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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穷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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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不信啊,我说的是真的。”梅落道。
暮北上一回见到类似的神色还是在菜市场,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妈非扯着他胳膊推销大白菜。怎么说呢,和梅落此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那你给我说说,这玩意怎么用?”
梅落将红石拖在左手掌心,竖起右手食指,摇头晃脑地踱起步来。刹那间,暮北仿佛又看见了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准备将话本里的传奇娓娓道来。
“你听说过毒剑凋零吗?”
暮北一顿。
他心想,那哪能不知道呢,这不就是他自己的佩剑吗。他轻咳了一声,点头道:“有所耳闻。”
“那你知道它的威力为何如此大吗?”
暮北懒得跟梅落掰扯,索性道:“知道啊,给它注入灵力,然后用内力催动淬炼在剑心中的毒气,不管什么东西,只要挨着了就会化成一滩腐泥。”
“不错,凋零乃千年前一位天赋罕世的铸剑师用百种毒物淬炼而成,威力不同凡响,若不是邪性太重,现在就是炙手可热的宝物了。”
暮北不愿他一直说凋零,开口打断:“你到底想说什么。”
“……哎呦,”梅落睨了暮北一眼,似是不明白这人怎么倏地给语气掺冰渣了:“我是想说,本来毒剑凋零很适合你,但是你没有也不要紧,你随便找来一把剑,把这块石头镶上去,打斗效果不比凋零差。”
暮北轻轻一挑眉:“是么。”
梅落:“你试试嘛。”
暮北便试了。
自打将凋零赠与唐峻,暮北除了灵针就没别的趁手武器了。而在尚缘死后,他便将灭宵当成了第二把佩剑,取代当初的凋零,走哪带哪,形影不离。
眼下找不到其他的剑,暮北秉着对梅落一丝微弱的信任,又对尚缘添了几分歉意,狠下心拿灭宵当试验品。
梅落捏起石头,正要往剑柄上镶,就见红石血光一闪,好似眼睛眨了一下。随即,一个微弱而幽怨的声音传来:“梅落,你敢。”
反正已经违约了,梅落也不打算要脸,云淡风轻道:“我敢啊。反正又不是我用你。”
暮北:“……”
他说:“这眼睛还活着?”
梅落思忖片刻,道:“嗯,是活着的,只不过它以后也只能这样了,没法变大的。”
暮北这下有点来兴趣了,他伸一只手指过去,轻轻地在眼睛上拨弄两下。眼睛里细碎的光晃了晃,似是被他挑逗得有些恼怒——黑色的瞳仁微微一缩,投射出愤怒委屈而又无可奈何的目光。
“有点意思,好了没,让我试试。”
梅落将剑递给暮北:“喏,好了。你试试手感。”
暮北握上剑柄,在他的手指接触过去的一瞬间,他明显地感觉到,剑身细细微微地发起抖来。
这不就跟养了个剑灵一样吗?暮北想,他拨了拨眼睛,问:“你怎么不说话了?”
一旁的梅落道:“它应该是怕你,毕竟你抄了他老巢嘛。”
暮北没急着使剑,相比重新获得厉害的武器,梅落说的第一个功能反而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好嘛,不生气了。”暮北对红石说:“现在还一些给你。”
话音刚落,一股煞气从暮北掌心汩汩流出,汇入红石。眼睛一开始的确挺高兴,可惜它没有眼皮,只能缩缩瞳仁,然而没过几秒,它倏然觉出一丝不对劲——这不是它的祟气,是这祖宗用来对付它的煞气啊!
然而强买强卖的煞气怎么都拒绝不得,红石只得吞了又吞,整只眼睛连带着剑身都哆哆嗦嗦地发起颤来,模样可怜极了。
“居然真的能储存进去。”
“看吧,没骗你。”
“那再试试提取出来。”
下一秒,颤抖得快要不省人事的眼睛蓦地一顿——方才强塞过来的煞气又被一股强劲一骨碌抽了出去,一滴不剩,就像……就像被人刺了一剑,然而血还没流下来剑就被大力撤出,留下一个洞穿冷空气的窟窿……
眼睛真真气极了。
不料暮北却满意地点起头来:“还真的不错。”
梅落附和:“跟我过两招试试?说不定还有意外收获呢。”
眼睛挣扎了一会,彻底装死,再不动了。
***
三日后,暮北与梅落告别,离开渂河涧,前往宿名县长灯的旧宅,枝木斋。
而聂修竹则当真给林邛说中,被暮北留下来,跟着林邛。
“看我说什么来着。”林邛看着蔫了吧唧的聂修竹道。
聂修竹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不语。
他这颠倒的态度原因无他,暮北临行前面色凝重地与他交代,一定要看紧林邛,有消息立刻汇报。于是在聂修竹这,林邛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好感顷刻烟消云散了。
但这么一直僵着也不是办法,兀自尴尬了半天,聂修竹最终扭捏地问:“师兄都走了,我们一会干嘛去?”
林邛:“惩奸除恶。”
“惩什么奸?除什么恶?”聂修竹问:“你想找谁麻烦?”
这几天林邛想了许多,诅咒和煞气除了暮北之外,还有一人拥有,或许从另一个方向下手也未尝不可。
于是他轻描淡写道:“鬼王阮风参。”
***
鹿临县 永鹤楼
几近午夜,永鹤楼食客相继离去,嘈杂喧闹的大厅逐渐平息,楼上厢房一间间熄了灯,只剩下角落里的一间虚掩着门,门缝里泄露出微弱烛光。
一个身穿深蓝色长袍的男子掠过房顶砖瓦,如暗夜里的一抹幽灵,停在永鹤楼前。他四下看看,确定没有人跟上来后,推开了那扇房门。
“回来了?怎么样,都送出去了吗?”屋内一个黄衣男子回过头,急切地问道。
他身旁有一个蓝衣女子,正阖着眼,扬起素手抚琴。弦上灵光随着纤细的手指起起落落,缭乱跌宕,看似激昂,却未泄出一丝扰乱寂静的琴音。
这招名为哑弦,应了当下辗转颠沛的不时之需。
“乔装改扮一番,让寒山送走了……他们很多人都不会御剑,麻烦。”蓝衣男子道。
黄衣男子叹了口气:“没办法,现在街上到处都是我们的通缉令,宿名县离得也不近,只能希望阿北快点赶来了。”
两男一女正是季药一行人。渭濛山易主后,原来序仙座搭建的体系全盘崩溃,在姚何玉的命令下,仙桩弟子死的死,逃的逃,能聚集到一起的,几乎只剩下了大战前唐峻拿着仙牌印调遣来的小部分弟子。而这些弟子则在纪寒山的护送下,在近几日分批潜逃去了宿名县。
暮北不在,季药被迫赶鸭子上架,连轴转了几天几夜没合眼,此时整个人都罩上了一层朦胧的疲惫。
“通缉令?”叶停安意外地说:“天太黑了,没看清,不过那不是官府发的么?”
季药摊手:“以前我们要缉拿什么妖魔鬼怪杀人凶犯,也让官府张贴过啊,有什么稀奇。”
一时间,与国破家亡无异的悲愤再次涌上众人心头。
“狗仗人势。”叶停安骂了一句。
这时,流照拨弦的动作一顿,她睁开眼,看着二人道:“北边荆县和西边榆县,两个仙桩,他们囚禁了很多弟子。”
季药一惊,他第一反应是:救人啊。
然而第二反应很快冒出头:怎么救,救不了啊。
最终,季药务实地问:“是什么人将他们囚禁的,实力怎么样?”
流照说:“为首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分别是赤月剑宗的宗主成琦和忘星阁的阁主许留愿,除此之外,还有跟随他们而来的宗门弟子,总人数大概有三四十。”
三四十个江湖弟子,还有两个宗门之主,对于此时穷途末路的几人来说,算是相当豪华的阵容了。
季药听完后陷入一阵沉默,随即干巴巴地摩挲起下巴来。若是换作从前,以他那管天管地就怕无心可操的老妈子性格,别人不去救,他自己拖着把破剑背着个药箱,全凭一腔热血也要上前线冲。
可现在他不能了。此时他们能用的人甚至不如那被囚禁的三四十人多,具有一战之力的更是少之又少,他和叶停安还有流照的通缉令甚至贴满了大街小巷……
乐观一点,把人救出来了,也许他们的势力会因此变得强大一些,可若是救不回来,轻则损失惨重,重则全军覆没。况且就算救回来了,一群普通的仙桩弟子,谁又愿意跟着他们这些丧家之犬继续冒险呢。
他们都在夹着尾巴求存,都没有勇气大放夺回渭濛山的阙词。
季药倏然就理解了暮北身为仙首的心累。
“这样,我们还是先回去,等阿北来了再……”
季药话音未落,叶停安却蓦地拔剑出鞘,朝门口袭去,喝道:“谁在那里,出来!”
追兵这么快就来了?季药心下一紧。
门口传来一句微弱的叫唤:“师……师兄师姐,是我,唐峻。”
定雨剑不偏不倚地从唐峻双~腿~间~隙穿过,钉在墙面上。飞来横祸,唐峻吓得血液倒流,哆哆嗦嗦愣在原地,抖若筛糠。
“唐峻?你怎么没跟着寒山他们一起走啊,是不是路上出什么事了?”季药问。
唐峻心有余悸地抹了把汗,道:“没、没出什么事,就是想留下来帮帮忙。”
叶停安觑了他一眼,心里很是不屑。再怎么说他们也是三个仙官,一个仙桩小弟子跟来凑热闹算怎么回事,可别忙没帮上倒拖后腿了。他又拿余光扫了扫唐峻背上背着的一把裹得像个棉花糖的剑,心里登时更加不爽了——剑拿稳了么,真是。
“嗯,那好啊……”季药露出一个勉强的笑,他虽没叶停安想得那么过激,可也觉得唐峻不服从安排,擅自留下来的行为很是欠妥,加上他疲惫极了,身上与生俱来的亲和力消去大半,倒显出几分威严来。
唐骏大着胆子说:“师兄,我方才听见……你们、你们是打算放弃那些弟子了是么?”
季药一怔。他想起来,唐峻自己就是仙桩弟子,大战的时候还临危受命,替他们提前保住了不少弟子,现在当着人家的面干这种抛弃的事……令人寒心了。
渭濛山非是靠一人便能夺回的,序仙座也非是有仙官就能复兴的,他们这些站在山顶睥睨天地的修仙之人啊,比起普通的仙桩弟子,充其量也就是多了一条灵根罢了。
“没有没有,”季药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亲和力瞬间回满:“没有说不救,只是以我们现在的境况,是在是有些无能为力……你有什么好办法么?”
唐峻心知季药这是回心转意了,连忙道:“我对仙桩很熟悉的,师兄师姐……我知道你们这一路上很不容易,如果你们相信我的话,就让我去吧。如果能救回来,我一定尽力劝说他们加入,如果失败了……”
失败了就少他一个,也无可厚非。
季药心里泛起一阵难过。他想了想,咬咬牙,转过头对叶停安说:“停安,要不然,你跟唐峻跑一趟吧。”
叶停安睨他一眼:“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了。”
唐峻急得要跳脚,别赶他走,就当是给他一个报答暮北和阑梦的机会,让他多做些什么吧。
下一秒,季药的话让他松了一口气。季药说:“停安,你又这样了。唐峻熟悉仙桩,你们相互间也能有个照应。”
“停安,”季药严肃地说:“阿北不在,我就是仙首,你得听我的。”
流照抬起头,有些紧张地看着二人。
“……行吧。”叶停安和他对峙了一会,最终还是泄了气,没好气地扔下一句,看都不看唐峻,抄起定雨剑就往门外走了。
离得近些的是荆县,叶停安拎鸡仔似地把唐峻拉上定雨剑,聚气一御,脚下稀薄的云层飞快后退,很快便看到了仙桩的影子。
他才不管唐峻靠谱不靠谱,就没打算让人帮忙,到了地方便把人往屋角一塞,自己用上轻功鬼鬼祟祟地跃上砖墙。
然而才刚接近仙桩,叶停安躲在阴影里,眉头深深地锁了起来。
原因无他,叶停安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万枯灯。
在万枯灯火中坍塌毁灭的渭濛山仍历历在目,那场大战过后,没有人会忘记这个刻骨铭心的血海深仇。
叶停安蓦地涌上一阵后怕。
囚禁这么多人,姚何玉和魅迟要干什么?
是不是,又要拿人来试验万枯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