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发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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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捷和肖晓徒步走到海港，没有过多的言语。
他们到的特别早，因为这两个人都是大半夜睡不着，在客厅“偶遇”，随后轻车熟路地跑到江边大桥散步。像俩人第一次结伴出行来这里的时候，希捷紧紧握着肖晓的手。
大概五点钟左右，他们一起看了日出，见证了这座城市拉开序幕。肖晓听着街巷处的叫卖，看着多起来的人流，对希捷笑笑，打破了他们之间保持了一晚上的寂静：“去吧。”
希捷走上船舰，收起跳板，肖晓也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希捷又走了。
肖晓回到门口，钥匙还没掏出来，门先开了。
“晓晓回来啦，送小捷去了吧，快来吃饭，别饿着让奶奶心疼。你俩也真是，跑的这么快都不给奶奶念叨的机会。”老太太一边念叨一边用发颤的手去给肖晓拿早餐。
肖晓连忙赶上去伸手接过来：“奶奶，您和爷爷吃过了吧，我不饿的。”
老爷子坐在轮椅上，手上翻着报纸发出不小的哗啦声，报纸下遮住的脸上深深皱起眉头。
“不用记挂我俩，早就吃过了，主要是你啊，出去那么早也不吃点东西，小捷这个臭小子呀奶奶现在不用管了，晓晓可还在奶奶手心里没得跑呢。”
肖晓被老太太逗得开心了点，想着自己不能垮，爷爷奶奶还需要照顾，拿着早餐大口吃起来。
肖晓和他们其实没有一点血缘关系。肖晓对两位老人心怀感激，更有愧疚。
老爷子到希捷祖孙三代独苗，都是军人。
老爷子早年失了双腿。希捷的爸爸希光之后也当了兵，在军营里认识了希捷的妈妈。两人相恋三年，抽出时间结了婚，生下希捷。
希捷的父母是在希捷十三岁的时候，去救援了一场地震。在余震的时候，他们刚把肖晓从坍塌的楼房下救出来，去救肖晓的爸妈时，没能出来。
那时候刚过完年一个多月，新年愿望还是一切平安。
老爷子当时收到消息后，借着军队的关系飞到灾区，看到了儿子和儿媳的骨灰盒和九岁的肖晓。他把儿子和儿媳带回去的同时，也把肖晓带了回去。
老爷子之前走的急，没和老太太交代原因，以至于开门之后就愣在了原地。白发人给黑发人送完葬，老爷子就把自己关到屋里一天一夜，肖晓也在沙发上抱着胳膊待了一天一夜。
同样把自己关起来的，还有希捷。他从小就跟着爷爷奶奶，老爷子那一套学的很快。
只有老太太忙前忙后的，每天正常生活，打扫房间，按时做饭。做饭之前，就会把电视打开，放的声音很大。
到了饭点，她就去敲两个人的门，然后把饭菜放到门口。这时候的肖晓就蹲到沙发和茶几的缝隙之间，死死捂住耳朵。
老爷子门口的一直没被动过，希捷的是有时候吃了有时候没吃。
如果还有认识肖晓的人，一定会惊讶于他漆黑的瞳仁里第一次装满了空洞。
老爷子出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我收养你吧。”
肖晓听到这话，就像刚充满电的机器人一样，猛地弹起来，疯狂摇头，却只是很小声的重复着拒绝的话。
老太太看到这，跑去厨房，里面又响起了多大电视音也遮不住的抽泣声。
再后来，因为肖晓心理问题不适合上学，也没有什么用得到户口的地方，收养的事一直没办成。肖晓所学到的知识都是希捷教给他的，这个过程里，希捷也慢慢接受了肖晓。
肖晓长得更大了，就去学了画画，时间长了，也能靠这个挣着钱来。
而希捷，自己偷偷去征兵处报了名。和老爷子摊牌后，老爷子又去屋里待了一宿，始终想着希捷那句：“爷爷，之前您带晓晓回来的时候，我在屋里想明白了，他们守的这片地，我应该替他们坚持下去。”
其实希捷怕的不是老爷子不同意，而是肖晓那道坎儿。
两个少年相遇在初春，相恋于暮秋。
那天不是谁的生日，不是什么节假，只是普普通通的饭后出门散步，也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先捅破了那层薄薄的窗纸，也不知道是谁的话语哽在嘴边，咽回肚里。
“晓晓...”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是外面五彩斑斓的世界透过窗户映进来的光让人能勉强看清一些东西。
希捷看着肖晓，肖晓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彩灯霓虹。
“你坐在这，我给你画幅画吧。”希捷听见肖晓这么回答。
“你转过去，面向窗外，我画你的背影。”希捷听话的转过去，坐正，勾勒出的脊背的形状，那么挺拔，那么可靠。
希捷忽然听到有什么落下，砸到塑料板上，他想转过身。
“别动，”希捷听到身后沙哑着的声音，“我记得，他那时冲进去，就是这个背影，只是...只是可惜，我不记得她。”
希捷的背影几乎是瞬间就颓下去，仿佛中了什么邪恶的魔法，让一个青壮的人一下子老了。又只是一瞬，希捷把脊背挺直，又变了挺拔，可靠的那个他，就好像，魔法又失效了。
过了好久，希捷听到身后的人站起来，把画递到他面前，手搭在他的肩上，他说话的声音飘到自己耳朵里：“去吧。”
已经过了七八年了啊，肖晓想着。奶奶的身体都不灵便了，爷爷在轮椅上也看不出什么来，除了那白的越来越快的头发。
肖晓采完景，收拾东西就回去了。
“晓晓，晓晓回来了啊，快来快来，小捷寄信来了。有一封啊，专门给你的，这臭小子还算有良心，还知道问候我俩老骨头。”
希捷在的部队特殊，外出的时候就等于失联，除非他主动联系家里。
奶奶笑着把信拿给肖晓：“不过啊，看着你们能好好过下去，奶奶倒是也放心啦。”
老太太是知道他们这事的。
那是定下关系之后，两个人不敢在家，每天就吃完饭跑出去。老爷子上下楼不方便，就窝在家里读书看报，老太太每天晚上去跳广场舞。
那天俩人在楼下转角，在灯光找不到的地方紧紧相拥，就正好被老太太看到。她拉着两个人的耳朵，想用力，又怕伤着孩子，最后放下手，重重地叹气。
希捷连忙和老太太解释，表明态度，肖晓低下头，就像老太太第一次在门口看到他的样子。她心里矛盾复杂，转过身去摇着头。她同时也注意到肖晓伸手想扶住自己，又讪讪的收回去，就开始幽幽的念叨头晕，直接往肖晓身上倒，肖晓就顺势接住她。
老太太觉得自己就在那一刹想开了，两个孙子呢，没有家庭矛盾，多好。
过了半晌，老太太发话：“你们啊，当心着点，别叫那糟心的老头子给瞧见，奶奶呀，可以帮你们瞒着，只盼着你们能好好过。”
当天晚上，老太太把信封收起来锁进抽屉，果然在阳台上看到了肖晓。
“晓晓啊，你觉得不生孩子有罪吗？”
“奶奶，您还没睡啊……当然没有了，这是个人自由啊。”
“是啊，那小捷就不想要孩子，能怎么办。”
“奶奶...”
“听奶奶说完啊。人活这几十年，顾不上啥。小捷他爸妈，他们去了就去了，不能让他们影响咱的生活，不是？他们也算去的无怨无悔啦，他们可是又给我送来这么大，这么听话的一个好孩子呢。”
“奶奶知道，这几句话抵消不了你心里十多年的愧疚，但你想想，你早就进到这个家里了，早就是这个家里的一份子了。你要是突然走了，这不就相当于让咱家又没了个孩子吗。就算，奶奶道德绑架你一次，你可不能放下我们一走了之啊，你要是有个什么，奶奶...奶奶心脏受不了啊。”
“行了，奶奶睡觉去了，这也是小捷想劝你的，奶奶没什么能帮的了，你也记着早点去睡吧。”
肖晓察觉自己对希捷的心思的时候，就怕。挑明的时候，更怕。但他又偷了几年时光，留了下来。
你怎么这么坏啊，这么贪婪啊，肖晓在晚上总会忍不住指责自己。
其实肖晓心里知道，走的越晚越难。他心里牵挂，放不下希捷，总想着就一会，再待几天就走，反复地推。又见着爷爷奶奶行动越来越不灵活，就更放不下。可能肖晓就是需要有个人来告诉他，他是被希家认可的。在老太太和他说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心里的矛盾轻了不少。
生活平淡地过，肖晓暂时放下了离开的念头。
就像暴风雨不会告诉世人，它什么时候送来惊喜，只是往往会变成惊吓。
肖晓一如往常去郊外采景，奶奶的一通电话就打进来，这是他在希捷当兵后给两人买的老年机，一人一个。他通讯录里的人少的可伶，两只手都能数过来，通话的基本就固定的三个，次数也不多，以至于他听到的时候都没有反应过来是自己的手机。
肖晓接通后，一声奶奶卡在咽喉还没出来，就被对面的人给塞回去。
“晓晓啊，你奶奶在第一人民医院，你...”
肖晓赶到医院门口，就见老爷子正用那双从未抖过的手，颤巍巍地转着轮椅的轮子，手上好几道青紫甚至发黑的痕迹，满头大汗。
肖晓匆忙赶上去，护好老爷子的手，就推着轮椅直奔病房。
邻居就在病房门口守着，听着医生交代情况：“老人家这属于身体机能自然衰竭，最多还有三四天，家属这边准备一下吧。”
当时是什么感受呢，肖晓不想再去形容，就像是本来还在洪水中抓着浮木的人突然就被一个浪头打下去，手上就抓不住了。
老爷子呢，肖晓觉得他好像是突然就平静下来了，就再没什么动静，只是手又开始抖。
老太太醒的挺快的，环视了一圈，发现自己在医院，病房里没有人。
她想自己坐起来，费了老大劲把身体往上拉，头靠在护栏上，就见肖晓端着热水壶推门进来。
“晓晓啊，你过来陪奶奶说说话吧。”老太太赶在肖晓前面开了话头。
肖晓倒了一杯水，调好温度，走到床前给老太太递过去。他想说点什么，张开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太太拉着他在床边坐下，给他讲，讲希捷小时候的糗事，讲她和她的糟老头子之间的故事，讲肖晓在她心里多么好，多么孝顺，期间老爷子进来，她也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停下。老太太讲的很多，讲的肖晓嗓子发干发涩，她却好像不知道口渴，有讲不完的话，却越来越没有逻辑，说的颠三倒四的。
老爷子像没事似的，在旁边笑话她：“行了，一把年纪那牙漏风，说的不利索，我都不想听了。”老太太就反驳他，但她确实也说的不清，两个人又笑起来。
“晓晓啊，你也要多笑笑。”
她后面几天还是讲，好像要抓紧时间把她这一生讲完，只是说的越来越慢，声音越来越小。
老太太在医生预言后的第四个深夜，梦中低声呢喃，惊醒了坐在床边睡着的肖晓。
“小光啊，你跑慢点，妈妈跟不上了...你们呐，最爱吃我做的饭了，以前这厨房就是我的专属地盘啊，我一去厨房，我就能想到，咱们围着桌子吃饭，你们笑得傻样，真不值钱哟...”
老太太在第五个早上睁开了眼。她让肖晓去办出院手续，并且弄了个轮椅，她虽然还能走路，但实在不方便。老太太学着老爷子的样子，想自己推着走。
他们回到家，老太太执意要去厨房自己再做一次饭。
老太太就和平时在家一样，给阳台的花去浇了水，拿起织了一半的围巾，坐到摇椅上唱着悠远的歌，只是没有午睡。老爷子也做自己日常的事，就陪在她身边。
当天晚上吃完饭，他们两个要去散步，一人一个轮椅，就出了门。
肖晓觉得他们出门之后的时间过得特别难熬，他觉出点什么，又不敢细想。终于等到快十二点的时候，来了电话。电话那头像是笃定他没睡，响的突兀。
肖晓按下接听键，对面没有说话声，他也不说，只是偶尔的风透过电话穿过肖晓耳畔，消失无影。
良久，他听见老爷子的声音：“肖晓，你出来吧，江边大桥，我没本事带她回去。”
老爷子说，他的太太喜欢安静的地方，但是最喜欢他，最喜欢跟着他，所以老太太的骨灰没有下葬。
所以，就像提前安排的，当老爷子也住进医院的时候，老太太的骨灰也被带到病床的床头柜上。老爷子说，他那老婆子肯定会骂他，嫌弃他，又把自己带回这破地方。
到现在，肖晓都不知道怎么告诉希捷，该不该告诉希捷。
肖晓头一次庆幸了他的失联。
老爷子不像老太太那样爱念叨，甚至，老爷子住院这几天安静的反常，而且经常赶肖晓离开病房。他配合了一切的医疗方式，没有任何轻生的迹象，但肖晓莫名地还是怕。
肖晓收到老爷子的电话，让他来医院。他顺便从外面买了水果，一进病房就看见老爷子端坐在床上，旁边还站了一位身着西装的年轻男人。
“这是赵律师。”老爷子给肖晓介绍。
肖晓本来就怕生，再加上可能跟着老太太看多了八点档狗血剧，听说又是律师，心里就更怕了。老爷子一直是不苟言笑的，更没有对着肖晓表现过什么情绪，肖晓是拿不准老爷子对自己的态度的。
“你好，我负责你这次收养代办等一系列流程，现在就开始吧。”那位赵律师上前一步，拿着文件袋，好像只要肖晓一同意，立刻就能去办。
“收...收养？”肖晓脑子一空，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什么收养，怎么收养...”
“我，收养你，有什么问题吗。”老爷子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着疑问词，讲着陈述句。
“不，不，为什么要收养，爷爷，能不能，能不能别这样，和以前一样，生活没什么问题的。我...”
“你给我闭嘴...”
“爷爷！”
“你给我闭嘴！！你还想用什么搪塞我，是你那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的心理问题，还是你和希捷那些事！”
病房里忽的陷入了死寂，老爷子就看着肖晓，一点一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他才敢从愤怒的眼神中透出一丝哀痛。
老爷子觉得自己的心脏超负荷地跳动着。他趁肖晓看不见，放缓呼吸，把身旁的呼吸器拿到嘴边，深深吸了两口。他觉得恢复了点，想着再接再厉继续逼上一把，蓄足了力张口想说话，却被咳嗽钻了口子，强烈宣誓着存在感，咳得他喘不上气。
肖晓抬起深低的头，冲上去扶住老爷子，一时间不知道是先倒一杯水还是先带上呼吸器。赵律师出去喊了医生，老爷子最终被推进了手术室。
肖晓在手术室外焦虑地等，思考着收养的事。这里还没有结果，肖晓又接到电话。
“您好，是希捷的家属肖晓吧，我是他的战友。他在任务中遭遇爆炸，急需手术，麻烦您，来签字吧。”
电话那头似乎料到了肖晓的沉默，但又不放心：“喂？您...”
“好，我知道了。”肖晓如梦初醒，回了话。
“以你们的关系，不被法律认可，是不能签字的。”赵律师在一旁提醒。
是啊，我算什么家属...
“走，去走流程 ，你，你不是代办收养吗，我们去，去走流程。”
肖晓学会了希家那一套，有什么事，就枯坐沉思。他签字的时候也不知道写的什么了，反正当时那个医生眼里的不可置信不是假的。
心率电表滴滴地响，响的肖晓心慌，但是它又必须要响。
“晓晓。”
“醒啦，我去给你倒水。”肖晓顺势躲开希捷伸来的手。
“晓晓。”
“我们去看爷爷奶奶吧。”
希捷伤养好了。
他们站在墓园前，按照老爷子的要求，把爷爷奶奶放在了一起。他们从晌午，一直待到傍晚，然后慢慢地走着回去。
他们又走去江边大桥，找个地方坐下，各自看着各自的景。
肖晓像以前数次一样，对着想要返回军队的希捷说。
“去吧。”
“但是，我会比你走得早哦，我想，出去转转。”
“还，还回来的吧？”希捷转过头看他，没有等他的回答，叹出一口气。
“去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发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