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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聊个几百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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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陈文基早早来道观旁摆摊做生意。
这边信玄学的人多,他便打算浑水摸鱼多捞一把。
他支好桌子,放下几个马扎,然后在桌布上贴好广告——择日算卦算命,阴阳风水求签。
“基哥这么早啊。”隔壁做早餐铺子的老板打招呼。
陈文基没有多说话,点点头,朝胡铭拱手。
要做个高人的前提,话不能说多。
胡铭也不在意,见客人来,乐呵乐呵地进去煮面了。一开始陈文基刚来,没有谁来光顾他的生意,毕竟你在天尊面前装神弄鬼——谁信?
没过几天,陈文基露一手后大家就信服了。
一个愁眉不展的阿姨经过陈文基的摊子时,陈文基叫住她,“阿姨,我看你印堂发黑,应该来算一卦。”
“瞎说什么话?”吴菁不听,“你才黑呢,太阳那么晒,我头上那个是阴影!”
“那这样吧阿姨,我免费给你断,你说对还是不对就行了,可以吗?”
吴菁犹豫了。“真的?对了也不要钱?”
“快点答应吧,”旁边吃馄饨的大爷起了当看客的心,“免费的谁不要?”
“随便试试啦,又不用花钱。”认识吴菁的人跟着起哄。
“你不答应,我就去看了哇。”大爷道。
“试试嘛。”
“行吧行吧,你看。”吴菁坐下来,她伸出手,陈文基却摇头,“不用看手相,我看你面相就知道了。”
“也行。”吴菁不在乎地说。“要是不对我就走了啊。”
“你的儿子已经结婚了,”陈文基铁口直断,“但是还没有孩子或者要孩子很难。”
吴菁收回乱瞟的眼神。
“你老公身体好,喜欢出去玩。”陈文基看眼她的太阳穴,饱满红润,是好相。
吴菁不由自主地点头。
“你有烦心事,就是担忧你将来的孙子。”
吴菁还是点头。
真是神了,这都看出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胡铭看见客人凑在外面,他也出去看热闹。
“但是你不用担心,你一定会有个孙子。”陈文基看吴菁的泪堂,有肉厚实。“而且你孩子都很孝顺还有出息。”
吴菁彻底惊掉了下巴,她转对周围看戏的人,激动地说,“对了,全对!”
“你可以买这个符回去给你儿媳妇带上,对怀胎有好处。”陈文基趁热打铁。
吴菁全然上了勾,二话不说掏出钱包买下陈文基的符箓。
其实陈文基水平不高,他就是半碗水响叮咚,但又结合上察言观色的能力,就把他的预测弄得神乎其神。
他叫住吴菁不真的是因为她印堂发黑,而是她塑料袋里的保健品,那是专门给备孕的人用的。又看吴菁眉有郁色,她年纪也大,思来想去,就是给自家媳妇用。
再加上他自学的相术,断起来更有模有样。
陈文基的名声经此一战后,便在早餐铺如白鸽传信般渐渐传开。
看到谁一脸愁容,就会有人推荐他去隔壁的摊子看看。
一来二去,陈文基的生意也算红火。
李桐在找一个恰当的位置好一击就准,他闭上左眼,纸飞机的头部对着张小宝走动的方向,他在心里预判张小宝下一步动作,然后朝纸哈一口气,挥手丢过去。
谁料张小宝自然地收回伸脚的动作,扭头往另一边走。
李桐不认输,他用叠了个纸飞机。“我拿卡纸做的,看我不do死你。”他把纸对折,叠了个更大更坚固的飞机。
张小宝正在书架边取书,李桐等着张小宝转身的瞬间,用物理老师教的抛物线,用力朝张小宝发射。
“啊!”这次终于打到张小宝的手了,他不用看就知道是谁,“李桐你打我。”
张小宝作势跑过来,李桐像猴子下树般敏捷地跳下沙发,往空地处跑。
“来打我呀。”李桐喊。
两人在房间里来来往往地追逐,最终以筋疲力尽的张小宝坐下告终。
由于张小宝月考表现优秀,张家代表团特地召开一场家长会,最后宣布张小宝刑满释放。
“不要以为不在我眼皮底下,我就不知道你干嘛。”看到张小宝像归筒的箭迫不及待去找小伙伴们,韩女士补充道。
张小宝忙不迭点头表示明白,应付似的带着作业往隔壁明秀跑。
“好无聊啊。”明秀摘掉眼镜,放下笔记本,筹划着等等去干嘛,“要不我们去找张表哥吧?”
“好啊。”张小宝非常同意这个提议,周末好不容易轻松点不要上课,就该出去玩玩。
李桐缩脖子,“我不敢去,他一定会和我爸告状说我贪玩不学习。”
“真不去?”明秀问。
“不去。”
“死鸡脖子硬。”明秀咕哝,她转念一想,“我们说是看夏姐姐就可以啦。”
这下李桐也愿意去了。
到了卷门外,张小宝抬脚就要进去。
“等等等等,”明秀制止他,“你把衣服弄好先。”她指指张小宝有些卷起来的衣服边。
“你们看那些香客,”明秀细心观察着进出的人,“他们都是衣着整齐,穿戴严谨的。”
李桐深以为然,张昭明以前同他说过香客的规矩,就是这样子,必须要恭敬。
“可以不信,但一定要尊重与学会敬畏。”
他们正好自己的衣着,才踏门而入。
他们找到夏胡喜时,夏胡喜正在炼制法油。
她见到来人,一点也不吃惊,先指着果盘里正正摆了三个的油桃还有三杯酸奶,“你们先吃。”然后利落地念咒贴符。
今早时候她起心动念,起了一卦,火山旅,有人来访之意。离火在先天八卦中排第三,因此是有三人来访。而且巳午火,便说明他们是早上来。
“姐姐,你这是什么?”明秀对道家事物的好奇心很大。
“这叫法油,用处很多。”夏胡喜道,“用此油燃灯三日,七日,三七日乃至一月,不仅能降妖伏魔还可以渡法界众生。”
“哇塞。”
三人带着“听不懂但是觉得好厉害”的神情看着她。
夏胡喜把写着黄二郎名讳的红纸叠好,拿油缸压住,想起昨日张昭明讲的趣事,问他们,“想不想我带你们去周围逛逛?”
“好耶。”三个初中生高兴道。
丁汝唐从香火店出来,便被立在树下的陈文基叫住了。
“这位先生,我看你印堂发黑,要不来算一卦?”
丁汝唐犹豫之际,早餐铺的大爷又来替陈文基招揽客人,“试试咯,他好牛的哇,我们很多人都是找他算卦。”
“真滴没有骗你,他上次说我老婆会受伤,我也不信,哟吼,后来我老婆就摔了一跤。”
“真的不是骗人吗?”丁汝唐有点意动。
“对哇小伙子,这个大师很厉害的。”另一个被陈文基看出儿女不孝的阿姨也推荐。
“我……”
“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免费给你算一卦,准了我们再算别的。”陈文基道。
“这个可以。”丁汝唐想着自己的心事,也就坐下来。l
“你认真给人家小伙子看,我走了哈。”大爷来去自如。
“嗯。”陈文基高冷地应道。
丁汝唐则捏了把虚汗。
“来抽个签吧。”陈文基没有问他问题,直接取出竹筒。
丁汝唐抽出一只竹签,“观音灵签第七十四签,下下签。”
“似鹄飞来自入笼,欲得翻身却不通。南北东西都难出,此卦唯恐恨无穷。”
陈文基沉吟片刻,定定瞧他,“先生,你有件很遗憾的事,和一个人有关联。”
“那个人,有可能不在人世了。”他瞄眼丁汝唐袋子里的元宝和天地银行。
见丁汝唐没有反驳,他往下说,“这件事也是你的心魔,你就像一只鸟飞入笼中,笼子上了锁,你从此不得自由。”
“这个人,应该还是你关系很好的朋友或者兄弟。”陈文基打量他的半截眉毛。眉毛是兄弟宫,眉毛不美,兄弟情缘低,朋友少。
这句话他不敢打包票,给出两个选项问他。
“是朋友。”从求出签文,丁汝唐就一声不吭,现在才出声。
这男人还挺有故事的。陈文基心里想,面上倒是不显,从底下掏出一张折好的符。
“这是百解符,你拿去放在枕头边,运势能变好。五百块。”他指指桌上的二维码,又多说一句,“请节哀。”
“五百块?”丁汝唐对价钱感到吃惊,还没说什么,后面有人叫住了他。
“丁老师!”
三个学生不约而同地喊。
丁汝唐一回头,发现是自己的学生,“你们怎么在这里?”
“我们来找夏姐姐。”张小宝指指一旁穿着蓝色唐装的夏胡喜。
她出门前特地换了身衣服,但还是掩不住出尘的气质。
“你好。”丁汝唐礼貌地打招呼。
夏胡喜向他微笑致意,见他还没有打开扫一扫,才走上去坐下,问正襟危坐的陈文基,“可以先给我来一卦吗?”
“自然可以。”他透过墨镜端详夏胡喜,“你想问什么?”
“这……”丁汝唐对当下的情况有些茫然。
明秀小声告诉他,“姐姐要炫技了。”
“那个人是个骗子。”李桐道,“夏道长说要和他聊一聊。”
方才夏胡喜就和他们一五一十地说了情况,叫他们到时候乖乖站着不要跑。
“嗯嗯。”明秀他们一致答应。
“好好看我装逼就可以了。”夏胡喜蜜汁微笑。
“就看看面相吧。”夏胡喜扫眼他的牌子,道。
陈文基扫视她脸,天庭饱满,“你出身好,凡事爱靠自己打拼。”
“四学堂不错,学业有成。”他细细观察夏胡喜的耳朵,眼睛,额头与牙齿。这四个地方是相学中的“四学堂”,如果一个人额头开阔无乱纹,耳相温润发白,眼睛明亮以及牙齿齐全不乱,那这个人学业一定不错。
“你是大富大贵之人,遇到什么事都是先难后易,逢凶化吉。”
“贵相啊。”陈文基先一阵夸。
“那我想出省找工作,你看成吗?”
“恐怕不成。”陈文基摇头,“你最近的运势不好,以凶论,但我有化解的方法……”
“能否告诉我,哪里凶?”夏胡喜打断他。
“天机不可泄露。”陈文基故作神秘,通常套话讲到这个时候,鱼儿就该上钩了。
他正要摆出自己的生意,夏胡喜却道,“我也给你断了一卦,听听?”
夏胡喜手指微动,以左手为范围,按着后天八卦在手掌排盘,无需一刻便了然于心。
坤为地变地山谦。
没等陈文基反应过来,夏胡喜就开口说了,“你不是本地人,从西南那边来的,小时候家里条件好有不少土地。”
坤卦比和,看做过去,坤又有家,土地的意思。
“应该有八片,但后来落败破产了,只剩下一片,时间应在你七岁左右的时候。”
坤卦变艮卦,拿先天之数来应便是八,七。变卦虽然还是比和,但是卦气太强,阳极必阴,必然要走下坡路。这也是中国人古老的智慧。
初九,潜龙勿用。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上九,亢龙有悔。
从六条横线中诠释的寥寥数语,写出来物极必反,剥极将复的大道理。
后世也由此衍生出许多名言,“多言数穷,不如守中。”便是其中之一。
……
“你十八岁外出求学,二十岁爷爷去世,他是家里最疼爱你的人,你当时哭了几天。”
陈文基咽口水,他知道自己踢到铁板了。他们街头行当在碰到事时有几种讲究。
一是碰到傻大个的,荷包多肥就宰得多狠。回头被人发现了,跑就是。
二是遇到抬杠的,应付几句,把自己地位放低就行。
三是碰到高手,这个时候就别提说话了,必须立马跑。
夏胡喜毫无疑问是第三种人。
陈文基冷汗直冒,他不知从哪里得罪了大神,只想着收拾东西快点走。
“虽然你看不到,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你的亲爷爷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
陈文基升进袋子的手顿住,“你说他,一直在我身边陪我?”
“对,”夏胡喜瞥眼他背后的白发老人,“你二十二岁时候遇到车祸了吧,差点死了,是你爷爷推了你一把把你救了过来。”
陈文基顺着她目光往后瞧,但是什么都看不到。
“你二十五岁租房,因为工作回来太晚,本来路上遇到歹人,也是你爷爷按着你走了另一条路。”
“有时候你应酬太晚,是你爷爷照顾的你。”
“你应该有察觉吧。”夏胡喜看着陈文基渐渐发红的眼眶。
她说了几条就不往下讲了。
陈文基觉得自己眼睛进了沙子,不管围着他们的人越来越多,他使劲拿袖子擦脸,看夏胡喜的眼神是敬仰有加。
他再次回首看自己的爷爷,明知道看不见,但还是悲痛地叫道,“爷爷。”
死而有知,其几何离。而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
夏胡喜说过的那些事在他眼前走马花灯地过去。
差点被撞时被猛地往人行道推了一把;想走那条近路时被砸了一块砖头觉得不安全,便换了另外的路,后来得知那几天有流氓蹲点;应酬晚的时候醒来总在桌子上准备好的牛奶,他傻乎乎地以为自己喝醉了不记得。
后来老板跑路,他对这些年奔波不停的生活也感到疲倦,巧合之下接触了玄学,为了生计跑出去招摇撞骗。
兴许爷爷不乐意见到孙子走上歪路吧,所以他那天神使鬼差地脚步停在道观旁边。
陈文基彻底憋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不顾众人的眼光跌坐在马扎上嚎啕大哭。
围观的群众见到陈先生失态,有些无措。
“快走开,快走开。”李桐几人驱逐人群。
人们渐渐散去,只剩下丁汝唐和三个初中生。
“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丁汝唐与陈文基共情,他从口袋掏出纸巾递给陈文基。
陈文基的脸已经鼻涕不是鼻涕,眼泪不是眼泪,他感激地对夏胡喜说,“谢谢你。”
转头又对丁汝唐道,“对不起,是我骗了你。”
丁汝唐表示不在意,他也体会过失去的痛苦。
面对至亲之人的逝去,听到消息那一刻的悲伤不是最悲伤的,而是当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回家时没有了喜爱的桂花糖,冬天时少了最厚实最保暖的外套,还有怕你用眼过度给你煮的枸杞鸡蛋汤。
那些回不去的,被人坚定地护住的,风雨永远不会倾斜过我们的时光仍然刻在我们的记忆里,等你哪一刻明白到它的不可挽回,便会爆发似的放声大哭。
哭出自己的不舍,心痛和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