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纸堆》栗罐mio

1、既来之，则安之 成化十

　　成化十三年仲夏，无数借落子（蝉）已在密密麻麻的树枝间排列勾挂，高声鸣叫，仿佛在宣告它们族群新生命的来临。日头高高地照着，散下的热气聚成浓稠的一团，热的人浑身黏腻腻。在紫禁城的宫道上，唐宁端着红木托盘沉默地低头往前走。

　　这世上真的有穿越这回事。

　　唐宁是半月前来到成化十三年的，她记得那天自己只是在图书馆查阅资料，随手翻开了《明实录》，又不小心打了个瞌睡。

　　睁开眼后，就是千年以前的大明朝。

　　而自己从一个普普通通的中文系大三女学生变成了太子身边的女官“唐令侍”。

　　花了半个月去接受穿越这个事实，唐宁还是很难习惯这身灰蓝色织锦缎衫，老天爷，大夏天裹一层又一层，古人真的不怕热吗？

　　心里犯着无意义的嘀咕，唐宁木然走进了仁寿宫。

　　已是仲夏了，时年七岁的皇太子—朱佑樘由祖母周太后抚育，生活在仁寿宫中，阖宫上下都待他如珍宝一般爱重，每日饭食衣物无一不精，太后更是充满慈爱地耐心养育着他，可唐宁知道，皇太子殿下并不快乐。

　　两年前，他的母亲纪氏暴亡，在自己被立为太子的两个月后。（史书上记载为成化十一年六月）

　　唐宁，不，这具身体的主人唐令侍以前是侍奉废后吴氏的宫女，和纪氏一道在西内宫中艰难度日，因此佑樘很信任她。

　　也因此，唐宁带着这具身体的记忆，本能地在六月天里感到不安。

　　她掀帘走进书房，太子殿下已经午睡起了，正在由宫人服侍着净脸，看到她端着托盘进来，不及穿好袍衫就跑下床：“唐令侍，你真的找到了苏东坡的《邢赏忠厚之至论》呀！”

　　唐宁把案中书卷呈给他，笑着回答：“明日经筵，太子殿下可就此论与讲官们作辩题，只需记住里头那句【以君子长者之道待天下，使天下相率而归于君子长者之道】即可。”
　　（明代朱元璋设经筵，为皇帝讲学，每月初二，十二，二十二，三天，在文华殿以《尚书》《大学》为讲课书目，皇帝可提出问题，讲官与大学士作答。这里身为皇太子的朱佑樘可参加经筵是因为宪宗对他的重点培养。）

　　佑樘又撅起嘴：“那些讲官们个个都只想着标新取异，我用此句为题，难保他们不会滔滔不绝辩个没完。”

　　其实潜台词是，每月经筵，父皇应个卯转头就走，那些大臣拉着我长篇大论，他们可以不吃饭，我的肚子都咕咕叫了还要故作镇定！还错过了好几次刚出炉的芝麻糖饼呢！

　　七岁的小娃娃就要开始学着与这些天下最顶尖的儒生打交道，太子殿下着实不容易，唐宁歪头想了想：“那，明日太子殿下就只在文华殿坐两个时辰，等时间一到，奴婢就去找您，如何？”

　　以太后的名义从文官手中“解救”太子殿下，是佑樘与她心照不宣的默契。

　　听到唐宁的话，佑樘又重新展开笑颜：“唐令侍你真好！以后江南贡呈的蜜柑，我还给你留着！”

　　说完伸出右手小拇指做勾状，这是唐宁穿越过来以后教他的

　　“一百年也不变！”

　　“唐令侍，”门外太后身边的顾令人轻生呼唤：“太后娘娘听说太子殿下醒了，要见殿下，您带他去吧。”

　　“走吧殿下”唐宁轻轻拉起佑樘的手，“要向太后问安了。”

　　太后居于仁寿宫的正殿，与太子的西配殿相隔不远，两年间，佑樘已习惯与他这位“突然冒出来”的皇祖母打交道。

　　其实皇祖母也很好，每日心肝儿心肝儿地叫着，只是佑樘不明白，为什么搬进祖母的屋子后就再也不能见母亲，问唐宁，她也只是摇头答道：“纪娘娘自请去了承恩寺祈福。”

　　祈福，是一种连过年的时候也不能回家的刑罚吗？

　　佑樘很懂事地没有继续问下去

　　前脚刚跨进仁寿宫，太后就抱住佑樘，眼睛随即笑成一条缝：“我的心肝肉！你可算来了，祖母都三个时辰没有看到你了！”

　　唐宁一阵对中老年人的悱恻：您老人家至于吗……

　　佑樘也很配合地表演：“孙儿也很想念祖母！尤其想念祖母今早给孙儿吃的牛乳干酪！”

　　周太后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沉下去：“佑樘啊，祖母正是要跟你说这个事……昭德宫那个，要你晚上去用膳啊…”

　　什么？！什么？！

　　昭德宫那个…那不就是万贵妃？！她请太子殿下吃饭？！

　　佑樘与唐宁一前一后怔怔地对视了一眼，太后旋即恨恨说道：“祖母告诉你啊，去了之后千万不要吃任何东西！谁知道那个女人安的什么心！”又转头看向唐宁：“唐令侍，你要看好太子，不要让他入口昭德宫的任何吃食！出了差错，本宫唯你是问！”

　　唐宁自然明白太后的意思，俯身答道：“奴婢明白。”

　　回到西配殿，佑樘嘴里塞着太后提前传唤的晚膳，含糊不清地问唐宁：“唐令侍，为什么祖母那么恨万娘娘？连我去她宫里吃东西也不许？”

　　这……难道要对小孩子说：因为万娘娘是个跟祖母年龄一样大的宠妃……她跟你爸两人的爱情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你也是因为她，六年都未曾见过安乐堂外的世界。

　　还有你的母亲，你的吴娘娘，每个人都因她而失去了美好的一生。

　　唐宁随口答道：“或许…是万娘娘宫中的东西不好吃，或者太后怕太子殿下吃坏了肚子吧。”

　　“哼哼”佑樘撂下筷子，“你们都不对我说实话”

　　唉，七岁的小太子啊，等你长大了，还有文官逼你去挖万娘娘家的祖坟泄恨的时候呢，那时你再了解真相也不迟。

　　“唐令侍，万娘娘那边派人来请了。”顾令人过来传唤唐宁，佑樘也吃饱喝足了，换了身赤色金丝蟒服，戴好翼善冠，就此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