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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93年5月X日 ...

  •   “一会儿火车来了,”姥姥交代小霞,“不用管我,你只管上!”
      小霞嗯了一声,嘴角紧绷,略显紧张地点了点头。
      太原到商丘的火车还未进站,长治火车站的站台上已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几乎清一色是山西、河南两地的农民,个个皮肤粗糙黝黑,又干又瘦。每个人都带了不止一件行李。
      小霞和姥姥混在人群中,两人中间几个大大小小的包袱、袋子垒在一起,里面是姥姥这次老家之行的收获以及小霞此次远行的行李。大城市人回趟乡下老家,小米、黏米、玉米糁这些自家种植粮食一定是要带的,即便每种都是半袋子,依然沉得像一块块大石头。
      “一会儿车来了,”感觉火车快来了,姥姥又一次叮嘱小霞:“你只管先上,不用管我!”
      小霞又听话地点点头,一双大眼睛因为更为紧张,瞪得圆圆的。
      长时间的焦灼等待和翘首期盼下,长长的绿色车体终于慢吞吞地出现在铁轨尽头。站台上的人们随之骚动起来,扛着、背着、蒯着、提着沉重的大包小包,大声呼亲唤友,紧紧地贴着列车门移动。
      列车刚停稳,车门还未打开,利索的年轻人便从敞开的窗口连扒带爬往里钻。成功拱进去后,贴着头皮的脏乱长发下,黑瘦的脸上洋溢着无比的兴奋和喜悦,又赶紧回身接应行李和同伴。
      每个车门都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车门一旦打开,人们便如开闸般一拥而上。列车门太高太窄,同时往上挤,反而谁都上不去!即便每个人都使出浑身气力,近在咫尺的车门却让人感觉如天边般遥不可及。
      即便是成功上车的人,马上就发现,车厢里包括过道儿都已挤满了人。车上已无立锥之地,外面的人还在徒劳拼命地往上挤。列车员一看快要发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门重新关上。
      被丢在站台上的人们目瞪口呆地望着列车缓缓启动,张着大嘴,一脸的惊恐和迷茫。一些人心有不甘地跟着列车跑,列车越行越快,这些人终于停下来,眼巴巴地望着列车抛弃他们而去。
      有幸扒上火车的都是强壮利索的年轻人,老弱和妇女们被无情地淘汰下来。刚开始,小霞扛着几乎所有行李也一头扎进人堆儿里,感觉就像一下子跳入波涛汹涌的大海中,在滔天巨浪中瞬间失去平衡。由于个小单薄,她被压在最底下,白天霎时变成了黑夜。她像狂风巨浪中的一叶小舟,肆意颠簸着,飘摇着,有种随时都要沉没的感觉。粮食和行李,像几座大山一般压在身上,又被无数个强有力的胳膊肘和手掌推搡、挤压、撞击着,有种随时都要被按趴在地上的感觉。
      小霞感觉自己像漏底的小船儿一样直往下沉,除了眼前的黑暗和恍惚,更让她害怕的,是与姥姥的失散。这个念头一起,立马让她毛骨悚然。这是她第一次到郑州那个遥远又陌生的大城市去,没有姥姥,她将寸步难行。尽管姥姥一再叮嘱她只管往前挤,一定要上到车上去,而一旦感觉不到姥姥,她害怕了,不由自主就想退身回来。这同样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就像逆水行舟。
      姥姥在人群的最外一层,架着胳膊,只是做出往前挤的动作,却怕被沸腾的人群挤倒或推倒,随时做着往后退的准备。
      被凌乱头发完全盖住脸的小霞挤出人群,左顾右盼,连着大声叫了几声姥姥。
      “算了,算了,”姥姥无奈地摇摇头,说,“等等看吧!”
      站台上的人们似乎刚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惊魂未定地呼亲唤友,然后,情绪低落地分散开,仿佛累得虚脱一般,就地坐下。或盯着地上残缺的灰砖发呆,或低声窃语。火车已经走的连影儿都不见,没人告诉他们怎么办,他们只好本能地在原地傻等,所有念头就是坐车,只要有车来,就要想办法上去。这是河南山西两省之间唯一的一条铁路,只要是这条路上的列车,都能把他们拉到河南去。
      几个小时过去了,没有人觉得饿,即便饿,也没有买吃的地方,大多都带着干粮,饿了拿出来啃一点儿。站台上陆陆续续又有扛着大包小包的人来,他们是坐下一趟长治北到新乡这趟车的人。这个时候,正是河南麦熟时节,在山西的大量河南人,都要在这两天集中赶回老家抢收麦子,使得这条连接两省唯一的快捷交通方式,更加不堪重负。
      列车进站后,又是一场令人惊心动魄的抢登大战。好在这趟车从长治北发,几乎就是始发车,空荡荡的车厢总算把站台上的人都盛装了进去。列车缓缓启动后,上车的人都长舒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小霞抢到一个座位,让给姥姥坐,自己则挂着半个屁股,依偎着姥姥勉强坐着。
      与太原到商丘那趟车快车不同,这是一趟慢车,车站不论大小,逢战必停。列车下一站是高平,又挤得连鸟儿都飞不进来。短途车不仅速度慢、逢站必停,还不时地要为快车让路,临停十几甚至几十分钟再正常不过。列车走走停停,像被一头老得走不动的牛拖动的一般。无聊与疲惫,再加上车体有节奏地轻晃,车轨又有节奏地咣当咣当发出比拟催眠曲的响声,大多数人都困倦地闭上眼睛,或真眠或假寐。姥姥斜靠着靠背,也一阵一阵地打着盹儿。
      经过一个不知名的小站,车体的晃动又一次把她摇醒。朝窗外望了望,打点起精神,问小霞:“你饿不饿?”
      “不饿,”小霞说。
      “渴不渴?” 姥姥又问。
      “不渴,”小霞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说;然后,反过来关心姥姥:“姥,你饿不饿?阿把饼拿出来给你吃吧?阿妈烙的,还煮的鸡蛋。”
      “我不饿,”姥姥摇摇头说,“就是有点渴!”
      “去哪儿弄水哩?”小霞问。
      姥姥前后看了看挤得根本无法通过的过道,说:“算了!”
      “姥姥,”沉默了一会儿,小霞小声问,“阿去怎给兰姨看柜台哩?”
      “就那样看呗,”姥姥说,“坐到柜台后面,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太阳晒不着,人来了,给人拿拿东西,收收钱就行了。”
      “阿姨卖的甚呀?”小霞问。
      “发光管,”姥姥说。
      “甚是发光管?”小霞仰着黑瘦的小脸问。
      “我也给你说不清楚,”姥姥说,“会发光,电子上面的东西。”
      “阿不懂啊!”小霞担心地说。
      “你啥文化,霞?”姥姥问。
      “小学,”小霞说。
      “咋上个小学就不上了?”姥姥问。
      小霞没有吭声。
      “慢慢学吧,”姥姥说,“人勤快点儿,没有啥学不会的。”
      “上班地方在哪儿哩?”小霞问。
      “中州商场,”姥姥说,“出火车站就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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