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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追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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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马惊宵鸟,蹄踏草上霜。
两匹快马匆匆穿过密林,跑在前面的马快若奔雷,马背上的男子玉指握着鎏金莲纹金柄,抬手扬鞭甩在马臀上。
黑马愈发急速向前,林风擦过他的左肩,卷走些血腥气。打眼细瞧,只见男子左肩有道极深的豁口,鲜血浸透了他身上的白月色衣衫。
“少主,前面……”
还没等沈兰因发话提醒他右转,耳听得“嗖——嗖——”两声破风响朝这边袭来。沈兰因不看也知道,这两支短箭是冲着苏枕流来的。
本就烦躁不安的面容愈发阴沉,如今再去拦下这两支短箭已是来不及。沈兰因迅速脱手松开缰绳,足尖轻踏马背,跃至苏枕流的身后,用背替他挡下了短箭。
耳侧传来一声闷哼,苏枕流惊愕回头,“沈兰因。”
“嗯……”也不知沈兰因是应答他,还是痛意昭然,实在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右前方突然响起窸窣的声音,苏枕流急忙勒马,马头高扬,嘶鸣阵阵。
不好!有埋伏!
果然,就在苏枕流惊魂未定之际,沙哑的声音连林间晚风灌入耳朵。
“苏少主,好久不见啊!”
苏枕流听出来是栩林阁的副手林科的声音,也不管人看不看得见,挤出个略显谄媚的笑容,“哪里哪里,林副阁,我们前几年刚刚见过面,近来身体可好?”
“苏少主无需多言,闲谈什么的,您也就不必说了。”那人提刀出鞘,冷声开口,“有道是父债子还,你若下马投降,我们阁主或许还能留你一条狗命!”
说罢抬手一朝,荫翳的林间便出现一群人影。
苏枕流双眼瞪圆,完了,这条路上早有埋伏!
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苏枕流还是懂得的,此刻一听能保命,毫无出息的就要下马。
怎料腰身却被人禁锢住,动不得分毫。
“沈兰因?”苏枕流回头看他,示意他把手松开。
然而沈兰因好似没注意到一般,搂着他的腰身轻蔑一笑,冲那人所站的方向喊道:“哈,投降?我家少主是什么人?安能受你等小阁之辱!今日就算奔赴黄泉,我家少主铁骨铮铮,也绝不投降!”
苏枕流:!
他不是!他没有!别瞎说!
苏枕流正要反驳,却被沈兰因口中喷出的鲜血吓了一跳。
点点朱砂渍溅在他白色的衣衫上,染红了两只银纹仙鹤。好似红梅落雪,妖冶娇艳。
可这娇艳的画面却刺痛了苏枕流的眼。
若非他筋脉具毁,哪里用得到沈兰因这般护他,说到底还是他自己无能。
“沈兰因,你……你没事吧……”苏枕流目光惶恐,沈兰因正欲说无事,就被苏枕流接下来的话给噎了回去。
“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你出事了我怎么办啊!”
沈兰因:“……”
他就知道,这人自私自利惯了,眼里只有他自己。
此刻夕阳已完全落至山后,余晖惨淡,霞云去远。埋伏的人自是看不大清苏枕流挣扎的动作,不过却将沈兰因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看着苏枕流愧疚又担忧的眼眸,沈兰因眼底划过厌恶的神色。
呵,装模作样。往日苏枕流要是手背上蹭红一下,他便要担责受刑。今日若是今日他护不住苏枕流,那结果可想而知,不过是死路一条。
沈兰因按下眼底的嫌恶,轻轻摇头,“无事,只要我活着,便护你周全。”
但是若是死了,那就另当别论了。沈兰因的嘴角微微勾起,心道:那你也跟着死吧!
苏枕流自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眼尾通红,嘴唇不住地颤抖。
沈兰因跟在他身边八年,无论何等险境,他都有办法带他脱离。他信他,只是……
苏枕流侧头看着奔来的一堆人,今日恐怕是走不了了。
寒光袭来,沈兰因单手揽着人跃下马。将人推至一旁,沈兰因提剑道:“躲起来!”
少年如同孤鹤一般向前奔去,卷入风暴中。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苏枕流想起自己儿时被贼人关起来挑筋断骨的日子,忍不住干呕。
“一江烟雨两岸濛,残花魂断此门中。”熟悉的铜铃伴着女子的歌声在他耳边响起。
是辛夷花的味道!
躲在暗处的苏枕流像被定了一样,连呼吸都停了,浑身战栗。
不会这么倒霉吧!来杀他的人不止一批!
随着铃声越来越近,苏枕流摸出腰后的匕首,死死咬住下唇。
待看到矮灌中隐约出现熟悉的赤足系红铃时,苏枕流急忙捂住口鼻,掩去呼吸。
女子像是没发现他一般,正要掠过他时突然又顿住。
“苏少主,别来无恙啊。”
似莺歌语,若响泉鸣,鲜花之下便是荆棘。
“沈兰因!”苏枕流立马起身朝着人狂奔而去。
锋利的剑刃恰巧割断一名杀手的脖颈,鲜血溅在沈兰因脸上,青丝凌乱,回头望着苏枕流。
男子站在澄明的月色下,鲜血恍若红蛇缠绕。
苏枕流愣了片刻,沈兰因他流了好多血。他从未见过沈兰因身上出现过那么多道剑伤,血如泉涌,血花朵朵开在地上。
对上沈兰因困惑的表情,苏枕流颤声开口,“有……有人要杀我!”
沈兰因听到铜铃声响,眼眸顿时黯淡。提剑扫开挡在两人之间的杀手,拽着一人的肩膀绕过,而后朝苏枕流奔去。
白伞之上雪莲若隐若现,不仔细看,还以为只是一把寻常素伞。
沈兰因自然认得出,即便认不出,凭借方才的铃声,他也能知道来者是何人。
这等前有豺狼后有虎豹的险境,沈兰因只好拉起人就往西跑去。
女子收伞,莲步施展,迅速追去。
待追上人后,女子单掌推伞柄。白伞借着风窜出去,伞面一开,灿若白莲绽,将两人分开。
女子纵身向前,一掌拍在苏枕流身后,随后凌空跃起,将人踹下悬崖。沈兰因也顾不得满身伤口,急速朝悬崖边跑去。
“少主!”
所有的痛楚顷刻间爆发,沈兰因不敢耽误半刻,扑过去拉住苏枕流。
此举却并非因为情意,那只是无数个夜晚刑罚留下的肌肉记忆,亦是多年此门门主对他灌输的谆谆教诲。他还是做不到,做不到亲眼看着苏枕流去死。即便他无数次想这么做,但灵魂上已然印上了护主的烙印。
他就像条狗一样,苏枕流的狗。失去了自我,失去了灵魂和自由。
待林科带着人赶过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沈兰因和苏枕流的身影。悬崖之上只有方才那位搅乱斗局的女子打着白伞,赤足站在崖边。白皙的脚踝上挂着铜铃,山风席卷着风雨擦过,铃铃作响。
“下雨了。”女子伸出手去接雨,望着天边皎月,喃喃自语,“有月亮的夜晚本不会下雨的。”
“林副阁,好久不见。”听见脚步声靠近,女子歪头瞧了林科一眼,笑道。
林科看清女子的容貌时,立刻愣住。
天玑阁圣女?她来干吗?
“圣女来此,可是要抢生意?”林科紧剑柄,警惕看她。
女子摇头,低头望着悬崖,“异世之缘,我来送老朋友一程,我们有缘再会!”
说罢女子便打着伞离去,山间铃声愈来愈小,雨声却越来越大。
北城医院。
两张病床上躺着两位年纪相仿的少年,在明净亮堂的走廊里擦肩而过。
“快!快!”右边那张后面还跟着一位妇人,神色焦急地喊着,“医生呢?!”
医生听着外面的动静,还以为出了多大的事故,等人送进来一看,才知道头磕在地上,暂时昏过去了而已。
可谁让这位是沈夫人呢,医生只好安慰她道:“您放心,孩子没事,就是昏过去了。”
“怎么摔的?”医生照例询问情况。
沈母哭诉道:“他自己在后院玩滑板,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摔的,我叫他吃水果的时候才发现他躺在地上。”
医生双手搬动沈兰因的头,仔细看了看脑后和额角的伤口,连缝针都不用,开口说:“这样,麻烦您出去等一下,我先帮他包扎。”
等医生给他包扎好,便有护士将他推进了单人病房。
沈兰因醒的时候就感受到了额角的伤,下意识抬手去擦血,却被人抓住了。
他还以为是苏枕流,呢喃了一声,“少主?”
“什么?”沈母没听清,贴过耳朵去问道,“因因你怎么样了啊。”
睁眼便是一片雪白,沈兰因不由蹙眉,雪山?高原?
不对,他不是落崖了吗?
这是哪里?
恍惚了许久,沈兰因才拄着床坐起身。
待看到身侧的女人时,沈兰因立刻拍开她拉着自己胳膊的手,皱眉问:“你是何人?”
沈母被他吓了一跳,美目瞪圆,惊慌失措地捧住他的脸道:“因因啊!你这是怎么了,可不要吓妈妈啊!”
而后回头喊道:“医生呢!叫你们医生过来!”
身后的护士急忙去请,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匆匆赶来。
“夫人,您好……”
没等他说完,沈母一把将人拉过去,急道:“快,你看我家因因这是怎么了,他不认识我了!”
“您别急,我看看。”
医生安抚好沈母,才看着沈兰因轻声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沈兰因眯眼打量他,不说话。
在没有搞清楚状况之前,一切的举动都有可能成为丧命的缘由。
这是身为此门杀手该有的警惕。
医生伸手本想看看他的眼睛,却被沈兰因抬手挡住了。
沈兰因面无表情道:“你想做什么?”
“帮你检查一下。”医生以为他脑袋受了刺激,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检查?检查什么?”沈兰因语气生硬,将眼前的男人审视了几番。
没有带着凶器,手指干净,右手中指指头有薄茧,左手却没有。
沈兰因瞬间警戒起来,问道:“你右手食指和中指常年夹东西吗?”
“啊,上学时写字留下的。”医生还细心地配合他回答了问题。
“你是大夫?”沈兰因问道。
医生点了点头。
见他眼底没有恶意,沈兰因才把横在身前的胳膊放下。只是双眼紧紧盯着眼前人,警惕他的每一个动作。
在医生给他看了看眼球,替他把脉检查后又问了他几个问题。
除去回答了自己确实是叫沈兰因,其他的均缄默不言。
医生对沈母道:“没有什么大问题,初步判断,可能是短暂性失忆,过几天就好了。如果您还不放心的话,我们可以再做一遍检查。”
“失忆?怎么会失忆呢?”沈母眼中闪着泪花看他,“怎么都不记得妈妈了啊!”
沈兰因不喜与人过于亲近,可看眼前美妇人哭的这般伤心,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只得错开眼眸打量着这个异世界,洁白的天花板,柔软的床,明亮的窗户,屋外绿叶葱茏,树随风动。
奇怪的东西,奇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