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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穿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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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人妖大战之后,万年已逝。
新青国,姚寿市。
二十一世纪的太阳越来越像个毒辣的愤青,似乎抱着就算燃尽自己,也要烧死你们的心情,随时准备和人类同归于尽。
世纪公园的地面被烤得发白,知了的叫声聒噪得像无数炸响的油锅。
小卖部前,一个还没冰柜高的拖着鼻涕的小胖娃娃,拿着张揉皱的一块钱纸币买了只冰糕,一路小跑着奔向公园中心的一片榕树林荫。
巨大的榕树树冠下,围着一群老人。
大爷们背着手,全神贯注地看里面一老一少下象棋,时不时齐齐发出“诶?”“哦~”的呼声。
姜姞坐在右边,穿着不合身的男士大白T和牛仔裤,扎着干净利落的马尾,脖子上还挂着个黄色电动车头盔,像个小龟壳倒扣在她背上。
她噘嘴吹了吹额前汗湿的一缕头发,拿印着小广告的圆扇不停扇着风,不耐烦地看着对面举棋不定,不住撩起白汗衫擦汗的光头老伯。
“喂,李老头,你还下不下了?赶紧的吧,横竖也是输,早输不如晚输!”
李老头被她催得心慌,又擦了两把汗,脑袋空空闭眼下了一招。
“落棋无悔啊!”姜姞眼神一亮,笑着抡起胳膊,将棋子啪嗒一声重重按下:“将军!”
众人随即齐齐发出一阵惋惜的唏嘘声。
李老头张皇失措,从口袋掏出眼镜戴上,仔细靠近棋盘看了又看,才终于叹了口气。
他从口袋掏出五毛钱,递给姜姞:“姜丫头哟,李爷爷我有心脏病,你下次能不能稍微留点情?我每天这点零花钱全拿来孝敬你了。”
姜姞笑嘻嘻着将钱塞进裤兜:“李老头你跟我下了几天,棋艺是不是见长了?你这交的可是学费啊,不算贵了!”
此时,小胖娃娃举着冰糕挤过人群,气喘吁吁地递到她面前,糯声道:“阿姨,冰糕!”
姜姞一把接过冰糕,眉毛一横:“说了几遍了?不许叫阿姨,要叫姐姐!”
而后她撕开包装,一口吃掉大半,甜甜的冰划过喉咙,她顿时舒适地吁出一口气:“呜~好爽。得救了得救了。”
小胖娃娃望着她狼吞虎咽地样子馋得直吞口水,想尝一口又不敢说,小手委屈地在衣服上揉了揉。
姜姞见他这样,拿剩下半截冰糕在他眼前晃了晃,嘿嘿一笑:“小胖子,你想吃啊?”
小胖娃娃兴奋地一抹鼻涕,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姜姞却眼睛一眯,将最后一点冰瞬间吸溜干净,连包装袋里化掉的糖水都不放过,吃完还骂骂咧咧道:“愿赌要服输,输了就没冰糕吃!你跑这么慢,冰糕都快化没了,下次注意哦。”
小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手中光秃秃的木棍,忽而嘴角一撇,眼里便泛起泪花,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小娃娃一哭就跟开了闸的大坝,拦也拦不住。
姜姞被吵得赶忙捂住耳朵。一个大妈看不过去,跑过来心疼地搂过小娃娃,白了姜姞一眼,哄了起来:“别哭别哭,这个阿姨坏坏,咱们乖宝宝以后不跟她玩了嚯。”
姜姞依旧捂着耳朵,好像唯恐天下不乱,坏笑道:“小胖子,这是姐姐给你上的第一课,让你见识下啥叫人心险恶!姐姐可不是贪你这一块钱零花钱才陪你下五子棋的,那是为了替你妈教育你。”
她这么一说,娃娃哭得更厉害了。
旁边一大爷忽然一屁股坐在姜姞对面,如唱戏的武生般张开膀子摆起架势,义正严词道:“姜丫头,你休要嚣张!莫以为你棋艺好就可以目中无人!小娃娃,你莫要哭,看吴爷爷替你教训她!”
他说完就忙不迭开始清理棋局,重新摆棋。
姜姞眉毛一挑,啧了一声,慢悠悠拦住了他的手:“我说吴老头子,你别想浑水摸鱼。你还欠我三十六块五没给呢,有钱跟我下吗?”
吴老头立即眼一横,僵持道:“姜丫头莫欺人太甚,说不定这局老夫我就赢了呢?”
姜姞眯眼笑笑不说话,忽然裤兜里的老人机疯了一样震动起来,《老鼠爱大米》的铃声响彻整个公园。她顿时像被捏住七寸的蛇,猛得一激灵。
刚接起电话,对面便传来了便利店胡老太婆清冷得像来自阴曹地府的声音:“姜姞,你是不是又去赌棋了?客人点的外卖到现在都没收到,电话都催到我这儿了哦。你今儿要是又被退货,知道是什么下场吧?呵呵。”
姜姞吓得腾地一下起身,立即挤开人群往外走。
“诶,怎么就走了!”吴老头急道。
“吴老头,我有事得先走了。你放心,我下次一定陪你玩儿哈!”
说完她戴上头盔,跨上停在榕树旁的红色凤凰牌单车,一骑绝尘而去。
路上行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一道红色身影如狂风般穿街而过。被风掀起衣裙的姑娘们忙害羞地盖下裙摆;被超车的跑车车主们愤恨地拍着方向盘,寻思着回家先去换辆车。
姜姞脚狂踩着自行车踏板,感受着耳边狂风的轰鸣,仿佛找回了当年在沙场同弟兄们策马驰骋的快感。
她忍不住站了起来,大喊一声“冲啊!赤血!”,而后大笑着让速度愈发狂飙起来。
原来她在当初那场战役中失去意识后,不知为何竟只身穿越到了万年之后的现代社会。
幸运的是重伤的她被一个便利店老板娘捡到,送去了医院抢救;不幸的是,因为治病,她刚苏醒就欠下了老板娘整整十万元的债务。
当时身为黑户,又缺乏现代社会常识的她,实在找不到其他工作,只能留在便利店“卖身”还债,帮忙跑腿送外卖。
到现在,已经跑了整整一年了。
姜姞已经基本融入当今社会,也知道了几个关键信息。
一是现代社会中妖怪已经不复存在,成了书本上的怪谈而已。
二是现代社会灵气稀薄,身边已经极少有人修习法术。因此她不能随意在人前施展法术,不然就有被当成奇珍异兽送进研究所的风险。
三是现在这个社会讲究法治,不能再随意跟人打架,更不能肆意跟人拼刺刀,否则就得蹲天牢。
不过,她始终不知道当年人族是怎么逃过灭绝的命运的,也不知妖怪是怎么忽然消失在九州大陆。
只不过,既然没了妖怪,她除魔的使命便也随之终结了。卸去重担的她才得以渐渐显露出了原本的天性。
姜姞现在穷得只剩一身负债,却每天都过得开心。
或许是老天爷听到了她死前的愿望,所以给了她这份安静平和的生活。虽然没了身边的那些兄弟,偶尔会觉得寂寞,但她姜姞从不是会被过去绊住的人。
既然来到了现在的时代,那她就要凭自身实力,活出另一份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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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姞扶着被踩得七窍生烟的自行车,停在了客户门前。
这儿是一处城中村,楼与楼之间的缝隙十分逼仄,楼这边的人要是同对面的人起了争执,一个跨步就能跳进对方阳台,直接开干。
姜姞嘴角堆起职业性的笑容,伸手按响了门铃。
“叮咚~”
无人应声。
“叮咚~叮咚~”
还是无人应。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门铃声逐渐狂躁,在姜姞一阵催命似的铃声轰炸后,那扇贴满小广告的铁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女人穿着一套粉色T恤睡衣,上衣沾满了奶渍和洗褪色的油渍,一头黄发用个抓夹胡乱盘起,乱得像个鸡窝。
她手中拿着奶瓶,眼底淤青,耷拉着的双眼里满是血丝,整个人散发出一股颓丧的怨气。
“有什么事?”她面无表情地问道。
姜姞将塑料袋提到她眼前,微笑道:“太太,您点的感冒药到了。”
“不要了。”她说完便冷漠地关门。
姜姞眼疾手快伸脚卡住门边,用手肘推开一条缝,急问道:“为什么不要了?难不成刚下单的功夫你感冒就好了?不是吧,不至于这么快吧!”
若被退了货,她晚饭可就没了呀!
女人脸黑了几分,怨气似乎又加重了些。她指了指墙上的钟:“你迟到了三十分钟,我不要了。”
姜姞抵着门,同她僵持着,“太太,要不通融通融,这大热天送外卖也不容易,别那么无情嘛。”
女人来了脾气也开始较劲,使出吃奶的力气才把门合上了些,咬牙切齿道:“我说不要……就不要。”
姜姞又用力推开了些,憋着劲儿道:“太太……有病就要吃药……感冒不治小心烧坏脑子。”
女人脖子上青筋都暴了出来,恶狠狠瞪着:“你迟到……整整半个小时……我有权……退货!”
姜姞一下子没控制好力道,猛地一下推开门,“哐”地一声吓了女人一跳,她手中的奶瓶滑落,“啪嗒”一声碎了一地,奶渍溅了两人一腿。
姜姞一见情形不妙,心中迅速估算着奶瓶的价格,额头上不知不觉已经冒起了虚汗。
她立即蹲下,边捡拾碎片,边死皮赖脸地赔笑道:“这位太太,你这奶瓶……怎么这么滑呀,以后还是不要买这个牌子了。你看你皮肤这么细嫩,被扎伤了多不好……”
“滚……”女人的脸已经黑成了包公,语气里满是疲惫。
看来不用我赔奶瓶了?姜姞松了口气,又看了眼手中感冒药,仍有些不死心,眼睛咕噜一转后垂死挣扎道:
“太太,这个药你真不要了?实在不是我有意迟到,你看我自行车都踩得冒烟了。真的是送货路上我遇到了一队老奶奶要过马路,你说,身为新时代的四好青年,我也不能放着不管不是?……”
女人低垂着头听姜姞念叨,双手紧紧握着拳头仿佛在蓄力一般。忽然她猛地抬头,只见她额角青筋暴跳,牙关咯咯打颤,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瞪得牛大,仿佛随时要跳出眼眶。
她的声音仿佛从地狱刮出地阴风:“说了不要,就是不要……你们为什么总是有那么多借口,一个个都不讲信用……明明说好二点送到,为什么会两点半?什么扶老奶奶过马路,搞笑……明明说娶我回家享清福,结果却把我当成了保姆。明明说我只负责生,结果你连孩子的尿片都没换过一次……老娘现在感冒发烧,你却跑出去花天酒地!……”
这女人说着说着忽然陷入疯狂,她双目失焦,整个人像个漩涡积聚起怨气,仿佛下一秒就会现出原形,露出獠牙狠狠咬她一口。
姜姞吓了一跳,她摆着双手退后一步,嘴角笑容险些挂不住:“这位太太你冷静下,你后面说的这些好像……”
“妈妈!”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打断了女人的“施法”,紧接着是小娃娃歇斯底里的哭嚎:“妈妈!我拉裤兜了!”
女人崩溃地抓了抓鸡窝头,而后转身走进屋内。
紧接着,姜姞听到里面传来她温柔的声音:“宝宝乖哦,妈妈说了拉屎要先脱裤子呀。没事哦,不哭啦,妈妈马上给宝宝洗香香。”
姜姞看了眼手中的感冒药,叹了口气。看来晚饭注定没得吃了。
她替女人关上了门,关门前把药从门缝扔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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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姞打算蹬自行车回家,可一踩,那脚蹬子就咔嚓一声断了。原来先前她骑得太兴奋,直接把它磨坏了。
“切,真是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她郁闷地一脚踢开掉在地上的脚蹬子,站了片刻,又认怂地走到前面把它捡回了裤兜。
不知道还能不能修。
胡老太婆多半是不会给她换车的,若是没了“赤血”,那她对于过去的念想就又少了一个了。
不知当年那些城中百姓最后如何了,还有那一百弟兄,当然还有,詹极。
当时明明说好,要一起开个杂货铺,结果现在只有自己被抛到了这万年之后的时空。
她推着自行车穿行在城中村的小巷,心中感慨万千。
就在此时,却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鸟鸣。
这鸣叫声非同一般,辽远而响亮,像是婴儿的啼哭。但当你注意到时,却又觉得它并不存在,只是一时错觉。
姜姞抬头看向楼宇夹出的一线天空,并无飞鸟划过的痕迹。
夏日午后的天空静得出奇。
这些低矮的楼房间牵起了无数条晾衣线,蛛网般堆叠在一起。上面挂着不少洗好的衣服,在沉寂的午后,一排排如旗子般迎风飘扬。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些悠悠晃荡的“旗子”,眉头一皱。
好像哪里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