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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课之前 麻烦你下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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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细细的雾雨下,暖黄色的路灯笼着沈怀弈清瘦的身躯。
他那双像狼一样孤傲的眼睛直视着她,眼神犀利没有一丝闪躲,似乎被她看见了自己狼狈的样子也不害怕紧张。
楚秦的头发已经被细雨淋得湿湿的拧在一起贴在头皮,她的睫毛浓密纤长,承着这细弱的雾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睫毛上已经沾上几粒细小的雨珠。
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再睁开时,睫毛上的雨珠已经消失不见。看着沈怀弈那样直接的直视她的眼睛,她的心一颤,有种被他拆吞入腹的压迫感和紧张感。
楚秦最终开了口,声音低哑艰涩:
“要帮你报警吗?”
那是她第一次对沈怀弈讲话。
沈怀弈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太阳穴那里是已经干涸的血迹。
他听见班上那个坐在自己前面的瘦弱女生,拿着牛奶和面包,低头看着他,问他要不要报警。
他觉得她说这些话很可笑,低沉地哂笑一声。
那笑声还带着少年的青涩,却又包含着黑暗与迷惘。
听到他的笑声,楚秦的脸有点涨红。她知道她说的这话几乎是没用的。在她们这个小镇,这种事情也最多被当做高中生打打架,不真的出点事是不会有结果的。她说这些,也只不过是不知道到底该如何和他开口。
沈怀弈用手撑了一下地,在她面前站定。他个子很高,居高临下的看着楚秦。
“不用。”
他冷淡地丢下这句话,像是不想和她扯上关系,转过身子准备离开。
楚秦听了他的话,没有再看他,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的白球鞋。耳边响起鞋子走在雨路的声音。
过了两秒,那声音突然停下来。
沈怀弈站在她前面,宽薄的背离她几米远。她听见冰冷又像是命令般的一句很好听的男声。
“以后遇到这种事,别看别管。”
说完这句,走在地上的雨里的声音又响起来。沈怀弈清瘦高大的身影随着声音的远去逐渐消失在巷子里。
楚秦也转身离开。
就像沈怀弈说的,她确实不应该看和管这件事。说实话,她也没想到自己会这样。
楚秦回到家里,舅舅正在抱着睡着的他的小儿子。楚秦看见了,就把关门的声音压的很轻。
她小声的说了一句:“舅舅我回来了。”
舅舅问她今天回来的怎么这么晚。她回答说:“今天留在教室多做了一会儿题。”
舅舅看着楚秦被雨淋得水唧唧的球鞋,压低了声音,说:“我给你买了一双新球鞋,放在你房间里了,旧的这双你上学的时候偷偷丢掉,别被你舅妈看见。”
楚秦面上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她轻轻合了合眼,说:“谢谢舅舅。”
一般楚秦和舅妈不到放假是碰不到面的。她早上五点半就要起床去上早读,晚上回来的时候十点多,舅妈就已经在房间睡觉了。
舅舅还有一个女儿,在念初中。家里有三个房间。楚秦的父母死后,舅舅扶养她,舅妈坚决反对。舅舅一向怕舅妈,这件事情却没有商量。
当时小小的她看着一向懦弱的舅舅冷静地说:“你要是不愿意,我们就离婚,孩子跟谁随你。”
就因为这句话当时舅妈当时就给了舅舅一个耳光。最终舅妈妥协,同意了这件事情。不过自从楚秦搬到家里,她从来没给过楚秦好脸色看。
楚秦也经常听着周围的孩子会说自己的父母的死亡,说她多么多么的可怜。
她那时很小,听到那些话很不开心,就和那些小孩打架。
舅舅在上班,那些小孩的家长找到舅妈找她评理。
舅妈一边听一边捻着手里的烟抽几口,抽完了扔了烟头,也不管她们在说什么,当着那些家长的面,抬手就给了楚秦一巴掌,力道很重,小小的楚秦直接被扇倒在地上。
她又点了一根烟,看着面前这些女人,吐出一口烟雾:“行了吗?”
那些家长只不过也是要个说法,听楚秦舅妈道个歉,见她直接抬手把孩子打在地上,一个个都识相的闭了嘴,找了些理由如鸟兽般散了。
楚秦走进房间,把书包放下。她在黑暗里掏出卷子和笔,没有开房间的灯,在书桌前坐下,凭着记忆找到台灯的位置,扭亮台灯。
台灯是舅妈的女儿前几年换新台灯的时候,不要了拿给她的。
暖黄色的灯光很柔和,因为老旧,所以并没有那么明亮。但是楚秦很喜欢这个台灯,那束光很安静很祥和。
每次回来的时候,她只要不找什么东西,都会在黑暗的房间里走到书桌前,扭亮那盏台灯。
每次当她被光打亮的那一刻,楚秦都感觉自己好像不再是那个永远穿着一身旧了的校服的不爱说话的自己,而是小时候站在舞台中央,她的爸爸妈妈看着她领着奖品的她。
这种感觉会随着灯光照着的那一分钟里慢慢地消失掉,然后她就会回到现实不再想这些,写自己的作业。
今天也是如此。她半阖着眼,灯光在她脸上投下,她的睫毛在灯下扫出一片小小的阴影。
今天的记忆如浪潮般涌入楚秦的脑海。
有那两个女生对沈怀弈的议论,又夏遇塞给她东西的场景,还有在小巷里殴打暴力的声音。
潮水慢慢消退后,浪花涌起的白沫退入海里,只剩浪花席卷着礁石的拍案声。
最后出现在她脑海里的,是沈怀弈那双沾着凝干的血,充满着恨意的如狼一般的眼睛。
楚秦面无表情的展开卷子,右手松松的拿着笔,用拇指和食指一推,褪下笔盖。
窗外的雨慢慢停下来,屋外的蝉声大声鸣噪。
第二天楚秦穿上那双舅舅买的新鞋,把破烂不难的旧鞋子装进一个黑色塑料袋,在街角的垃圾桶那里,把它丢进去。
下过雨的清晨,温度还没升高,空气清新,非常舒服。楚秦一边吃着一个馒头,一边走着喝着水。
她每天有十块钱买饭吃,其实是够花的,但是高三了她们要买的资料太多了,每次几十几十的要,她攒钱也攒不过来。
楚秦很缺钱,但是她也不想和舅舅说。
她上高中都是舅舅坚持让她上的,舅妈不想让楚秦上学,说她的女儿还在念小学,学个钢琴都花了不少钱,现在还要供楚秦念高中,他们还要生二胎,怎么负担的起,为此和舅舅大吵一架,还带着女儿回了娘家,闹了好久的矛盾。
楚秦吃完馒头,偏了一下书包,书包倾斜到她身侧,她把水杯塞进书包的侧兜。
十分钟后,她走到了学校门口。
门口的值日生还没有来,楚秦还没进校门,看见夏遇远远的在对面走着,她主动向他挥挥手,打了个招呼:
“夏遇。”
夏遇听到声音,远远看到楚秦单薄的身影。她举着右臂朝他挥手,很难得地主动叫自己的名字。他心里一惊,满心欢喜的马上快步跑向她,在她面前停下。
两人就这样在学校里走着,相继无言。过了一会儿,夏遇主动叫她道:
“楚秦。”
楚秦微微一愣,抬头看他,问:“怎么了?”
“昨天晚上我有道物理大题没理解,我上次看你做出来了,等大课间的时候,你能给我讲讲吗?”他看着楚秦,眼睛里是恳求的眼神。
夏遇已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无助诚恳,但是他还是心里没底,不知道楚秦会不会答应。
楚秦看着他,那表情和小时候他求着自己和他一起玩一样。
她微微垂下眼睛,轻轻的说:
“嗯。”
夏遇因为楚秦的答应心里激动澎湃,但是他忍着没表现出来,跟着她一起走向教室。
沈怀弈住的家是很旧的瓦房,墙皮已经斑驳脱落,地上的砖块也因为潮湿起了点点青苔。空气里因为下雨隐隐约约有一点霉味。
他清瘦挺拔的身子在逼仄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局促不搭。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在案板上切着菜,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脸上有浅浅的伤痕,嘴角还有点红肿。
锅里的水开了,他把挂面掰成两段,丢进沸腾的锅里。
他的眼睛深邃冷峻,眼底掠过锅里升起的蒸汽,眼皮上还有着一处细细的划伤。他煮好面,端到桌子上叫外婆吃饭。
老太太看他脸上又有了伤,面也不吃了,推了他一把:“臭小子,你昨天晚上又跑出去打架了?”
沈怀弈没躲,声音软下来说:“没有外婆。就是昨天下雨了,回来的时候摔了一跤。刚好摔得地方有石子,把我脸弄伤了。”
老太太没那么好骗,骂了他一顿,要去房间给他拿药,他拉住外婆,让她吃饭:“我真没事,摔一跤能有什么事。而且昨天我都处理过了。”
外婆被他硬拉回来,老太太看着他那张白净的脸上挂着伤,叹了口气,说:
“你爹也是真狠心,把你送到我这来受苦受罪。”
沈怀弈脸色马上变了,他的眼神冷峻,眼底掠过一抹阴鸷之色。他不想再谈及他父亲,冷冷的说道:
“您先吃,我去上学了。”
老太太看着他直接翻脸,后悔说错了话,在他面前提他爹的事情。
下了早读后,同学们一大片都趴倒了睡觉。楚秦里面两个女生都睡着了,楚秦下课很少睡觉,就会顺便帮她们两个打水。
她双手抱着三个杯子向班里的饮水机走去,饮水机上的桶空空的已经没水了。楚秦弯下腰把三个杯子搁在放饮水机的木桌上,蹲下拆新水的上面的红色塑料封圈。
楚秦窸窸窣窣的拆完,便费力的抱起水桶往饮水机上抬。她太瘦了,胳膊圈住水桶时像两条细细的火柴棍,颤颤巍巍的像是要倒。
她感觉手臂酸胀无比,脚下怎么也站不稳,水桶里的水荡起闷闷的水声,两条胳膊承受不住水的重力,直直的向木桌磕去。
这时,一只有力的手精准的挽住她的腰托住她,另一只手握上桶口,一把就拎住了水桶,腰上的手臂结实有力地向后一拖,就把向前倾倒的她拉了回来。
楚秦被刚刚的水桶吓得一身冷汗。她挣开圈住她的手,正要转头道谢,那人上前一步,轻而易举的用一只手臂揽着水,弯了弯腰,把水桶放上饮水机。
桶内的水咕咚咕咚的冒出几个水泡。
沈怀弈转过身子,映入楚秦眼里的那张脸英俊跋扈,洗掉了血迹和污渍,皮肤白净,眼睛深邃,睫毛浓密如鸦翅般掠过眼眶。他鼻梁高挺,眼皮上一道浅浅的划痕,眉骨轻抬,神情透出一种不羁的玩味。
楚秦看了他几秒,半晌,她半垂着眼睛,对他说了句:
“谢谢。”
然后侧身绕过他,拿起杯子,默默的接着水。
他听到楚秦道谢,眼角微挑,红润的薄唇边扯出一抹暧昧不明的笑。
“不客气。”
他的声音低沉动听如缓缓演奏的大提琴曲,但又透出一种放浪不羁的意味。
楚秦被他的“不客气”哽住,他的动作神态没有一点昨天在小巷里被打成那样被她看到的尴尬与无措,反倒是一种高高在上毫不在乎的的模样。
楚秦不能理解这种人的心理,她只知道自己和这种人绝对不是一路人。
她接好水,抱着三个杯子往座位上走,看见沈怀弈懒洋洋的一手插着兜向最后一排走去,走到座位旁边,他伸出长腿用脚踢了一下凳子拉开与课桌的距离,然后利落的坐在凳子上。
楚秦眼里的神色黯了黯,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还有一分钟上课,她知道旁边这俩人老师不走到后门口绝对不会起来,也就没有叫她们,把杯子放到自己座位上,等她们醒了再给她们。
上课的铃声还没响起,坐在后门的同学看到数学老师腋下夹着卷着的教案,一只手拿着扩音器,另一只拿着一杯浓茶远远的从办公室门口出来。
后面的人赶紧推搡了一把在睡着的同桌:“快起,起,老曹来了!”而又大点声喊了一句:“都起啊,老曹快走到后门了!”
班里响起窸窸窣窣拿书翻卷子的声音,楚秦轻轻推推旁边还没睡醒的两个女生:“王珂,赵圆圆,醒醒,曹老师马上来了。”
两人这才醒过来,楚秦把水递给她们。两人赶紧拿过去,王珂接过来喝了一口水,狗腿的说了一句:“谢谢楚秦,你真是善良的小天使,我爱你!”
楚秦显然是不习惯别人这么和她讲话,脸因为无措有点红,也不知道怎么搭话了,咳嗽了一下说:
“没事。”
赵圆圆用胳膊顶了王珂一下,用眼睛瞪了一眼王珂,无声的眼神:楚秦不禁逗你调戏她干啥!
王珂一脸无辜:我刚睡醒,没回过神来,说话的时候把她当你了。
……
“楚秦,谢谢你啊,下次我俩也给你接。”
“没事,我刚好也要打。”楚秦解释道。她只觉得这是举手之劳,并没有什么好提的。
后桌传来一声轻轻的嗤笑。
两个女生向后面看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沈怀弈已经坐在了他的位置上,用手撑着下颌,懒懒的看着她们两个和楚秦说话。
他脸上挂了彩,浓密的眉毛叛逆地稍稍向上扬起,长而微卷的睫毛下,一双像小鹿一样清澈的眼睛正看着她们。
他的鼻梁英挺,嘴唇却像女孩子一样粉嫩,头发乌黑凌乱,深黑色的瞳孔泛起微微的光,显得更加深邃,眼中熠熠闪烁的寒光,给人增添了一分冷漠。
他拿起自己的水杯,长手一伸,递到楚秦左手边,眯着眼睛,像是开玩笑的说道:
“那,楚秦同学。麻烦你下节课,也帮我打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