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落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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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境笑得随和，不带一丝责怪和嘲讽，但白柳川这一刻却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正在被长辈嗔怪的幼崽，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之余，神使的硬气全无，仅剩下了无地自容。
好在白柳川能屈能伸，灵境不管从哪个方面看都算是她前辈，于是白柳川僵硬两秒，弯下腰来朝灵境作了一揖：“多谢教诲，告辞。”完了也不等灵境作出反应，便拢了拢袖子，大大方方地朝门口走去了。
待白柳川带上门离开后，灵境的身边缓缓浮出一个虚影。灵境看见虚影就要作揖，却见虚影抬手拦了一下，直接开口道：“看见了吗，她的魂魄也是不全的。”
灵境点头道：“是阿月。”
虚影正是林邛，他负手而立，别在背后的手指一弹，一道虚无的灵光划过，紧闭的门“砰”地一声打开了。白柳川淡紫色衣袍摆动，消失在殿前台阶的尽头。
灵境盯着那身影看了两秒，郁结漫尽眼底。他无奈的叹了口气，道：“让前辈见笑了，我这两个徒弟，真是没一个省心的。本以为阿月……没想到失了记忆以后，还差点跟师尊成了仇人。”
在知道暮北体内的魔珠爆裂，魔气泄露了以后，灵境就常常想，这个徒弟会不会最终跟他渐行渐远了。
他时常陷入梦境，梦里多是自己操心了大半辈子的两个徒弟。大徒弟听话，办事靠谱，小徒弟虽闹腾了些，总让他头疼，却也总能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然而现在小徒弟受困于魔气，注定无法在仙道上走长远，他痛心难过之余，好不容易有了大徒弟的消息，可见面却是刀剑相向，找不着半分往日的师徒情分。
灵境一生无妻无子，这两个徒弟便是他的孩子。他抬眼看了看空荡荡的主殿，昔日光景飞快地在眼前变换，所有的惆怅都成了一声又一声的叹息。
“说到底还是我连累了你们”，林邛道，“你大徒弟的那副身体用特殊的神玉炼成，几缕残魂牢牢嵌入其中，就算找全了，以你我二人之力估计也很难使她恢复。若是在神界自是方便许多，可惜我现在是个罪神，天庭回不去，很多事情怕是无能为力。”
灵境忙道：“前辈这是说的什么话，您多年前救了序仙座的先师，不说阿月了，连帮阿北凝结魔珠的法子都是您授予我的。前辈于序仙座是恩人，断不可妄自菲薄。”
林邛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现在有什么打算？”
灵境道：“不知阿北现在何处，他体内的魔气作乱，估计撑不了太久。”
林邛心知他想去找暮北，便道：“他现在在鬼王阮风参身边，那人身份有些特殊，是他同宗同源的祖上，估计不会害他，你且放宽心。”
“阮风参？我当初在落霞峰下捡到还是婴儿的阿北，问了一圈也找不到是谁家的，原来竟是那阮家的吗？”灵境说着，倏地回忆起刚捡到暮北的场景。
他抱着还是婴儿的暮北到处询问，遇到了一个算命老先生，老先生说：“这孩子天生命格不好，人家扔掉是有道理的，你呀，还是别给自己招灾了。”那时的灵境听完后只是笑笑，不顾老先生的阻拦，将孩子抱回了渭濛山。
“可那阮风参毕竟是鬼，阴阳有别，待久了怕是对阿北有害。”灵境蹙眉道。
林邛道：“幽雪莫担心，鬼界高手如云，让阿北见识见识，说不定魔气一事就能有出路了。而且，渭濛山也要有人看着。”
灵境目光一动，很快察觉出话中深意：“前辈可是还有别的要交代？”
“渭濛山将遇大劫，具体的我不便多说，你万事小心。”林邛道。
灵境深知对于一个神来说，泄露天机是大忌，便理解地点了点头，道：“多谢前辈，如此，我便守在山里潜心修行”，说着他又舒了口气：“还望阿月和阿北莫再要出事了。”
林邛交代完，虚影逐渐隐去。临走时，他道：“幽雪不妨尝试突破第九道神阶，我虽无法再回天庭，你却可以自己踏上去，把徒弟带回来。”
灵境在原地定了片刻，转身面向主殿深处矗立的先师碑。他双膝跪下一拜，怆然恳求道：“徒孙左幽雪在此恳求列祖列宗，护佑我渭濛山安然度过此劫，还有我两个不肖徒……幽雪不求他们功成名就，位列神巅，只求能平安归来，终有一聚。”
拜完先师，灵境回到主位旁，正想将团子揪出来，却见门口又走来一人。
“仙尊”，玉朗朝灵境作揖。
“阿玉，如何今日寻我来了？可是淋花苑有何动静？”灵境早已听说白柳川是玉朗带上山的，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白柳川身上拥有随月的残魂，她此时又去了塔日峰，若是接近淋花苑，必然会与那里的事物产生感应，玉朗应当是察觉到了什么异常，找他询问来了。
玉朗摇了摇头，道：“淋花苑久未有动静。仙尊，想带落花下山，去各界走走。”
灵境没想到玉朗竟是来辞行的。他想说白柳川就是随月，但又想起林邛说的大劫，欲言又止，最终道：“你便去吧，需要什么尽管带走，有消息虽是传回山里，万事小心。”
玉朗弯腰一揖，转身出门了。
待殿门重新关上，团子不知道从那个犄角旮旯中挤出来，扑腾着翅膀跃上灵境的肩头。它捋了捋羽毛，道：“我差不多听明白了，你明知道人在哪，干嘛还让他费力去寻？干脆也留下来，反正他的神阶已经很高了，不出几年定能飞升。”
“阿月的事情还不能说，玉朗这孩子的性子不像他的外表。”灵境说着，倏然想起随月刚去世时玉朗那股子执拗劲。
那时仙魔大战刚结束，渭濛山一片狼藉，满目疮痍，玉朗没有参与救治受伤子弟，也没有参与修葺倒塌的房屋，只是顶着滂沱大雨，闷声不吭地跪在紫宵云颠的主殿前，没人知道他究竟在那里跪什么，但就是谁拉都不起来。
灵境就是在那时候知道了玉朗对随月的想法。他本并非全无异议，因为玉朗看着过于文弱，还是个音修，遇着危险怎会有能力保护随月？但自他亲眼看见玉朗在主殿门口不眠不休连跪数天之后，他的想法便渐渐改变了。到后来，曾经属于随月的落花神剑重新认主玉朗，算是随月亲自承认了玉朗的身份，灵境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我也觉得是，要是告诉他了，估计能立刻飞天上去，”团子赞同道。
灵境叹道：“渭濛山将遇大劫，能少一人遇难，便少一人吧。”
“对了，”团子又道，“你方才把你徒弟的通讯给掐了，这会他肯定炸毛呢，怎么办？”
灵境木起脸，面无表情地睨了团子一眼，不咸不淡：“不怎么办，你捅的篓子，你自己解决。”
团子：“……”某人几分钟前还一副师徒情深的样子，怎么倏地就翻脸了？
***
玉朗踏上回到淋花苑的最后一级台阶，碰上了靠在门口石台边发呆的白柳川。
“姑娘怎么在此？”
白柳川从紫宵云颠离开后立刻去了塔日峰顶的废塔，果真是什么都没寻到，只得懊恼地下山，脚步越走越慢，最后不知怎的停在了这淋花苑前。她见这地方半天没有人来，便干脆找了块石台靠着，就地发起呆来。
听见玉朗的声音，白柳川即刻回神：“啊，没事，就是随便走了走。这里……是不是不方便让外人来？”
玉朗道：“没什么不方便的，姑娘可是想进去看看？”
随月往淋花苑里边望了望，见漫天花雨纷飞，像极了神界的望花亭，甚是好看，便道：“进去看看吧。”
淋花苑里宁静如往常，石桌，地上，流花寒潭平静的潭面，全都被落下的花瓣挤占满了。奇怪的是，那些花瓣好似入土既化，如水即收，永远把最迷人眼的位置留给下一片花瓣，绝没有多一秒的贪恋。
白柳川喜欢这个地方。她捏起衣摆，在花雨之下翩跹地舞起来。花落本无规律，为了衬着这曼妙的舞姿，竟争先恐后地涌过来，描绘舞者的一颦一笑，一姿一容。
浮在流花寒潭中央的落花神剑转过来面对白柳川，斜了斜身子。它倏地一震，摇摇晃晃地飘过来，围着那舞动的紫色身影打转。
白柳川抬眼对上落花，踢摆跃向半空中，在转身的瞬间握住落花的剑柄将剑拔出鞘，瞧上一眼，冲玉朗道：“好剑，借我用用？”
玉朗望着白柳川手中神光四溢的落花神剑，神色动容得说不出话来。落花认生，虽没有霸道到不给除了主人之外的别人使用，但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主动过，何况还是展露出了最佳状态。难道这女子……
玉朗不敢多想，因为这么多年来，回应他每一次猜测的都是失望。他安慰自己，兴许这女子本就是位神女吧，所以才能让落花绽放出这么强烈的神光。
“怎么啦……”白柳川见玉朗愣着，也不跳舞了，她把剑收回鞘，拎着走过来，道：“喏，还你，不好意思啊，擅自用了你的剑。”
玉朗回过神，一片淡黄色的花瓣从走过来的白柳川面前飘落，须臾间模糊了他的视线。“没关系，这剑平时认生，愿意亲近的就那么几个人，今日倒是和姑娘有缘。”
白柳川笑了：“是吗，那借我舞一下？”
玉朗诧异：“姑娘还会舞剑？”
白柳川将剑抽出来，剑鞘递给玉朗，一边说话，一边退开几步：“略会点皮毛。”
当她舞了十几招后，玉朗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略会点皮毛”！
白柳川袖袍翻飞，素手握着神光流溢的剑柄搅动漫天落花，剑气又随着舞动破开环绕高升的花瓣打在流花寒潭上，唤醒了潭面静默的花瓣。水中花被荡漾至半空中，倏而轻轻落下，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纵然玉朗再不精剑艺，也能看出这是一个货真价实的高手。他先前就算再不好奇，此时也在心里想，这姑娘到底是谁？
最后一个动作完成，最后一片花瓣从白柳川的肩头滑落到地上，与前面落下的花瓣一起摆出了一副凤凰图。还不等玉朗定睛看，有风吹过，花瓣扬起，绝艳只肖一瞬。
玉朗觉得白柳川舞的这套动作熟悉无比，他应当曾经在哪见过。在哪见过呢？他倏然想起，这场不知名的舞剑倒是和听见会《龙凤吟》的“凤”那部分很相像。而那一部分本是为随月准备的，她曾经还练了很久。
玉朗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这处院子，是你的？”
白柳川冷不丁开口，玉朗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一头雾水地望向白柳川，倒是惹得那人笑了。她抬手指向一旁的石桌，那里放着两个包袱，包袱旁边码着玉朗先前挂在腰间的白玉佩。
“不算是我的，我只是平时喜欢在这里修炼，久了就干脆窝在这了。那处寒潭下封的是我序仙座历代先人的英魂，我正好在这里，为他们守一片安宁。”玉朗道。
“原来如此，如此胜景，确实是处好地方”，白柳川点点头。
“还不知姑娘从何处来，如何称呼？”玉朗问。
“白柳川，从高处来。”
“高处……”，玉朗愣了一下，很快了然，他笑道：“原来是神女姑娘，多有冒犯，还望姑娘不要见怪。”
“你先前不知晓我的身份，怎的还敢随便带我上山来？”白柳川打趣地问。
玉朗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不怕姑娘笑话，我在姑娘身上悄悄留了只花蝶。”
白柳川心道，幸好没和镇山人闹出太大动静，否则玉朗察觉不对赶了过来，就不太好收场了。她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指着石桌上的两个包袱问：“你这是要下山，我也下山，不妨一道？”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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