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秋入梦》冰蕊秋月

7、7 行者无意观

　　三个孩子这些年长大了不少。

　　李冰河的变化尤其明显，身量变得高窕很多，五官也变得成熟起来，书籍似乎是洗礼了他的气质，早已不再是曾经那个总是怯生生或者害羞到说不出话的小孩子了。

　　即便是面对陌生人，他也能侃侃而谈，颇为招人喜欢，沈媛外出核对账务，总是喜欢带着他。

　　而邱家的几个小公子也都长大了，不再需要教书先生指导，开始从事家族产业，因此那位宅心仁厚的好先生也很早就收拾行李回以前的私塾继续授课了。

　　他临走前还找到李冰河，嘱咐他切不可荒废学业，不管是为了养育他的沈夫人，也是为了自己的前途着想，李冰河自然点头称是。

　　而且这几年邱建也很少回家，总是在外寻花问柳，有时还会从外面带回来陌生的美女在家寻欢作乐，既不关心邱家的中馈，也不回应邱夫人想要言传香火的劝诫。

　　为此，邱夫人几次找来沈媛说教，明里暗里骂她无能，抓不住丈夫的心。

　　沈媛对此并不感冒，既不在意也不羞恼，邱建对此如何态度她也如何，邱夫人总是如同打在棉花上，越想越气，索性再也不找沈媛，嫌弃她没有别人家的媳妇那般温驯谦恭。

　　有时还会暗戳戳的阻碍沈媛管理家中的事务，对此沈媛没什么意见。

　　生活清闲下来，没有了那么多需要操心的事情，她就带着三个孩去自己在乡下购置的小庄子暂住了很久。

　　庄子的农人们听从沈媛的安排，在那里种满了鲜花和果树。

　　经过几年的悉心培育，院落里开满了各种美丽的花朵，有小的有大的，星星点点，十分美观。庄子的外围也种上了许多果树，有的已经挂满了鲜艳欲滴的果实，有些连花苞都还没有长熟。

　　三个小孩以前几乎没有跟随沈媛出过这么远的门，更别提来过这里，因此都十分新奇。

　　几个人还会去庄子外面的小树林寻找活水小溪去捉鱼，以前越十七教过沈媛怎样捉鱼摸虾，也教过她怎样搭建临时的土炉子生火。

　　沈媛也把这些教给了三个小孩，玩得不亦乐乎。

　　不过山涧野溪里总有一些小动物，比如明玉的腿上时常攀附上一些蚂蟥，总是把他吓得要死，沈媛却高兴得很，撸起袖子指挥李冰河去捉。

　　这些蚂蟥晒干以后可以收到药店铺子里卖钱，这正是见钱眼开的沈媛最喜欢做的事情，不过她其实也不大喜欢上手这种黏黏糊糊的东西，大多数时候都是在一旁催促李冰河去做罢了。

　　李冰河被她指挥的得心应手，沈媛属实骄傲。

　　后来逐渐的，沈媛发现李冰河这孩子不仅在读书上颇有天赋，身手也矫健得很，捉鱼更是一把好手。

　　因此沈媛后来连鞋也不脱了，就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呐喊加油。

　　“阿冰！左边有条大的！”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李冰河和明玉两个人在水花中看不清身形，不一会，李冰河就狼狈的从水里抬头呼气，衣服全都浸透了，怀里却多出一条跟他胳膊一般长短的大鱼。

　　沈媛和凝瑛在岸上很给面子的鼓掌。

　　有时他们去山坡的林子里采摘野果，还能遇见牧牛的小孩吹笛子，沈媛总是露出向往的表情，幻想着自己也能学一门乐器。

　　李冰河以为她喜欢，于是不耻下问，用两条烤鱼贿赂那牧童，最后还学来了制作柳笛竹笛的手艺，不久以后，沈媛每天都能在庄子里听到悠扬的笛声。

　　四个人的悠闲生活很平静很充实的过去，时间快进，直到李冰河十七岁那年。

　　邱建的庶出三弟在这年马上要参加乡试，邱夫人即便在讨厌家里的这群庶子也没有办法，这是邱家最有可能出人头地的一个子弟，就算再敷衍不当回事，她也只能把沈媛从乡下请回来主持大局。

　　结果意料之中的没有通过，沈媛心想，这三少爷虽然在读书上有些天赋，但毕竟还年轻，比起李冰河也大不了多少岁，就算这次失败了也不算什么坏事，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但邱三弟心里并不这么想，放榜以后整天郁郁寡欢，他居住的院子里时常传出摔打东西的声音，不过其中也有可能因为邱夫人幸灾乐祸，看到他这次没考中，就愈发蹬鼻子上脸的缘故。

　　沈媛从书肆掌柜那里讨到了一本新书，正是这年刚刚结束不就的乡试试题，抄书人紧赶慢赶完成以后，书肆掌柜就送到李冰河手里了。

　　得到新书，虽然因为某些原因再不愿参加科举，但是李冰河依旧认真的分析了许久。

　　没过两天，沈媛带着李冰河去邱夫人的院子里指挥其他下人扫撒卫生，傍晚邱夫人应该就回来了，大家在这之前完成工作就可以回去休息了。

　　大家一片其乐融融的模样，并没有谁对沈媛的安排有其他意见，都很认真的各自工作。

　　李冰河手脚利落，很快完成了自己手上的任务，跑去库房找了一个破旧的小马扎，他就打开小马扎，坐到沈媛的靠背椅旁边。

　　一只手托着下巴，眼睛眯起，十分闲适的看着一片欣欣向荣的院落和身边小憩的美人。

　　邱夫人前几日去山庙里祈福，今日上午才启程回来，时间充足的很，有些效率高的完成工作以后就回大通铺歇着了，有些性子温吞的，还在慢悠悠的做着手里的活。

　　沈媛抱着双手靠在椅子上打瞌睡，突然听到身边有人喃喃自语着什么。

　　她听出这是李冰河的声音。

　　因为实在是无聊至极，沈媛巴不得有个人跟自己聊天听自己吹牛，于是瞬间打起精神，扶着扶手坐了起来，“阿冰，你弄完啦？”

　　李冰河惊觉“是的呢。刚刚才弄完。”

　　他突然变得有点不好意思，扭扭捏捏的低下头，原本撑着下巴的手也乖巧的放在膝盖上。

　　“我看也没有别的事情需要帮忙了，就找了了马扎过来陪夫人坐一会，夫人还有什么安排吗？我这就去。”

　　沈媛撇嘴，心道这小子还怪会来事的，不过现在最好的安排就是你多陪着我说说话解解闷。

　　想半天想不到什么话题，沈媛无聊死，只好叹了一口气，随意的靠在椅子上。

　　沈媛噘嘴：“咱家里的下人真的都好本分哦，都没有画本子里写的宅斗剧情那么精明可怕。”

　　李冰河抿嘴笑起来，看到她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刚刚的自言自语，心也放松了下来，姿势恢复了刚才的随意。

　　一只手扶住下巴，眼神狡黠又带着一点痴迷，自顾自的说：“那是因为夫人很有治理国家的才能啊。”

　　“地位卑微的人心甘情愿地服从您的命令，因为您管理有方并且温和慈善。地位高贵的人需要您的才华，因为您卓尔不凡且无可替代。这是治国的栋梁之材必须要的拥有能力。”

　　沈媛脸红，不相信的扭头看他，“您小子从哪里看到的这些溜须拍马的词，真是不脸红。”

　　想了一会又嗔他：“你可别捧杀我，管个家而已，那里就成什么治国栋梁了？”

　　李冰河虽然没脸红，但是也有一些不好意思，抿嘴解释，“这是夫人您借给我试题上的一种解读，我只是浅显的分析一下而已。”

　　沈媛很吃惊，书肆掌柜明明给她说今年的试题很难，就连很多出行的先生都不能准确地抓住要点提炼出精华，当时她还觉得三少爷没考过确实是时运不济，而李冰河才十几岁，就能在短短几天想出这些，实在是让人觉得惊奇。

　　沈媛突然觉得这孩子是不是有天赋的过分了些。

　　李冰河看出了沈媛眼里的狐疑，赶忙解释：“夫人，这都是我自己想的，可能有很多错漏，等过些天我去拜访一下先生，或许就能修改的更好一些。。。”

　　声音逐渐小了下去，沈媛大惊。

　　最害怕这孩子想着想着又回到以前那种哀切的性格，好不容易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终于纠正过来。

　　沈媛摸摸他的脑袋，安慰道：“没事的，我只是感觉到很骄傲，以前那么胆怯的小孩居然被我养成这样的大文豪！”

　　“都是夫人教得好。”李冰河也笑了起来，眼睛亮亮的。

　　李冰河还未话毕，沈媛身后传来了邱家三少爷的声音。

　　“大文豪？哪里来的大文豪？倒是站出来让我见识见识！”

　　邱三少爷大步跨进院子，身后还跟着一个抱着东西的小厮，看样子是来给邱夫人赠礼的。

　　“这是谁家的懒仆不知道做事，却蹲在主人面前摇尾乞灵溜须拍马，竟然还敢妄议读书人！”

　　沈媛听罢扭头，收起笑容。

　　李冰河赶忙站起来把小马扎收好放在沈媛的椅子下面，恭恭敬敬的低头站好。

　　私底下在自家夫人没规矩撒娇卖乖一下倒是无所谓，但是在外可不能丢了夫人的面子。若是传到邱老夫人的耳朵里，又会让夫人平白落得一个“管教不严”的罪名。

　　沈媛也并没说甚，默认李冰河乖乖认错的态度，可惜邱三少爷并不打算谁给面子，即便是看到自己的大嫂沈媛也在，依旧继续嘲讽。

　　“果然是条好狗，还知道看人下菜碟。”

　　李冰河缓缓的发抖，头都不敢抬，双手绞在一起，邱三少爷看到他这副害怕的模样，高兴地抄起手抬着头欣赏，一点都没有放过的意思。

　　两边就这样相互耗着时间。

　　如此得理不饶人，沈媛也黑脸了，“三弟，请自重，就算是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邱三少爷一向眼高于顶，又是早已厌恶邱建这个嫡出兄长许久，好不容易等到他不归家，自然不会尊重这个早就被边缘的大嫂，于是出声嘲讽：“邱府正经的三少爷说话训斥下人，怎么也轮不到窑子里买来的贱女人插嘴吧！”

　　“本少爷原本是来院子里等待嫡母回府的，谁知这是哪里的弃妇带着她的好狗在这里挡道，平白污了人眼睛。。”

　　终于明白这三少爷为什么考不中的底层原因了，沈媛了然抬头，看破了一切。

　　这种所谓的“读书人”也只是“之乎者也”学到了个皮毛，读书人的涵养素质全丢到狗肚子里了，即便是读了些书，邱家这破落家风果然也难养出什么有风度的君子。

　　沈媛不打算和这个三少爷过多纠缠，眼神示意其他仆人继续干活，不要管这里的事情。

　　邱三少爷喋喋不休的继续谩骂，沈媛抬手打算先带着李冰河回去，不想让他多沾染这些腌臜话，结果平日里最让她放心的李冰河犹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过去，三少爷一介读书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即便是大了李冰河好几岁，却也被按在地上，刚刚还骄傲的少爷转眼就变成了连还手都不敢的丧家之犬，就连背后的小厮也被李冰河的莽冲猛打吓呆在原地。

　　沈媛震惊当场，再反应过来上前去拦拉开二人，就只见邱三少爷哆哆嗦嗦全身挤成一团，抱着脑袋满口结结巴巴的求饶。

　　李冰河理所当然被回到家的邱夫人以“以下犯上”的罪名关了起来。

　　邱夫人高兴得很，看见两个自己都厌恶至极的人打起来，在干净的院子里哼起新听的曲子。

　　就是可惜那个沈媛半点伤都没有，于是邱夫人更是发了狠心，一天只给李冰河送一顿饭，预备好好折腾折腾他。

　　那个黑屋子在邱府的前院，不归沈媛管理，看门的婆子又是个管会溜须拍马只讨好邱夫人的，无论沈媛如何磨破嘴皮说动，看门婆子就是不给进去。

　　一转眼大半个月过去，丘夫人那里依旧是没有放人的意思，沈媛旁敲侧击问了几次都无果而终，凝瑛只好提议去求一求大少爷。

　　昨日凝瑛在花园喂鱼的时候，看到来福来喜经过书房端着茶水，看样子邱建应当是回来了。

　　沈媛咬唇，纠结一番，还是决定铁下心去求人，至少邱夫人也能看在自己心肝宝贝儿子的面儿上，让自己去看看李冰河的情况。

　　之前那件不愉快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邱建流连花丛早就抛掷脑后，也懒得追究沈媛的“啮臂之盟”，眼睛色眯眯的瞟了几眼沈媛身着层层叠叠的身体，欣然答应了请求，还破例同意沈媛直接接走李冰河。

　　于是邱建带着沈媛和明玉凝瑛来到黑屋子，看门婆子点头哈腰的招待，和沈媛之前来时截然不同。

　　紧赶慢赶的打开了门，沈媛看到躺在柴草堆里不省人事的李冰河，几乎要担心的昏过去。

　　赶紧招呼明玉将人翻过来，沈媛抱起昏迷的李冰河，发现他发起了高烧，原是一面的伤口已经溃烂发炎。

　　凝瑛拿来一碗水递给沈媛，她轻轻给李冰河喂水。

　　似乎是感觉到了少夫人的气息，李冰河紧闭的干裂嘴唇缓缓地张开了一个缝隙。眼见自己辛苦养大的孩子受难，沈媛眼睛里就像进了刀子一样。

　　邱建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等待，眼睛盯着自己从未见过的关切沈媛，眼里的光彩奇异而莫测。

　　等明玉背着李冰河回到梧桐苑的住处安顿好，沈媛原本准备去感谢邱建，却见到背后一直跟着的人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