是在黑甲山被发现的。但是悠宁圣思就不是了，她是被神族解救的。”
　　“她掉神族去了？”
　　“应该是上面的黑洞气压混乱吧，所以她掉在了其他的地方。我们一直很想她能回来，但她不愿意。现在她在神族那里当将军呢，人们都叫她神龙女。”

　　月色寂寥的夜晚，所有人都沉入了梦中。伏希坐在床边，她刚才噩梦中惊醒，脸颊还有汗珠，被子掀在了地上，她坐在那发愣。她想起梦里的混乱：女孩的嘶叫，男人沉静残酷的脸，潮湿的雨林，令人窒息的黑场，还有无尽的奔跑…
　　她捂住胸口，深深地呼了口气。她转眼向房间的四周看去，一切都是那么宁静和谐：窗前的长桌，精致漂亮的木匣，雕花的镜子，满满当当的衣柜。明天太阳又会升起，她又要被梳妆打扮，多滋多味的东方吃食，每个人对她散发的怜爱的眼神，薪楚那亲切地抚摸和问候，她即将要见到的朋友，好多好多的东西，好多好多的人…真的应对不过来了！
　　想到这，她突然觉得胃里一阵难忍的空虚，那种焦虑又开始急切地催促她去做某些事情。
　　她光脚下床，踩着地上的被子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