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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波 佑樘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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佑樘跟唐宁故意走的很慢,不情不愿地磨磨蹭蹭半个时辰才到了昭德宫,
进门行礼,小小的人儿熟练地撩开袍子跪下:“儿臣问万娘娘安。”
唐宁伏在地上好一阵,才听见上位慢慢悠悠地回答:“免礼,太子起来吧。”
很奇怪,《明实录》记载,万贵妃是个“貌雄声巨”,像男人一样的女人。这份柔婉的声音,却直接戳破了后世清廷史官的恶意抹黑。唐宁起身后偷偷看了她一眼,虽然岁月已在这个年近50岁的女人脸上留下痕迹,但不难看出,年轻时,她一定是一位清秀婉约的佳人。
万贵妃一脸“慈爱”地看着太子:“两年了,万娘娘才第一次单独见到你,我们母子两个今天就好好聚一聚。”
随后转身传膳,尚食局的张尚食亲自布膳,满满一桌精致琳琅的饭菜,烧笋鹅,炸黄鱼,半翅鵡鸡,冷片羊尾,脆团子,金丝虾球,蘑菇灯笼汤,月儿羹,木樨糕……唐宁的肚子此刻很不争气地抗议起来。
佑樘也咽了一大口口水。
万贵妃坐在一旁将主仆二人“没出息”的表现尽收眼底,嘴角露出一丝嘲笑:“太子,饿了吧,快吃吧。”
听到这句话,佑樘恢复了理智:“回万娘娘的话,儿臣刚刚已经用过膳了。”
万贵妃脸上笑容凝固,显然是没想到太子会连这个面子也不给自己。她又柔声劝道:“那喝点玺珠糕子汤怎么样?我让她们放了足足的冰糖,又在井水里澎过一个时辰了,此刻喝又甜又凉,消暑最好不过了。”
佑樘再次忍痛拒绝。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万贵妃做了几个深呼吸,想来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大声呵斥唐宁:“贱侍!跪下!”
唐宁立刻伏身跪在地上。
万贵妃冷笑:“想来是你们这些乱嚼舌根的,跟太子说了一些无凭无据的话!让他如此惧怕我,连我宫里的汤水都不碰!”
唐宁不敢说出太后的交代,只能辩解:“回贵妃娘娘的话,今日是太子的晚膳吃的早了些,实在不知还要来赴贵妃娘娘的宴。小儿吃食上不可过饱,奴婢们谨遵太后教导,不敢令太子撑肠拄腹。”
说完很配合地作出因惧怕而浑身颤抖的样子。
万贵妃看着地上颤颤巍巍的女官,觉得可笑,自己不过是想和太子吃个饭,太后都要千防万防,这宫中人人都认为她是个妒忌阴毒的坏女人,可当初那些事,也并非她本意。
“罢了,你起来,去外头跪上一个时辰,本宫不想跟你多费口舌。”
唐宁连忙谢恩,这就要去外头领罚,佑樘知道今日这桩事要给万娘娘一个台阶下,没有出言反对,轻声对唐宁道:“唐令侍,等你跪完我再走,我在这等你。”硬是挤出一滴眼泪。
唐宁嘴角抽搐,心里觉得,太子殿下的演技越来越好了。
万贵妃也立刻泪眼汪汪看向太子:“不愿意吃东西,可愿意在这陪万娘娘看会书?”
佑樘心领神会,由万贵妃牵着走入内间书案。
夏日,天都黑的晚,唐宁跪在地上,腿凉丝丝的,正好解去一身潮热。期间听蝉鸣鸟叫,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在林间安逸地休憩,用阿Q精神安慰自己要认命受罚。
可惜,这等清净没有持续多久。
身边突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好像有什么人走过,带来一股热浪,唐宁烦躁地睁开眼睛,正对上一个人狠厉的眼神。
那双丹凤眼此刻正上下打量着自己,用一种极度不屑的态度,居高临下地将唐宁全身扫了个遍。
一身红色纱罗纻丝制成的曳撒飞鱼服,着皂靴,腰珮玉绶带,应是东西厂或锦衣卫中人,却又头戴巧士冠,未及看清脸,唐宁便意识到眼前的人是谁。
“拜见汪督公。”她赶紧俯身行礼。
汪直未多给她一个眼神,转身向内殿:“娘娘,西厂汪直求见。”
万贵妃欣喜的声音从殿中传来:“快进来,不必多礼了。”
又是一阵寒暄,确认那个人不在面前,唐宁才抬起头重新跪好。
直觉告诉她,自己今天难逃一顿板子了。
汪直,四岁入宫为奴,七岁被当今圣上放到御马监历练,十五岁开西厂,与老他几十岁的东厂尚铭平起平坐,不,准确的说,他比那位传说中狠辣决绝的尚大人还要惹不起。
完了完了完了……被他知道今天这件事,一顿板子都是轻的。
唐宁抬头望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是“云破月来花弄影”“天外暮云黑”
承乾宫的宫人点亮烛火,映照着院内唐宁的背影孤零零的。
汪直就是这个时候走出来的。
他已了解这个女官为何而跪,跪的不冤,在贵妃娘娘面前巧言令色,耍小聪明的人最令他厌烦。
面前的少女长的极为清秀,鹅蛋脸,远山眉,琼鼻朱唇,神色间有三分天真,七分娇憨。
暗自记下唐宁的长相,汪直传唤身边的厂卫:“来人,把她带出去,领二十杖,你亲自动手。”
唐宁听见此话,如天打雷轰。
“敢问汪督公,小人犯了什么错?贵妃娘娘已罚小人在此受过,为何再加刑杖?”
昭德宫走来走去的宫人此刻都停下了脚步,看着这个大胆的女官向汪大人诤辩。
汪直觉得好笑,这宫中受罚,从未有人提过“为什么”,为什么?因为你是奴婢,他们是主人,你的性命都不由自己决定,何况一顿板子?
他走下台阶,俯身对上少女灼灼的目光:“因为,我看你不顺眼。”
唐宁以为他会来一顿说教,没想到,只是一句轻飘飘的“我看你不顺眼。”
剑眉星目,面如冠玉,七尺男儿却生了一副蛇蝎心肠!怪不得后世都骂你为上位不择手段!你该!
唐宁涨红了脸,欲再次诤辩,却见佑樘从殿中走出,显然是听到了唐宁的呼救,佑樘急忙走到她身边,仰头对汪直喝止:“大胆!她是我的贴身女使,是你这等宦官可以随意打骂的吗!”
汪直已跪在地上行礼,听到宦官二字,自嘲地笑了笑:“臣刚刚不知道这位女官是太子殿下的女使,现如今知道了,殿下恕罪。”
说完不等佑樘开口,便径直起身:“既然是太子殿下的女官,就请殿下带回去好好调教,如此桀骜不驯的人,在宫中往往活不长。”
“还有,殿下您已是太子,就不要再以我自称了,陛下不会喜欢。”
佑樘听闻此言,脸色霎白,这汪直还真是往人痛点上扎。因在安乐堂藏匿六年的缘故,佑樘对宫中礼仪并不熟稔,陛下把他接出来的那天,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穿黄色衣服”的男人,开口就是“爹”而非“父皇”
唐宁急忙拉住佑樘的衣袖,对他摇了摇头。
万贵妃也终于在此刻走出来,老神在在地赦免了唐宁。
主仆二人就这样满肚子气地离开了昭德宫。
走的时候,佑樘气愤地甩了甩衣袖:“哼!我以后再也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