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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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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大宅的西侧门外,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袍的男子,束发用粗布简单系起,双手交叉缩在宽大的袖口里,眼睛时不时地盯着紧闭的侧门。
男子的样子瞧着约莫有二十来岁,头发略有些凌乱,脚上的布鞋也有些破旧,看着和这高门大户的王家毫无关系。
此人正是汤嬷嬷的独生儿子潘长生。
但凡有人经过,都会看一两眼这个穿着穷酸长袍的人,打量一番眼前人后边走了。
早年汤嬷嬷还只是一个粗使丫头的时候,嫁给了张氏陪嫁铺子的一个小掌柜,成婚后不久汤嬷嬷生下了儿子潘长生。
在潘长生四岁的时候,潘掌柜因为在押货途中遇到匪盗,为了保护货物遭了难,连尸骨都被丢下山找不回来了。
张氏念其功劳,又可怜孤儿寡母二人,便将汤嬷嬷调到自己身边服侍,还给了一笔抚恤银子,算作是补偿。
汤嬷嬷母子二人虽然没了当家的男人,却也能饱腹度日。而且她到了夫人跟前服侍,虽不如林嬷嬷得脸,却也能说上几句话。
潘长生十二岁时,文不成武不就,汤嬷嬷本想走张氏的路子,给他安排个差事做。可偏偏潘长生自诩是个高尚的读书人,说什么也不愿意听从母亲的安排。
若潘长生是个上进的也还行,他却跟着那些狐朋狗友们染上了赌钱的恶行,整天的待在赌坊不挪步,带来的钱赌没了就跟赌坊借。
这一来二去的,欠了赌坊不少钱,利息利滚利,现在还不起钱了,只好躲出来,找汤嬷嬷要钱。
那男子似乎是感受到了路人的眼光,本就已心烦意乱的他变得更加暴躁。
再有人朝他看过来时,他就恶狠狠地朝人家瞪回去,还上前去驱赶,“快走快走,看什么看。”
说着,还走上前踢一脚地上的土,扬起一阵灰。
潘长生找了个角落继续蹲着,一天没吃饭,肚子饿的咕咕叫,蓬头垢面的看着狼狈极了。
汤嬷嬷趁着夜深人静,偷偷来到侧门,侧门的守门小厮也被汤嬷嬷给支开了。
汤嬷嬷拉开门闩,开了个仅仅能容身的缝,便钻了出去。
潘长生听见了开门的动静,立马惊喜地站起身,笑眯眯地凑到母亲身边,“娘,儿子……儿子有事找你。”
汤嬷嬷没好气地看一眼这个赌鬼儿子,“哼,来找我?怕是赌钱又输了来找我要钱的吧!”
潘长生一听这话,当下胯了脸,“娘,我的亲娘阿,您不能盼儿子点儿好吗!整天输钱输钱的,怕不都是您给念叨的。”
汤嬷嬷一听这话,心里的火气更大了些,抬手就往潘长生身上招呼,打的潘长生立马求饶,“阿,阿,娘,娘,您老快别打了。”
倒也不是打得有多疼,就是外边时不时有人走过,让人瞧见了怪不好意思的。
潘长生抬手躲避他娘,扯住他娘正要打下的手,“娘,儿子这次来,是想要您给我找个差事做。”
汤嬷嬷放下手,整理一下衣领,没好气地斜睨他一眼,“怎么,又不嫌我给你照地差事丢你读书人的脸了?”汤嬷嬷用食指点着潘长生的脑门,“你呀你呀,你说你能做点啥事吧,我看你还是在家读书吧,争取早日考个功名,也好早日接你老娘出府过好日子,不枉我费心费力供你读书。”
潘长生低下头,脸色涨红,时不时地用余光瞥一眼他娘,声音如文字一般,“房子……房子被赌坊收走了。”
“什么,你说什么?”
潘长生生怕他娘嚷嚷开,立马捂住她的嘴,“娘你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
把她拉到一旁,确认下四周无人后,深处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声地凑在汤嬷嬷耳边说道:“家里……家里的房子被赌坊的人收走了。”
汤嬷嬷一巴掌打在潘长生的脸上,这次下了重手,这巴掌力度可不小,打的潘长生身子一个趔趄。
低声咒骂道:“你个不争气的东西,枉费我在你身上花了这么多心血,你说你干什么不好,偏偏染上了那赌钱的恶行。现在更甚,还把你爹留下的房子给输掉了,你……你,你真是气死我了,我不管你了。”
汤嬷嬷一拂衣袖,转身欲走。
潘长生赶忙跪下抱住他娘的腿不让走,假模假样地痛苦干嚎,“娘阿,您若是不管我的话,明天儿子就得被他们剁手剁脚了,儿子就废了,等您老了谁来孝敬您阿。”看他娘一眼,见汤嬷嬷不为所动,潘长生提高音量继续嚎,“我的亲娘啊,你不能不管我啊,您可就我这么一个儿子阿,以后家里还得靠我继承香火呢,您想让我死去的爹断了香火吗,那你就是潘家的罪人了,娘啊!”
不得不说,潘长生不愧是汤嬷嬷的亲生儿子,知道他娘的软肋在哪,只要一提香火,不管有什么要求,不管犯什么错,他娘都会立刻原谅他,帮忙想办法。
一听到“继承香火”汤嬷嬷的心就软了大半,比起被人大卸八块,好歹现在眼前的还是个全乎儿子。
汤嬷嬷仍然生气地喝道:“行了,别嚎了,你娘还没死呢,给我起来。”说着伸手去拉潘长生。
潘长生站起来,用手拍拍身上的泥土,用衣袖擦去鼻涕,露出往日那副二癞子的模样,“娘,我就说您不能不管我吧。您给儿子安排个管事掌柜啥的做做呗,儿子这回保管听话。”
汤嬷嬷瞪大眼睛,一脸震惊,抬手又是一巴掌往潘长生脑门上招呼,“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还管事掌柜,你是那块料吗,也不看看自己是啥德行,挑三拣四的。行了,你先去我那凑合一晚上,明天我回了夫人,再给安排个活。”
潘长生本还想再说几句的,被汤嬷嬷一唬,闭上嘴巴耷拉着脸,跟着进了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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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汤嬷嬷洗漱打扮好,看一眼睡在藤椅上的潘长生,扶了扶头上的银钗,叹了口气,“真是个孽债!”说完,便关上房门,往张氏的院子走去。
汤嬷嬷一路进了张氏的院子,张氏还未起,只有桐儿守在门口。
“汤嬷嬷早。”
汤嬷嬷看一眼桐儿往里张望,嘴上应着,“哎,夫人没起吧,我在这守着就是,你熬了一夜了,去歇歇吧。”
桐儿一听能提前回去睡个觉,当下便欣然答应了,微倾身子行礼,便回去了。
汤嬷嬷顶了桐儿的差,站在门口处候着,等着张氏起身。
昨晚王员外宿在张氏房里,两人情到浓时,又喝了点小酒助兴,自然少不了一番亲热,因此今日起得晚些。
过了半个时辰,屋里才响起张氏的声音,“来人。”
汤嬷嬷听到张氏的吩咐,这才推开门,端着厨房送来的热水走进去。
这边的王员外与张氏从里间走出来,张氏看到来人是汤嬷嬷,愣了一下,“昨晚不是桐儿在守夜吗?”
汤嬷嬷端着铜盆,恭敬地站在一边,“回夫人的话,今日该轮到奴婢当差了,奴婢便让桐儿回去歇息去了。”
正在给王员外穿外衣、系腰带的张氏看一眼汤嬷嬷,笑着说:“你倒是个热心肠的。”
“谢夫人夸奖,奴婢不敢当。”
王员外洗漱之后去了外院见周管事,屋里只剩下张氏和汤嬷嬷二人。
汤嬷嬷殷勤地奉上热茶给张氏漱口,捧着铜盆候在一旁。
张氏用手挡着嘴,将口中的茶水吐在盆里,接过帕子擦干。
汤嬷嬷看着张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张氏一个内宅夫人,最是明白女人间的心思,心里便知道汤嬷嬷有事要说,“说吧,有什么事?”
汤嬷嬷端着手站在张氏跟前,奉承道:“夫人聪慧,一眼就看出来了。奴婢确实有事求夫人,还望夫人给个恩典。”
张氏拿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拨弄茶盖,撇开上面漂浮的茶叶,“说说看,你想要个什么恩典。”
“夫人,奴婢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昨晚来找奴婢说想讨一份差事,奴婢特来请夫人示下,还望夫人看在我那死去的当家的面子上,开开恩。”
张氏半斜着靠在迎枕上,略想下汤嬷嬷的当家的,经久的记忆中回想到了那个被盗匪害死的、尸骨无存的潘掌柜。
张氏伸出手,汤嬷嬷立马上前搭上。
张氏拍拍她的手背,安慰她道:“潘掌柜那事,让你们受了不少苦。也罢,左不过一个小厮的事,前几天黄嬷嬷和我说厨房那边缺人手,你和她说一声,就让你儿子去厨房当差吧!”
厨房?厨房可是个富得流油的好地方阿!
汤嬷嬷一听,喜笑颜开地道谢,“谢谢夫人,夫人大恩大德,奴婢做牛做马无以为报。夫人放心,奴婢和奴婢的儿子一定更加勤勉做活,绝不给夫人丢脸。”
张氏摆摆手,示意她起来。
这时,屋外响起一阵规律的脚步身。
门帘被掀开,一身粉色袄裙的王若楠出现门口。
王若楠读者嘴,脸色不虞道:“娘,怎么还不上朝食,我一会还得去罗瑜家做客呢!”
王若楠来到张氏身边坐下,头靠在张氏的肩膀上撒娇。
张氏忙着安抚女儿,便让汤嬷嬷去厨房安排潘长生的事。
“你看你,好歹也是个大家闺秀,怎么一副饿死鬼托生的样子,天天想着吃呢。”张氏宠爱地轻点下王若楠的额头,眼里尽是慈爱。
“娘,我刚刚在外头听见你们说什么潘掌柜,我怎么不记得咱家柜上有个姓潘的掌柜阿?”
张氏爱抚着王若楠柔软黑亮的头发,“那潘掌柜十几年前押货的时候让盗匪给杀了,留下汤嬷嬷和他儿子。这不,汤嬷嬷求我给他儿子一份差事。我看也不是什么大事,念着潘掌柜的情,我就答应了。”
“哦。”不过是下人的事,王若楠之后便也没放在心上,吃朝食才是要紧事,“娘,快传朝食吧,我都饿的没劲了。”
王若楠一脸的可怜样,弄得张氏都没心思继续念叨了,只好让人传朝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