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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体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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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暮北磨磨蹭蹭地回到如薇楼时,阮风参已经跟萧白寝轮了三杯酒。其中有两杯正是萧白寝强行勾着阮风参的肩,后者顶着一脸僵笑喝完的。
暮北并不认为阮风参这样的不自然是害怕,相反,他觉得自己的骨子里可能传了这位老祖宗些什么,比如不太喜欢跟别人有肢体接触,靠着一张嘴皮子行天下。
他一脸乖巧地走进阿碌为两位鬼王安排的包厢,在阮风参皮笑肉不笑的深意注视下溜到阮风参身边,佯装一位迟来的侍从。
阮风参也由得暮北胡来,没有出声与他交谈,只是时不时地曲起手关节扣扣酒杯壁,跟萧白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罕见地,暮北没在阮风参身边看见容邵。于是他厚着脸皮往阮风参身侧一挤, 趁机观察起萧白寝来。
鎏金轿子是实物,还是一个庞大到能够撑裂整条街,将阻挡着碾成泥渣的实物,所以若非启动传送阵,萧白寝很难令其凭空消失。然传送阵的开启需要耗费不少灵力,而来的一路上萧白寝并没有使灵力。
所以暮北想了想,鎏金轿子应该是一件法器,被萧白寝收在了身上。有了思路,暮北仔细端详萧白寝,从他头顶的流珠玉冠到耳垂上的两粒袖珍翡翠玉扣再到脖颈。萧白寝的脖颈挂着一条金灿灿,金灿灿吊着一块比寻常吊坠大许多的突起,暮北仔细瞧那突起的形状……这不正是轿子嘛!
鎏金轿子被化小了穿成吊坠,挂在了萧白寝的脖颈上。
暮北心理暗喜,正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获得吊坠时,就听萧白寝端起酒杯抬头,目光幽幽地投过来。
“阮哥,听说你这下人新招的?”
阮风参微微侧过头瞟了一眼暮北,随即也抬起酒杯,轻轻碰上去,送到唇边。从暮北的视角,他清楚地看见阮风参的嘴角勾出一抹浅笑。
想来事先阿碌也没向阮风参交代前因后果的时间,阮风参必然不知道暮北临时捏造了什么身份,那么他此时笑,必然是在看好戏了。暮北半点脾气没有,只在心里祈祷,希望自家老祖宗能与他心有灵犀。
“看着可怜,街边捡来的,怎么,不合萧兄的眼?”阮风淡淡道,嘴角浅笑未散。
暮北:“……”
行吧,捡来的就捡来的吧。
“不合眼倒也不是,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看我的眼神……嗯,好像不太老实。”萧白寝道。
暮北刚松下去的气倏地又提了上来。他见萧白寝专心谈天吃酒,何况还有阮风参在身边,这才大胆放眼观察,没想到对方竟还是留了心眼。
“是吗,莫不是觊觎萧兄的美色了?”阮风参语气仍然不咸不淡,却惹得暮北差点没克制住去转头瞪他,只得咬咬牙,憋着气在心里龇牙咧嘴。
听了这话,萧白寝放肆地笑了起来,笑得酒杯都拿不稳了。他每笑一分暮北的脸色就僵硬一分,终于,就在暮北的脸彻底冻成冰块之际,阮风参终于出声解围。
“让萧兄看笑话了,我这下人已有家室,现在就靠我的银子养家糊口,萧兄就别跟他计较了。”
萧白寝:“……”
暮北:“……”
暮北悄悄摸了摸鼻子。其实萧白寝并没有说错什么,还适时地替他解了围,只是这一刹那,暮北心一沉,突然很想那个头都不回一个就走的人。
他猜不到长灯要去哪里,去干什么,但其实长灯去哪里,去干什么都好,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跟他商量,一句平安都不报呢。
都这么久了……赌气也早该回来了。现在看来,长灯的离开显然不是赌气,可暮北在赌气,他赌气地跟阿碌说自己不想长灯,赌气地告诉自己,身体还没恢复,不能贸然跑出去。
其实就是赌气。暮北心里倏地涌上一股冲动,若不是恰巧遇见萧白寝,他立刻就想冲出去,把长灯找回来。
阮风参并未注意暮北此时的惆怅。他笑眯眯地给萧白寝添了杯酒,却在弯腰倒酒时蓦地一顿,随即他很快反应过来,又将手伸远,为萧白寝加了几筷子菜。
背上有划拉的触感,应当是暮北在写字。阮风参留神辨了辨……吊坠?
阮风参自己没有佩戴吊坠,于是他自然地往萧白寝望去。他认得萧白寝的吊坠,是一件法器,照着他生前为帝王时的轿子打造,不见得萧白寝多么宝贝,但品阶的确很高,造价也不菲。
这小子看上这吊坠……缺钱了?
正当阮风参纳闷,背上又传来触感:里面有人。
阮风参挑了挑眉,把萧白寝塞满了菜的碗推过去,道:“萧兄最近又出门了,在外游历山川,感觉可好?”
虽说阮风参问的问题与吊坠毫不相干,但暮北肯定阮风参一定懂了自己的意思。于是他悄悄收回手,屏息凝神地听着二人的对话。
萧白寝“嗐”一声:“什么游历山川,阮哥这是抬举我了。”
阮风参:“哦?那就还是去找人了,萧兄找了杜丞相这么久,各界都去过了,还是没有找到吗?”
暮北眉头一蹙。他没想到阮风参竟这么直勾勾地将杜明声拎了出来。不说杜明声很可能是萧白寝死后成鬼的重大执念,是萧白寝闭而不宣的禁忌,有他这个外人在场,萧白寝就算心再大,也断不会由着人议论。所以阮风参提杜明声是要干什么,是因为要吊坠行不通,所以从别的方面来帮自己套话吗?
萧白寝脸上的笑意淡去,眸光垂落下来,整个人显得阴沉许多。他道:“没有找到呢,就连魔界我都派小连子去了好多回,还是什么消息都没有……”
听了这话,暮北更加疑惑了。阮风参显然知道杜明声的真实身份就是魅迟,暮北也能在渭濛山的藏经阁中查出魅迟的老底,旁人若是有心,去琉璃阁一问也能知究竟,所以萧白寝表现出这样的一无所知,还派成连,甚至亲自去寻,是在装傻吗?
暮北想了想先前根据萧白寝样貌得出来的分析,倏然醍醐灌顶。
如果萧白寝真的换了容貌藏在魅迟身边,那么他此时的揣明白装糊涂便是为自己的私心提供了个绝妙的双重保障。第一重,若是魅迟一直没有发现,萧白寝便可以一直在他身边待下去,如若魅迟还有心打听萧白寝,就会知道,这些年萧白寝一直在找自己,只是没找到。第二重,等魅迟终于对身边人起了疑心,萧白寝这才堂堂正正地到魔界寻人,美其名曰“我找了你好多年”。
为什么萧白寝根本不在乎别人是否知晓杜明声现在的身份?因为只要他的表现是不知情,能让魅迟相信他一直是不知情的,就够了。
这或许是萧白寝目前能想出来的最体面的赎罪方式,或者说,最有可能实现的赎罪方式。他觉得时间能消磨杜明声对自己的恨意,他在赌自己的隐藏不会被发现。其实萧白寝非常清楚魅迟的心思,魅迟偶尔会回来鬼界,但绝对不会想要去探望一下那个曾经把自己送上断头台的人,连报仇都未必稀罕。因为这些,魅迟都早已不在乎了。
可萧白寝还在乎,论实力,他未必不能与魅迟一战。若是他想,去魔界闹一番未必不能将魅迟引出来,这样起码得到的是一个正眼,而不是躲藏在阴影里,永远只能期待余光。但是他不敢,哪怕只能得到余光,最坏的结果,被发现后狼狈地出来,说上一句“我找了你好久”,他都不敢真正的去找魅迟谈一谈。
暮北一开始觉得萧白寝是不好琢磨的人,但这一刻,他又觉得萧白寝的心思其实很简单。
无非就是内心畏缩,又对已然碎裂的过往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