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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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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六年的五月,济南城已是好一派明秀潋滟的风光。千佛山和大明湖的湖光山色带着清妍婉秀的风韵在无声处引人注目,空气中所有的点点炎热也被澈湖清泉的静水散了去,还带着则点点清爽,湖畔最夺人目光的还是那初吐芬芳的清荷,清和婉润间带着浅浅娇艳的嫣然,似姣美少女绝色明秀的容颜。
大明湖东南岸所起的望湖楼上包厢,一锦衣华服的英朗男子束手倚栏,俯览楼不远处的湖景,他身侧尚有一云蓝色袍衣的年轻人,他颀身玉立,清俊疏朗,看上去温润清和中掩盖不住勃勃英气,风采更似少年,一看便知是出身名门且修涵甚佳的贵公子。
华服男子并未回头,只淡淡的问道:“查到何事?”
半跪在桌前阶下的侍从打扮的堇衣人连声调都未有起伏地回答说道:“回主子爷话,静庄园主人乃是前朝翰林院侍讲学士夏开衡,而济南城中,阅微堂、知清院、观澜榭、听漪轩、枕菡阁和此楼皆为夏氏产业。”
锦衣人默不作声的微微颔首,堇衣侍从看着年轻人给他默默使得眼色,便很有眼色地推出了房间,厢房里一阵沉默,半晌那华服男子方开口道:“这会儿微服,到未想到见识到此家。”
年轻人语调温和,恭敬地回答说道:“四爷微服南巡,自有非常景观。”
男子玩味地一笑,一挥绸绢檀木折扇:“景观?果真是好景!听说夏开衡在朝时和小舅舅的交情倒是好。”
云衣年轻人闻言不语,只微微垂首细聆,恭顺谦和。
“好了,才到济南也不急,巡抚衙门那儿可是准备好了?”
“回爷话,遵爷意旨,既是微服,便未有惊扰行邸处,伊大人和几位大人将巡抚衙门东边儿的一处官邸花园清理修缮了番,随行侍从也安顿完毕,请爷定夺。”年轻人温宛清和地淡笑,幽邃的黑眸定定看向楼下的镜湖。
“如此甚好,先去下榻之处,这济南既然要停留一阵也不急着这么一会儿。”华服男子英气的剑眉微调,带了那么点儿漫不经心地吩咐道。
“嗻。”年轻人微微欠身,率先起身打开包厢房们,在门前恭候着男子出厢。
夏氏在济南,乃至整个山东省也算得上是一方名门世族,先祖文士夏焕在明永乐十七年自苏州率族人北迁山东,定居济南已有四百余年。终明一朝,夏氏先后拥有出仕子弟四十余人,达至尚书学士的显官也有七八人,堂官司官也不算少,清贵翰林更不缺数,在齐鲁境内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翰林士族,号称以诗书礼律传家。至明亡清入关,虽顺治年间隐于乡野,但本家嫡系子弟皆修身养性、享誉盛名,及康熙朝,始有子弟参试,近百年来,夏氏子弟高中进士者亦有十余人,举人秀才则愈多,雍正年间曾得先皇钦赐‘文礼传家’匾额。
夏氏当今主人是夏开衡,康熙五十七年进士,很是清正守礼之人,其懋勤之度甚得先皇之心,年不及而立官至翰林院侍讲学士,却在而立之年辞官回乡,当时还特赠内阁学士、二等子衔。其妻沈氏,亦是出身江南名门沈氏的嫡女,夫妻二人结发二十年仅得二子一女,长为子,次为女,再次为少子。长子夏瑗,雍正三年生,在去年乡试里中了举人,性温文和雅,又不失果毅决断,算得上是夏氏最满意的少主人。幼子夏瑄,年方十一,正是年少飞扬的时候,素日虽爱行游涉猎,但性子里也是端重知礼,受其父兄教导,对于文采方面不及其兄姐,但也非不通文墨之辈,少年作文吟诗亦曾被人传唱。
做为夏氏家主嫡系唯一的女儿,夏姬族名夏瑶,自也是温婉柔嘉、知书通礼的淑贵仕女。夏姬名惠质,出生于明艳六月,传说中其出生时大明湖中声名远扬的芙蕖竞相盛放,在柔润微雨后芬芳清丽绝艳,而幼名雨荷,然在其启蒙入读后乃觉其名非正名,故其父取正名为惠质。夏姬幼性温婉,聪慧夙成,精诗书箴史,善乐律弈画,侍父母至孝,打理产业执掌家务皆是得体无差,其今年虚龄十五,待进了六月就是她的及笄之礼,之前已有不少汉臣子嗣或士族子弟欲以其为偶,待其及笄后便欲结亲。士族女眷圈子中皆称其为明湖明珠,而夏姬也确实为其父母争气。
济南城中夏宅
夏氏祖宅位于城中巡抚衙门以南,自一世祖夏焕起建后一直未有动过,百年来不断修缮建造也将当年宽敞尚不够的夏宅变成如今城中低调却穆秀的邸第。其宅共五进深,分为东中西三路共五大区,前院为迎客、理事、客居、宴客之所,因不同需求又各自分成数院,中区正院为主居,后院数院居内眷,其东路分数院供家主诸子居住,西路则附有花园‘憩园’供闲憩游赏、休养别居所用。
纤惠院位于内宅东,占据了大半个后院东路。其院共有两进,前院正房五间,又是穿堂连接后院,后院正房亦有五间,前后院东西厢房各五间,庭院宽敞幽静,植有古木修拔,又有多种花卉竟芬芳,后院庭院中阁楼前尚有一凿出的荷池,在五月天里,已有数株水芙蓉初吐芬芳,衬着碧润清盈的团团荷叶格外好看。
一名绿衣侍女两手提着紫红食盒步入后院,时间正值晌午,庭院里寂静无声,也不过是庭角侧旁有几个负责洒扫的粗使丫环在埋首干活。其中一个粗使丫环看见了绿衣侍女,忙扯了扯身边的人,脸上巴出笑容:“云溪姑娘安好。”
被唤作云溪的少女微微一顿,浅浅颔首足下不停地向正房走去:“姑娘有恩典,别在日头里晒着,都回去歇着,等日头下下些再出来干活儿,可要仔细些。”
待到云溪进房去,那粗使丫环才嘀嘀咕咕地说着云溪拿大摆身价的话儿。
在正房外间等候的素衣侍女玉书看见云溪,忙一顿起了身来,道:“云溪妹妹可回来了,去给姑娘弄些茶点瓜果就这么慢?”
云溪见状,将食盒放在桌上,道:“玉姐姐有所不知,姑娘想要喝的冰镇绿豆汤可不巧的被堂姑娘身边儿的红妆先取了,说是那位姑娘中了暑气……”
她最后的抱怨被玉书清冽严厉的目光止住了,玉书低声喝道:“傻丫头,再这么口无遮拦的,不仅丢姑娘的脸,你还想不想在姑娘身边伺候了?老爷既然已经认了那位,就是咱们夏家正正经经的二姑娘,你这么做是想闹得姑娘没脸,还是想让老爷以为姑娘不悌?”
云溪听后才怕了,她也晓得这些道理,只不过看着那个堂姑娘整日柔柔弱弱,打着父母双亡的牌子伤春悲秋、吟风咏月的,谈情唱曲儿倒是经常,哪像是大家闺秀?而且那心思不晓得有多深,上回夫人娘家侄儿沈公子和顾公子过来的时候,那模样儿,哼。
正欲说话间,里间传来温宛清和的少女声音:“云溪以后说话也当心些,书儿你就饶过她一回吧,都进来说话吧。”
两人都在外间福身行礼谢恩后,方打帘进了正卧。
云溪和玉书行礼后,将食盒中的清点吃食摆放在炕几上,云溪眼见房里没有外人,才小声抱怨道:“那二姑娘真真是个娇弱骨子,不过在日头底下多待了一刻钟不到就倒下了?红妆那小蹄子也不是个省事的,太太让越姑姑给姑娘送来了冰镇的凉瓜来,说是今年庄子最新产出的。”
惠质闻言不知想到什么似的,莞尔一笑,温柔的眸子盈然:“堂妹那性子啊,到跟二婶儿似的,我是做姐姐的,怎能失了风范?”
玉书赞同的点点头,云溪还是有些看不过眼:“那也不能太过分了些,听西边院儿里伺候的淳儿说,那位姑娘刚来就哭哭啼啼地说二老爷临终赐了字叫雨荷,还说不敢冒犯了姑娘名讳。婢子虽说是不读书的,也晓得谁家会用姑娘家的闺名代了字?二老爷也是个秀才,怎么就会这么糊涂?就算姑娘八九年不用了那个名字,她这个做堂妹的,就这么冒犯长姐的?还硬生生的让姑娘改了名儿?”
惠质淡笑无语,心下却好整以暇地悠闲看戏,既然那位堂妹这么当喜欢大明湖畔的才女,她这个做长姐的由怎么不成全?本来她还担忧无人在大明湖畔为那风流多情的帝王倾心解语,那未来的格格该如何出场呢。她好好的名门仕女不做,难道还会傻到抛了身份矜贵去往一个年长她十余岁的风流好色的满洲皇帝面前曲意逢迎?哪怕那皇帝年不过而立,尚是英朗俊逸之年。且,墨棠之名听上去却比雨荷要好听多了,虽父亲当初改名墨棠,但看在委屈了自己的份儿上也默认了她自取了别号。
玉书将一盅冰镇过的瓜果和饭后的冰品摆在惠质面前,惠质挑了几样后,便将剩下的赐予两人同食,两人忙行礼谢恩后,在下座坐下用了,云溪尝了几口,娇憨的脸上露出满足之态,舒服的眯了眯眼睛。
待两人用了差不多的样子,惠质微微偏首,轻柔浅笑道:“你们去叫两个丫头进来收拾收拾,和我去采菡院看看二妹妹。”
玉书点了点头答应,让云溪出了房门去叫了另外两个使唤丫环淳和与沅水来收拾了碟盘碗筷等物,自己叫了玉暖一道儿服侍惠质整理装束仪容,吩咐了回来的云溪去打点见面的礼品等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