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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宴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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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惠质展现出她熨帖的一面,起身从袖中掏出一块素净的白色丝帕递给淑珍,低声温慰道:“妹妹莫要悲戚了,二叔和二婶伉俪情深,独得妹妹这么个血脉,可不能让他们在天之灵都觉得不安,那可就不孝了。人还是要往下过的,妹妹也要好生养着身子,等及了笄,觅得如意夫婿,也算告慰二叔二婶了。”
淑珍无语凝噎,泪眼朦胧地看着惠质,惠质心中暗叹,倒也有三分我见犹怜之态了,遂轻手地为她占了泪痕,柔语安慰着。
夏瑄淡淡地扫着眼前的一切,墨黑色的瞳子里一抹锐利的眼光陡然盯着淑珍的水衫裙衣,转而又若无其事地转开了眼睛。
惠质看着终于停住了哭音的淑珍,亲密地揽着淑珍,不出意料地看着淑珍情不自禁地一抖,然后又露出的惶然之色,她温婉地一笑道:“二妹妹妆容有些花了,我陪妹妹去梳洗修容可好?”
淑珍微微一福礼,道:“谢大姐姐,珍儿就让绿痕伺候着回院就好。”
惠质悠然折下案几上景泰蓝瓷瓶中的一枝嫣粉的杏花,在沈氏嗔怪的眼光下含笑把玩:“可不必那么麻烦啦,这儿离你那寝院还远着呢!来来回回不方便,时间也紧凑得很,不如就在太太的寝房隔间还有个憩室,让俞姑姑带你去,绿痕和采诗伺候你梳洗,可好?”
淑珍又是一行礼:“谢姐姐指点,妹妹谨遵。”
沈氏不明意味地微微一笑,使了个眼色给俞姑姑,让她陪着淑珍过去。
待到淑珍一行出了房,惠质情不自禁地在心底松了一口气,虽然应付的过来,但是却难过的紧,再这么下去,也有些受不了。想秦汉时代的女儿,温毅和嘉,傲骨柔心,清贵飒爽,哪如今日这般?
这会儿的功夫,西侧门门房护卫使人在屋外通告姨太太和表姑娘的车驾已经进门了。进了西此门之后,就直通在中院区和后院区之间的一条宽敞的路道,折向北面,行了几步停下,小厮等轿夫皆退下,角门停放着两顶软轿,分别由粗使仆妇和丫环婆子等候在此伺候,沈温宜和顾夫人换乘上软轿,从后院区西角门而入,陆续穿过各个院子之间的夹道巷路,直到沈氏的正中院,才下了轿子,穿过抄手游廊和前面儿的厅室,来到沈氏的正房内堂门前。
沈氏听到动静,也不等那些丫环通报了,直接吩咐了庄姑姑和宣姑姑还有凝脂凝碧两个丫环去侍候着两人进来。
惠质也集中了精神,想着已经有两三年没见过的嫡亲表妹了,记忆中那个神采飞扬的小姑娘,不知如今出落的如何了?
才想着如此,但听见打帘儿的声音,便抬眉看去。
但见一个身着素蓝缎大衣的端静妇人先行在前,还有一个银红缎对襟衫衣配同色裙裳的少女在后不急不徐地走了进来。
惠质知晓来客,但注意力主要还是在表妹温宜身上。红衣少女纤盈窈窕,沉静中隐约闪烁着灵动之气,俊眼修眉,顾盼之间神采飞扬,整个人都充彻着一种灵秀的美丽和英气。
温宜在看到自家姑姑下手坐着的庄娴少女时,就已经了悟了她的身份,惊喜之余眸光熠熠,唇畔的笑容愈加愉悦。
在和小姑姑一道儿跟大姑姑见礼问安后,又给表姐和表弟分别见礼。
惠质还礼后,招招手让温宜做到自己的座席一旁。
那厢顾家姨妈和沈氏已经说上了话,夏瑄在给表姐见礼后,又被沈氏拉到一旁被娘亲和姨妈再一次嘘寒问暖,事无巨细地问了好些遍关于他自个儿。
温宜一看到惠质就上下打量着:“阿妧你比上回见还要好看。”
当真是直白,可惠质听着心里也是欢喜:“阿宜才是出落的越发出挑儿呢。”她看了看温宜的装束,略略有些惊奇:“你头上戴的石榴花当真别致。”
上面的沈氏无意间听到两个少女之间的私话,笑着打断道:“好了,这会儿就不说这些了,等用过宴回了瑶儿院子,你们爱说什么说什么吧。这会儿啊,互相道个安吧。”
惠质若有所悟,凤眸看向门口,心里估摸着这个时辰淑珍也该回来了。
凝脂打起卷帘,口中道:“二姑娘大安。”
温宜挑起修眉,转首看向惠质,眸光疑惑却也有着不豫。
惠质安抚地拍拍她的手,低声快速耳语道:“我的堂妹,爹娘都没了,前几个月才住到咱们家来的。”
温宜微微颔首,脸色倒好看多了,目光里有着淡淡的怜悯。
淑珍步入屋子,看见多出来的两个人,愣了一下,目光看向沈氏,有着疑惑和不经意露出的羞怯:“伯娘……”
沈氏笑着指了指顾夫人和温宜道:“这就是我妹妹和娘家侄女儿了,珍儿也过来见见。”
淑珍闻言垂首,柔顺地福身行礼道:“珍儿给姨太太请安,给堂表姐请安。”
温宜起身,微微欠身回礼:“堂姑娘客气了,宜不敢当,珍姑娘是阿妧的堂妹,你我年纪相仿,互道一声姐妹就是。”
“那是珍儿的福气,能够和郡主娘娘家的格格以姐妹相称。”淑珍羞涩的笑了笑,却也没有当日那番哭哭啼啼,温宜虽然没有多么喜欢她,但也不讨厌她了,反而因其父母双亡而对其有了那点儿怜惜。
惠质秀眉和婉,静默地微笑,和幼弟偶尔间对视,眼底尽是默契。
顾家姨妈挑着眉毛,细细看着淑珍,道:“这就是二姑娘了吧,看看这出落的样儿,果真不愧是泉城养大的,这冰肌玉骨的,真是水一样的灵巧人儿啊。”
夏瑄状似不经意地说道:“姨妈说错了,珍姐姐是跟二叔二婶在京城长大的,说不定和宜表姐还熟着呢。”
惠质心底偷笑,瑄哥儿还真是淘气,她瞥眉看温宜,但见温宜修眉微蹙,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顾家姨妈对淑珍略带亲近的说着话,从袖筒内夹层取出一张素白色帕子裹起来的小包,展开来看是一副铂金紫薇花形状镶嵌合浦珠耳簪,素美清丽,将它赠给淑珍道:“和二姑娘相见甚欢,我这个做长辈的就厚颜送了份见面礼,二姑娘也不要嫌薄啊。”
温宜闻言嗔道:“姑姑这是说的什么话,这副耳簪光是那对合浦珠子也有百两银子的价,敢情在姑姑眼里不算什么?那下回儿我去姑姑家,可也要把姑姑的首饰盒挑空了才好。”
惠质抿唇微笑,轻点温宜的那晶亮的额饰:“阿宜才是个小家子气的,还是郡主家的格格呢!”
“什么嘛,”温宜不依了,扬眉笑道:“姑姑送那么重的见面礼还说是薄礼,我还在想着该给堂姑娘送些什么呢。”
淑珍忙起身,羞赧地摆摆手道:“格格肯屈尊结交,淑珍已是荣幸万分,怎敢要格格的礼?”
温宜不着声色地皱眉,她母亲又不是皇室公主,也不过是异姓亲王的女儿,郡主也比皇家郡主要稍稍低了些,这个女子也太过拘束了些,甚至还有些做作。温宜自幼出入王公贵胄门庭,这等察言观色早早地就被训练的及其敏锐,很快就发现了淑珍的不对劲,但笑容一如既往的明亮爽利:“你是我表姐的堂妹,我们虽然不是同亲族,但也算是亲戚了,这有什么不敢当的?”
说着,她取下一对银青缎素面荷包给淑珍道:“这也是宫里赏下来的物事,就给姑娘做个见面礼吧。”
淑珍忙屈膝谢礼:“谢格格赏赐。”
温宜暗暗地摇头,这个堂姑娘根本就算不上大家出身的闺秀,连最基本世族自幼注意培养的进退有度,神清心明都做不到。什么叫做度,连过犹不及都不明白吗?但却不知,淑珍从前也不过是个高中尚未毕业的少女,又是被娇惯着养大的,能在短期内将表面上的规矩做的似模似样的,并且能迷惑了外行人已经很是了不得了。
这会儿的功夫,门外传来通报声,说是大爷和顾家表公子过来了。
沈氏欢喜地笑了,让醇心给打帘,让夏瑗和顾司南进来请安。
惠质和温宜对视了一眼,欲回避到帘幕以后,毕竟顾司南虽是表亲,但两人都已经是笄年的大姑娘,而司南也尚未娶亲。
顾姨妈笑笑不语,沈氏发了话:“不必那么麻烦了,待会儿就要去阆苑。都是你们表哥,又有我和姨太太在,能有什么闲话好说的?”
两个女孩应诺,温宜隐秘的瞟了一眼淑珍,看了看她的服裳妆容,默不作声地别过了头去。
顾司南和夏瑗分别给各自的母亲请安后,又给姨母请安,再问候了弟弟和妹妹们的安,各自还礼后,沈氏也不想歇着,就道:“天色也不早了,咱们就去阆苑开宴吧,瑗哥儿,可告诉了老爷了吗?”
夏瑗恭谨的回道:“回娘的话,老爷在儿子来之前让人备轿了。”
沈氏柳眉一凝:“那咱们还要快些,断没有让一家之主等着的理儿。”
“儿子知道了,遵母亲的意思。”
沈氏吩咐了庄姑姑,让她下去令阆苑和厨房预备开宴。
惠质和温宜相视一笑,一同起身跟在诸人之后向外行去。
两人牵着手在惠质的软轿前停下,惠质回首道:“阿宜和我同坐吧。”
温宜正是欢喜,答应下来。
晚宴就设在阆苑假山巅上的折芳亭,玉亭四周空旷,风景优美,五月晴空夜,月明星繁,惠风和畅,吹在人身上丝丝清凉气爽,当真舒服地禁。
玉亭向下看去,就是玉溪湖,其水质澄澈清甜,乃引自宅内清泉,自柳溪桃溪枫溪流淌,汇集入园,而成清湖,端的是极妙。
晚宴上,夏开衡也不过最初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吩咐用膳。
而作为夏氏主人,他也不过在初初饱腹后,就带着长随仆从离开了亭子,临行前吩咐要尽兴。
这毕竟是惠质一个女儿家的后苑,夏开衡一走,顾司南也坐不住了,没过多久就向沈氏和其母告罪离席去了前院。
夏瑗作为亲兄,自可留下,但作为唯一和顾司南同龄的男子,他也不能怠慢了表亲兼客人,是以给几人告了罪也离去了。
惠质看了看那席上只剩下女客和十一岁的瑄儿,也算不出所料,遂吩咐了淳和去厨房准备了清淡不腻味的宵夜给父兄送去,顾家姨妈看得心里暗暗赞赏,看向惠质的目光略有炽热和满意。
温宜不知为何,和那边儿的淑珍说了好几次话,淑珍都是恭谨纤弱地应答。
惠质也不明白,但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们的互动。
温宜从腕上褪下一串红亮净透的玛瑙红豆手链,亲自走到另一边给淑珍系在腕上,道:“这是戒台寺大师开过光的手钏,极是吉利的,我这会儿来的匆忙,也来不及给珍姑娘备礼,姑娘莫要嫌弃。”
淑珍连忙推辞道不敢:“格格已经赏赐过了,珍儿也不敢再要格格的礼。”
温宜扬眉清笑:“珍姑娘误会了,听阿妧说,姑娘因失亲居在了阿妧家,又闻姑娘是孝女,夏家毕竟不是寺院能让姑娘时时刻刻还愿,这是佛门圣僧开过光的佛物,很有灵性,姑娘对此祈福,怕是比别的更灵验呢。”
淑珍哀戚地脸色楚楚动人,顺从地点了点头。
温宜看了心里眉头直皱,面上也是凝眉问道:“姑姑和阿妧没给姑娘备些素服么?这葱绿色算不上艳,但也极是鲜亮的,听说,姑娘的孝期还是在头年吧。就是阿妧这个做侄女的,也服了素服啊。”
惠质低眉看着自己白底云蓝镶边的衣裳,心中暗笑不语。
阿宜还真是够聪明的,只要淑珍不是真的白痴到极点的话,她也不会当着沈氏的面儿说沈氏准备不周到,那就只能把错误揽在自个儿的身上去。那葱绿色是鲜亮了些,若是再黯淡些,也算得上是素衣了。
顾家姨妈和沈氏佯装没有听到,继续说着妇人之见的私密话。
夏瑄唇畔划过似笑非笑的弧度,低首抿了一口玉杯里的香醇的米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