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炉》苏苏的小心肝

1、楔子 血恨

　　雨含在嘴里，是咸的。也许，那是血液的味道。

　　他受了很重的伤，奄奄一息。

　　但是此刻，凄风苦雨呼啸在耳畔。

　　他没有让自己停下，确切的说，是不敢停下，叶俊舒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夹着脱臼的右臂朝相府的大门口急奔。

　　在他的身后，相府的家丁们已经齐齐出动，在一片嘈杂的叫喊声中，熊熊燃烧的红色火把，映照着地面上流淌的血光，快速铺陈了过来。

　　耳畔，雨声轰隆，风声呼啸。

　　叶俊舒跑到大门口，往日里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朱红色大门此刻却紧闭着，宛若绝壁千仞，绝望的挡在他的眼前。

　　眼看着追兵一步步逼近，他想跳墙逃去，虚弱的丹田却因为轻微的运功而猝然痉挛起来，疼得他不得不躬下身去面目扭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叶哥哥！”伴随着一句清亮的嗓音，一道金色的流光飞索闪电般掠至跟前，绕住了他的腰身三圈，他来不及应变，身体已被那股绳索的力量拽离地面，腾空着倒向墙外。

　　在飞出丞相府的瞬间，他看到了昔日的挚友傅君义。

　　庭院之中人影憧憧，他步履蹒跚的跟在人群之后，白色的身影仓惶而虚弱，宛若飘摇的白鸽一样，摇摇欲坠。

　　然而，叶俊舒也只来得及看他一眼，身体就平躺着越过了高墙，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

　　等到相府的一行人追出门外，凶手已经逃之夭夭，不见踪影。

　　傅丞相下令，连夜搜捕行凶者。

　　一时间，京城的大街上马蹄阵阵，铁骑官兵纷至沓来，寻街串巷，百姓们紧闭门窗、人心惶惶。

　　骤雨初歇的夜晚，丞相府里恢复了一片死寂。

　　西北角的阁楼里，素色的纱幔在夜风中微微抖动。

　　傅君义掀开珠帘，颤颤巍巍的走了进去。

　　然后，他看到了他毕生都不会遗忘的惨烈一幕。

　　大哥傅君笙衣不蔽体的死在了床榻上，他被人一剑刺穿了咽喉，眼睛大睁着，已然没有了生的气息。而在床帏的角落里，那个美艳的姬妾用被子紧紧裹着自己，吓得脸上苍白，摊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

　　白衣公子凝望着哥哥的尸体，久而久之，迷离的眼神渐渐恍惚起来，似乎难以承受这一切。他后退了两步，哽咽不止，忽然双腿一软，颓然的跪倒在血泊中。

　　哥，到底是谁杀了你？是谁？

　　此刻，汹涌的恨意第一次涌上他温良的心头，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也会这样生气，这样憎恨一个人，此时此刻，他被滔天的怒火和满腔的仇恨包裹着，整个人跪在那里，却宛若一柄嶙峋的孤剑，即将出鞘杀人。

　　在他的身后，傅丞相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进来。

　　看到眼前的光景，他紧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样子隐忍又冷静，然后他上前一步，示意跟进来的仆人将床榻上的姬妾带下去。

　　白衣公子低着头，了无生气地跪在那里，身上的长衣被鲜血浸透一角。

　　傅丞相一言不发的来到了他身边，一只手轻轻按上他薄凉的肩膀。

　　“为父希望你尽快振作起来，眼下帝国正是用人之际，你也是时候出来做做事了？！”

　　白衣公子没有出声，清冷的目光却微微向后偏移了一下，似乎是回应了什么。

　　叹息一声，傅丞相纷杂的目光又缓缓落在大儿子的尸体上，眉心不由得拧了一下，透出刻骨的痛。

　　“杀了一郎的凶手，吾一定不会放过，吾要将他碎尸万段。”片刻后，他咬牙切齿地低吼。

　　——

　　夜已深，耳畔有蛙鸣声阵阵传来。

　　叶俊舒缓缓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置身于温暖的船舱内。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面具已经被人摘掉。

　　然后，他看到了船头上的春眠，她素衣单薄，双手轻轻摇晃着船桨，小船从高低错落的碧绿荷叶中翩翩驶过。

　　逃出来了？为何自己却并不感到舒心，甚至一丝快意的感觉都没有。

　　今夜，傅君笙挑开了他脸上的面具，认出了他，一番厮杀之后，他成功除掉了他。可是，傅君义呢，那匆匆一瞥，他可有认出他来？

　　不，不会的，他在惊动他之前已经逃离！

　　杀了傅君笙，替大哥和母亲报了仇，他的心却依旧在煎熬着。

　　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家没了，一切都没了。

　　今夜，他甚至连自己唯一信任的好友都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