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年》一颗糖豆YY

5、彼时他们都年少

　　十四年前，四线小城，仲夜夏。
　　“逸双，走，东区那边又干仗了，咱们活动活动去？”一个黄毛小伙子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旁边的黑发男孩。
　　这男孩，头发长的已经遮住了眼睛，一件洗的灰白的旧T恤搭在肩头，上半身露出的皮肤，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
　　最新的一处，就在手臂，狰狞的伤口还渗着血。
　　“还活动？大哥，看不见我人都快废了嘛”他低头抽烟，看不清神色。
　　“你是咱们这出了名的拼命三郎，一晚上谁有需要，喊你准到，怎么今晚这么早就要回去？你弟的学费赚够了？”
　　黑发男孩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脚印：“在打十个晚上也不够，明天要是谁需要，你还喊我，今天我要先走。”
　　黄毛叹了口气，黑手搭在他肩上：“兄弟，要我说，你把你弟喊上一起，挣钱也快啊”
　　“我警告你，别喊他，他有他自己的事”黑发男孩急了。
　　“啥事？学习啊？就咱们这情况，学成啥样啊？上大学啊？还得多少年，开学他就初二了吧，怎么着你就这么靠天天打架，再供他四年？”
　　“关你屁事”
　　“哎，你看你，我给你说的是老实话，咱们这种人，生活在这种地方，一辈子翻不了身，学习有什么用，什么时候才能挣钱，你还得养活你奶奶，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上次咱们被西区围住那次，你弟来找你，那架势，我看他小子下手比你还狠，专挑对方脆弱的地方下手，能干，我看他，真能行。”
　　查逸双甩掉搭在他肩上的手，一言不发的往前走。
　　黄毛不死心，一瘸一拐的跟着。
　　“我知道他学习好，你不想让他跟你一样，但现实摆在面前，你就听……”
　　黄毛抬眼看见街角路灯下，一个男孩，白衣蓝裤，白色运动鞋，标志性的棒球帽压的很低，双手插袋，不知道等了多久。
　　“小堂，你怎么来啦”查逸双急忙穿好上衣，遮住了新的伤痕。
　　查逸堂靠过来，挑了下眉，算是跟黄毛打了个招呼。
　　“哥，我来接你”
　　“不好好写作业，到这来干嘛”查逸双嘴上埋怨，脸上还是笑开了花。
　　“他醒了”查逸堂压低声音。
　　“终于醒了，三天了，他要是还不醒，真不想再管他了”查逸双也压低声音，挥手随意跟黄毛一摆：“我俩先走了啊”
　　两人快步走到家门口，查逸双拉住了查逸堂。
　　“奶奶怎么说？”
　　“我告诉奶奶是同班同学，留守儿童，没人管，没啥大事就是身体底子不好，奶奶也没注意到被衣服遮住的外伤，就再没多问”
　　那就好。
　　查逸堂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塞进他哥手里
　　“这是什么意思？”查逸双立刻皱起了眉。
　　“我帮人画图赚的”查逸堂笑着拍了拍他哥的手臂。
　　查逸双吃痛的咬住了嘴唇。
　　就这么一个细微的表情也没逃过查逸堂的眼睛。
　　“咋了哥？有伤？”
　　查逸双摇摇头：“走，先去看看这个你捡来的人吧”

　　那人年纪与查家兄弟相仿，此刻正面无表情的躺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屋里那盏昏暗的台灯。
　　骇人的不是他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也不是浑身青紫的伤痕，而是他眼里狠毒、幽怨、愤怒、不甘的光。
　　那目光和他死气沉沉的身体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要从他的眼眶里挣脱而出。
　　“你是谁？怎么倒在这巷子里，以前从没见过你”查逸双凑近了问他。
　　没回应。
　　“你不会是伤到脑子了吧？还会说话吧？”
　　没回应。
　　查逸双把手伸到他面前晃了晃：“喂，能听见我说话么”
　　依旧没反应。
　　查逸双转过头对一言不发的查逸堂说：“瞧瞧，你捡了个傻子，这下怎么办，他之前昏迷，你说这是条命不能不救，如今他醒了，这眼神，像要吃人一样，扔出去吧，冤有头，债有主，咱们自己都吃不饱，别再管他了”
　　查逸堂没看病床上的人，对着他哥没头没脑的说：“哥，你知道老K么？”
　　查逸双背对着床，并没有看见床上那人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明显动了一下。
　　“当然啦，东区老大，那是我偶像，我问黄毛了，要想见到他，最起码得先是东区任何一个学校的老大才行”
　　“黄毛还说啥了”查逸堂故意装作没看见那人的动作，继续问。
　　“他也是听说的，有个叫黑茶的，是老K 的副手，做了学校的老大也不一定能见到老K，得黑茶引荐才行。”
　　那人又没了反应。
　　“哥，现在建一的老大是谁？”
　　“我们学校，你又不是不知道，哪有个固定的，一会这个，一会那个的，全是个体户。倒是你们学校，听说刚换人。”
　　查逸堂点点头：“原来那个毕业了，新的这个也是我们这一级的”
　　“初二的？”
　　“嗯”
　　“奇了怪了，开学才初二，这人挺有本事，叫什么知道吗？”
　　“不知道”
　　“叫毛毛，是个没脑子的孬种”
　　床上的病人毫无征兆的突然接话，兄弟俩同时看向他。
　　他却还是看着台灯。
　　“他妈的，你会说话啊，那刚才，装什么死。”
　　又没回应了。
　　查逸堂转身倒了半杯温水放在那人手边：“醒了就别躺着了，该吃吃，该喝喝，既然告诉我们了，就别藏着掖着，好歹我俩救了你，不说报答，至少做点贡献。”
　　那人眼珠转了转，第一次看向查逸堂：“我记的，是你把我背进屋，还给我换药的”
　　查逸双急了：“哎你个忘恩负义的，我弟背你进来，你就只记得他啊，你这三天的药费是我出的，醒了就赶紧还我，我家可没多余的钱养活你。”
　　他轻笑一下，手摸进裤兜，一会就摸出三张一百的钱，放在了水杯旁。
　　“看来你俩没搜我身，我出来钱带的不多，不够的，以后再给你。”
　　查逸双没想到他立刻就掏出这么多钱，一时语塞。
　　“看样子你知道些事，给我们说说”查逸堂坐在床边，示意他哥也靠过来。
　　那人眨了眨眼，先是挣扎着喝了口水，才缓缓开口：“我会给你们一笔钱，作为报答，但是你们别管我是谁，总之我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别逼我走，在我自己想走之前，别跟任何人透露你们遇到过我，不止现在，以后也不可以，答应么？”
　　他一张口，就提了三个条件。
　　“那至少告诉我们，你的真名，不然一切免谈，你现在立刻就走”
　　查逸堂赶在他哥开口前飞速的说。
　　那人犹豫了一下：“好吧，姓名是咱们彼此相交的基础，我已经知道了你们的名字和住址，你们知道我的也是应该”
　　简言
　　我的名字。
　　“恭喜哥心愿达成”查逸堂从小吃店的冰柜里取出两瓶冰镇啤酒。
　　“你才多大，喝什么酒”查逸双笑着从他手里把两瓶酒都抢了过来。
　　“去拿瓶汽水，这两瓶酒你别碰”
　　“我也是大人了，喝点酒算什么”查逸堂嘴上反驳，却还是老老实实的去取汽水了。
　　“在你哥我面前，你永远是孩子，需要我保护，你只需要好好学习，其他什么破事都不管，什么恶习都不能沾，我烂成什么样我都无所谓，你必须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
　　查逸双用牙咬开瓶酒瓶盖，一口吐在水泥地上，举起酒瓶猛灌了几口后，大力拍了拍弟弟的肩。
　　“你小子确实聪明，胆子也大，我根本不信那个简言的屁话，神神秘秘的好像什么都知道，问他，又什么都不说，要不是你帮我分析他的话，制定计划，这建一的老大，我肯定没这么快就能当上，来，跟哥碰一个”
　　查逸堂笑着喝了口汽水，橘子的甘甜包裹着冰块的爽滑，一口下去，沁人心脾。
　　确实比酒好喝。
　　“哥，下一步，怎么办？”
　　查逸双压低声音：“我同意你帮我出谋划策，也答应你任何事都不瞒着你，那你也得答应我，主意你定，哥都听你的，但是，事你不能参乎”
　　查逸堂爽快点头
　　“昨天晚上，东区四个学校的头简单碰了一下，你们建二那个我也见到了，跟他打了招呼，以后你在建二没人敢动你”
　　“现在也没人敢动我”查逸堂笑着。
　　查逸双轻轻拍了下他的帽檐：“你小子，真动起手来，你们学校那些人算个屁，但是听哥的，以前咱们被人欺负没办法，除了还手，没法自保。
　　现在咱们也算暂时有了靠山，有你哥我罩着，你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样了。
　　听简言的意思，老K的副手黑茶经常会出来走动，如果他看上的人，会推荐给老K的，就算遇不上他，只要我能坐稳建一的位置，见面是迟早的事。
　　查逸堂收敛起笑容：“哥，就算见到老K,以后免不了还是这些棍棒刀斧的日子，拿命再赌，太危险了，咱们还是…….”
　　“怎么，刚才恭喜我心愿得成，原来并不是心里话，你还是没放弃劝我，不跟老K?我干什么？我做了这么多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跟着他闯，他是我偶像，我也要像他那样，让别人提到我的名字就害怕，，就畏惧，就向往。”查逸双的脸冷下来。
　　“哥，我不是不支持你，只不过……”
　　查逸堂没说完，门外闪过一个俏丽的身影。
　　查逸堂只瞧见一抹蓝色。
　　“逸双，走吧，时间到啦”清脆的声音飘进来，掺着一点不耐烦。
　　查逸双坐着一动没动，神色不虞。
　　片刻后，门口露出一颗脑袋，盘发，浓妆。
　　“呦，还有位帅哥啊，怎么从来没见过”她的语气满是调侃。
　　“我弟，亲弟”查逸双没好气的回答。
　　“这么帅的弟弟啊，就是这脸呐有点臭”她笑着隐去了身影：“走不走啊，怎么当了建一的老大还拽起来了？”
　　查逸双叹了口气，认命般起身：“你先回家，那小子伤还没好利索，最近就一直早出晚归，他说不给咱们惹麻烦，我不信他，你回去盯着点，我看他就跟你还能说两句，得这空，你再多套套他的话。”
　　查逸堂沉默点头。
　　“你小子，一有女生跟你搭话，你就这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放心好了，刚才那个是我女朋友，她乐意，我还不乐意呢”
　　查逸堂终于笑了，拍拍他哥的手臂：“我知道了哥，你去吧。”
　　身后的小吃店熄灭了最后一盏灯，查逸堂宛如孤独的旅人，站在漆黑的街角，遥望着远处那如繁星般闪烁的灯火。
　　一阵风如顽皮的孩子般卷起，夹着微凉的气息。
　　他系上衬衣扣子，手中还提着没喝完的那半瓶橘子汽水。
　　这秋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