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四月 但在邮局里 ...
-
但在邮局里的人看来。孙浩宇自甘堕落,成了一个懒汉。他总是心不在焉,以至于把通告邮件到达都搞混了。一个星期三,他标记为德国来的货,而到达的船只却是利兰公司的,运来的邮件是利物浦的;还有一天,他标记为美国来的,而来船却是大西洋轮船总局的,运送的是来自圣纳泽尔的邮件。爱情扰得他心神不宁,频频出错,引起了众人的抗议。他没有丢掉工作,完全是因为老板把他留在了电邮室,还带他去拉小提琴看歌剧。他们之间的友谊令人费解,毕竟,两人年龄悬殊,几乎是爷孙两辈。但他们无论在工作中,还是在港口的小酒馆里,都相处融洽。港口的小酒馆是那些彻夜不归的人的去处,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从靠人施舍的酒鬼到衣着考究的少爷,而后者往往是从社交俱乐部的豪华宴会中溜到这里来吃炸梭鱼和椰汁饭的。
老板常常在电邮室值完最后一班后到这里来,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和那些在外面跑船的疯狂水手们一起拉手风琴,直到天亮。他身材高大,动作有点像老乌龟,胡子是金黄色的,每次晚上出门,总戴着一顶小圆。就差在头上插一串风铃草,否则他就和水手们一摸一样了。每个星期,他至少要和一只“夜鸟”过上一晚,他就是这么称呼那些在小旅馆里向水手出卖应急爱情的姑娘们的。刚认识孙浩宇时,他以言传身教的喜悦带着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领到自己的秘密天堂。他为他挑选自己认为最好的夜鸟,同她们讨价还价,商定方式,还用自己的钱提前付了账。但孙浩宇没有接受:他还是童男,并且决心除非因为爱情,否则绝不失掉童贞。
这家旅馆是一座古老时期的贵族府邸,如今辉煌不再。宽敞的大厅和大房间被硬纸板隔成了一个个小房间,硬纸板上满是大头针刺出的小孔。房间租给来此寻欢作乐的人,同样也租给那些偷窥的人。据说,有些偷窥者被毛衣针戳瞎了一只眼睛,还有的竟发现窥到的是自己的妻子,也有一些出身名门的贵妇人,化装成□□的女人来到这里,为的是寻找途经此地的水手长们发泄一番。此外,还有种种关于偷窥者和被偷窥者不幸遭遇的传说,以至于孙浩宇单是想到探头去偷看一下隔壁房间,都吓得心惊肉跳。
因此,老板最终也没能使他相信,看别人和让别人看都是古代皇室和贵族的雅好。
与他高大的身材使人产生的联想相反,老板有一个只有天使才有的那种小玩意儿,就像玫瑰花的骨朵儿。但这恐怕是一个幸运的缺陷,因为那些最放荡的夜鸟都争先恐后地抢着跟他睡觉。她们像被扼断了喉咙似的叫声震动了整座宫殿的立柱,吓得鬼魂们都直打哆嗦。据说,他是用了一种用蛇毒配制的油膏,能让女人们□□焚身,但他发誓说,除了老天爷赐予的东西,他没有使用其他任何手段。他大笑着说:“这完全是因为爱。”
孙浩宇还要经过很多年,才能理解老板或许说得不假。而直到他受到更进一步的感情教育,认识了一个同时压榨三个女人、过着皇帝般生活的男人时,才彻底相信了这句话。那三个女人每天清晨都向这个男人交账,跪在他脚边,请求他原谅自己收入之微薄。而她们唯一能够期待的奖赏就是,他将同她们中给他挣钱最多的那个女人睡觉。孙浩宇本以为只有恐惧才能造成这样的屈辱。然而,其中一个女人的回答却令他大吃一惊。
“这一切,”她对他说,“只可能是因为爱。”
老板之所以成为旅馆中讨人喜欢的客人,与其说是因为他床第间的本事,倒不如说是因为他的个人魅力。而孙浩宇呢,由于他沉默寡言,且个性难以捉摸,也受到旅馆主人的青睐。在那些最痛苦艰难的日子里,他常常把自己关在旅馆闷热的房间中,朗读催人泪下的诗歌或连载的爱情小说。他的梦幻在阳台上筑起黑燕子的巢穴,在午睡的昏沉中留下亲吻和扇动翅膀的窸窣。黄昏时,酷热渐渐退去,他不可避免地听到隔璧传来的谈话声,人们来此借由片刻的欢愉以缓解一天的疲劳。
就这样,孙浩宇听到了许多私下议论,甚至有一些是国家机密,由那些身份显赫的客人甚或地方官员透露给他们一夜情的爱人,却没有想到隔墙有耳。也正是由此,孙浩宇得知,港口以北7公里的地方,躺着一艘十八世纪的沉船,上面载有数不清的黄金还有宝石。这个故事令他惊诧不已,但要等到几个月后,他才会再次想起这件事。爱情的疯狂魔力激起了他打捞这座沉没宝藏的欲望,为的是能让喻钰在金子池里打滚。
多年以后,当他试图回忆那个被诗歌的魔力理想化了的姑娘原本的模样时,却发现自己无法将她从昔日那些支离破碎的黄昏中分离出来。即便是在急切等待着她的第一封回信的那些日子里,在他悄悄地望着她却不让她发现的那些日子里,他看到的也只是午后两点的阳光下和纷纷扬扬的杏花中她隐约的轮廓,无论季节如何变化。那情景始终都停留在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